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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季椿岁 ...

  •   季椿岁留院观察的两天,除了母亲雷萍来送饭,杜德元也带着双胞胎探望过一回,杜佺兄妹俩都没出现。

      其实不稀奇,他们兄妹俩一向如此。

      她刚来杜家的两三年,杜佺热衷领着厂里一帮同龄孩子戏耍她,他们故意带她一块玩,然后在打鬼子游戏里让她当鬼子,在沙包游戏里永远当躲沙包的那个,借着游戏光明正大揍她。

      年岁渐长,意识到这种手段太低级,杜佺开始当她不存在。

      与此相反,杜嫦的手段浅显直白些。不过她是个软骨头,只敢挑事撩架,从来不敢承担后果,次次都靠好后妈拉偏架,这回大概也不例外。

      可她不出现就没事了吗,想得美咧。

      季椿岁已经罗织了一篓子报仇的点子,就等回家一一施展了,没想到出院当天就遭遇迎头痛击。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不,太阳火辣辣的日子,她的一颗心却是身处腊月寒冬,冻到结冰。

      除开年龄小丧失参与资格的弟弟妹妹,一家人齐上阵,强烈邀请她参加由杜德元主持,杜嫦发起的下乡研讨会。

      至此,杜家迎来了民主的高光时刻。

      “……三丫,现在你怎么讲?”

      人在生气的时候真的会笑出声。

      怎么讲?
      能怎么讲,又该讲什么?
      一跪三叩首,高呼谢谢亲妈后爹的隆恩呗。

      “你们都说完了,让我说什么?”

      “……这就是你们说的商量?”

      住院这几天,除开睡觉时间,她一秒都没闲着。

      第一天时不时眩晕想吐,她老老实实躺在病床上,找护士要了医院的旧报纸。

      后面两天行动力恢复,就去附近病房串门唠嗑,唠出来的大部分是无效信息,其中一条却很有价值。

      隔壁307病房的吴大妈骨裂了,脸上却乐呵呵的,明明痛得龇牙咧嘴,还说伤得好。

      季椿岁就好奇呀,便凑上去搭话,才知道她家是花炮厂的,花炮厂最近分房,分配方案却很不公道。

      这批房没优先分给人口多,个人居住面积小于2m?的工人,反倒分给想腾房的干部和新进小干事。

      他们本就住得宽裕,还跟家里困难的工人抢,可不就犯众怒了吗?

      于是,一部分家属联合起来找厂长要说法去了。

      名单里本来也没吴大妈一家,偏她喜欢凑热闹。这一凑不得了,不知被谁撞倒在地,又不小心被踩踏了几下,小腿当场骨裂。

      厂长收到消息,哪儿还坐得住?

      分房原是好事,是厂子的福利,却引发了人民之间的矛盾,关键还致人受伤,传出去不就在说他们这群干部满脑子官僚思想,想开历史倒车吗?

      不成不成,这哪成啊。

      花炮厂紧急开干部会议,原本由领导层拍板的名额改成让各车间提名生产标兵、先进工人以及住房困难户,再由全厂工人投票。

      吴大妈的丈夫、儿子都是车间工人,父子俩先后拿过先进个人,只是家里人口少,就五口,之前一直没轮到分房指标,这次因祸得福分了新房,她当然高兴了。

      更别说新房还在文武胡同呢。

      文武胡同虽不是新源市最富贵的地界,但听名儿就知道这条胡同从前住的都是些什么人,甭管现下有钱没钱,祖上一定有说头,不会是穷困百姓。

      这一片的房子也确实建得敞阔,保持得好,连外头的石板路都更干净,更平整。

      突然进入房管局的分配池,近期的报纸却没有明确批判哪家的言论,周边也没传出谁家财产被没收的消息,只能说明一件事,文武胡同的部分屋主,通过各式各样的方式,跑路了。

      足见,“鸭先知”不止一个冷家。

      更可以预见的是,这类人跑得越多,越急,倒查祖辈关系,严格核实成分的时候就来得越快。

      季椿岁看明白这点后,就做好了离乡背井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的听到家里所谓的商量后,仍旧表情管理失控,面部红温了。

      她没让自己流露出难过失望的表情,甚至怔愣的时间都非常短暂。

      反而很快进入对峙状态,呈现出了更强的攻击性。

      “还商量什么?都有结论了,直接把我名字报上去呗。”

