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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杜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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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是重组家庭。
重组家庭很少有一碗水端平的时候,