      她牵起唇瓣,笑得一脸灿烂。

      巴掌拍得啪啪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不是不想,是不敢对不对?怕我掀桌子啊。”

      屋里沉默片刻:……

      事实尖锐,缺乏温情。

      但世上永远不缺某一撮人,那就是我可以做,你不可以说,否则便是你尖酸不懂事,处事不体面,缺乏教养。

      杜家人属其中典型,尤以杜德元父子俩为最。

      差别在于杜德元言语温和,很少直接教训人,他很擅长不动声色的引导;

      杜佺则修炼不到家,平时当季椿岁是空气,说一句话仿佛便辱没了他,目下无尘,很清高很成熟的样子,一旦触碰到他的利益,他又迅速暴露低级蛮横的那一面。

      “三丫,你说这话是不是太狼心狗肺了。”

      呐呐呐!

      又是三丫,他就从来不喊杜嫦二丫,也不喊小妹四丫。

      她可太懂杜佺的心理了。

      喊大名太生疏,显得他这个哥哥心胸狭隘不容人。

      喊老三又太亲切,好似真的接纳她成这个家的一份子,他内心极不情愿,于是就学那些不看重闺女的家庭,取个土里土气的‘三丫’埋汰她。

      也就这点能耐了。

      季椿岁特别瞧不上杜佺装腔作势要名声,又忍不住在细微处释放恶意熏人的行为,她比讨厌杜嫦还要讨厌杜佺。

      因此面对他,她的态度便相当乖张,主打一个不吃压力:“我怎么狼心狗肺了?我有你狼心狗肺?”

      “论给家里添麻烦,你才是最多的,你媳妇还没进门,你们俩就盯上我妈的工作,一个工作大几百,她也好意思开口?除了工作,还敢提自行车,缝纫机,咋不上天呢?她做事不讲究也就罢了,反正是别人家养出来的,你呢,你明知家里拿不出来,还每次都装沉默扮无奈,其实心里美坏了吧,相了这么一把好枪。”

      “照我说,你这婚事这么艰难,不如下乡,在乡下结婚能少花很多钱,家里的压力一下就减轻了。”

      “哪怕不结婚,也该你去。毕竟你跟杨婉君熟,你们小时候都一块玩的,你是男同志,体力好,不仅能帮忙干活儿,还能保护她,他们家肯定特别感激。”

      “至于什么为我好的话,不用再说。我又没享受过资本家、地主婆的生活,就算生父真跑去海外,我也相信组织不会黑白不分搞连坐,顶多在找工作找对象上不方便,但没关系,我不在意,我特别愿意在家里当老姑娘,咱们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季椿岁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气得在场四人里有三个要犯高血压了。

      尤其是杜佺,脸皮猛地涨红,又迅速变青,搁在桌上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你放屁!”

      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碴:“季三丫,你良心被狗啃了。”

      “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书,你一点恩都不记,非得拉着全家跟你一块做坏分子才好吗?”

      “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不愧是坏分子的种,居然连亲妈,亲弟妹都不顾,何止狼心狗肺,是根本没有心。”

      说到最后一句,杜佺脸上怒火与快意交织,似在等着季椿岁气急败坏。

      没曾想季椿岁压根代入不了坏分子崽子的身份。

      她只注意到前一句。

      噗嗤一声,笑着反问:“家里养我是恩的话,那我妈照顾你们,是不是也对你们有恩?杜爸养两个,我妈养一个,真算恩情,怎么着都不该我欠吧?还是说我妈可以养没血缘的你们,就是不该养我,她是没工作吗,还是她没给家里交钱?”

      恩,什么恩?

      当她是大马路上捡来的孤儿,雷萍没有抚养她的义务吗?

      “杜爸,我有没有说错话?”

      季椿岁没兴趣跟杜佺纠缠,在杜家,拍板做决定的还轮不到他。

      她方才说要拉着大家同甘共苦,不过是争取更多的东西。

      要她下乡,可以啊。

      但不是为了报所谓的养恩,一旦认可杜家有恩,他们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不给她准备钱和各种票证。

      可明明家里也需要她下乡去置换别的利益,这利益凭什么没她的一份?

      如此,岂不是跟梦里一样,甭管她活着还是死了,都光为他们做嫁衣了。

      为何质问继父,而不是亲妈,大概是潜意识里,她不觉得亲妈站在跟她对抗的那头。

      事实上,雷萍确实没呵斥她。

      杜德元见她没出面制止,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他沉默了一瞬,深深注视着面容尚且稚嫩的继女,似要看清她的目的。

      “杜爸?”

      杜德元杜德元被这一声“杜爸”叫得眼皮一跳。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金属与桌面的轻磕声在陡然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岁丫,”他缓缓开口,声音一惯慈爱,“家里的事,不能光算谁欠谁,你妈对家里有贡献,谁也不能否认,你哥……”

      他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杜佺,“他有时候说话急,也是为家里考虑,但下乡的确是为了你好,当然,咱们也不能否认,你离开也对家里好,至于让你跟杨家那姑娘相互照应是顺带的,没有要你单方面照顾她的意思。”

      他避开‘恩情’这个尖锐的字眼,把话题拉回现实利益,但话里话外,季椿岁下乡势在必行。

      季椿岁眨眨眼,语气也跟着有所缓和:“杜爸,家里突然叫我下乡,我心里本来就够难受了,大哥说话还那样难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杜佺,又落回杜德元脸上:“你们刚刚说,泽县在南边,这人生地不熟的,真的不能不去吗?”

      杜德元看着眼睛明亮,嘴角微抿着表达不满情绪的继女,心中不悦,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摆摆手,示意想争辩的杜佺闭嘴。

      “岁丫,”他叹了口气,语气更沉重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你妈同我也想过,不若让你在新源周边下乡,可离得太近,就担心呀,有人无意间知晓你爸的事,现在藏着掖着,就等关键时候捅出来。”

      他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真到了那个地步,家里还能登报跟你断绝关系得以保全,可你怎么办呢?”

      “对呀,你别不识好歹。”

      说半天都没把人劝服,杜嫦等得不耐烦了,赶忙插嘴。

      杜德元闻言,眉头快速拧紧又迅速松开,目光平静地瞥过去,杜嫦打了个激灵,瞬间变回鹌鹑。

      从头到尾,仿佛局外人一样,从未开口的雷萍突然说话了:“岁儿,去吧。”

      “下乡去。”

      “下乡对你,对家里都好,不枉我生养你一场。”

      她语气平静,目光淡淡的,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陷进肉里的指甲显示她的心情远不如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

      “到了那边安分点,多做事少说话,遇到合适的该嫁就嫁,别担心家里。”

      季椿岁嘴角噙起冷笑,视线上移,打量着灰扑扑的天花板,悄悄将眸子里猛然涌起的热意逼退。

      等眼睛不再难受,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直视母亲雷萍。

      她仍旧是那个桀骜不听话的季椿岁。

      “我懂了,下乡就算报您的生养之恩,是这个意思吗?”

      雷萍嘴角抿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杜德元知道事情已经成了,他不介意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些。

      “岁丫,你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担心你犯就倔,你放心,就算下乡家里也不会不管你,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以后她的工资每个月给你汇四分之一。”

      “一直汇到成家,结婚安家的钱也少不了你那份。”

      跟杨厂长承诺的升职相比,给继女置办下乡物品这笔开销简直不值一提。

      孰轻孰重,他心里有数。

      “咱家条件虽比不得杨厂长家,但杜爸绝对不会让你差杨家姑娘太多。你妈这几天就帮你拾掇行李,该带的都带上。钱和票,家里尽量多给你备些。”

      说着,话锋又一转:“到那边,杨家的婉君是你最熟悉的人了,还是互相帮衬着,这样家里也放心些。有些时候啊,咱们不能光算眼前的账,眼光还得放长远,她毕竟是杨厂长的闺女。”

      季椿岁随口“哦”了声,对抱杨婉君大腿兴趣缺缺。

      她更感兴趣的是——

      “家里打算给我置办些什么,那边山高路远的,棉被得准备吧,南方蚊虫多,蚊帐也要有,地理老师讲南方雨水多,寄生虫多,暖水瓶,药都不能少。妈,你找人多换几张工业票,我到那边再买。”

      “家里承诺的结婚安家钱我这回就要带走,还有杜嫦赔的一百,呵,你别瞪,想反悔的话,一会儿我就去公安局。”

      “再就是家里的补贴,我妈现在领20级工资,如果每个月给我汇四分之一,就是13块,乡下花不了这么多,每个月给我汇5块就行,多留点养老四老五。”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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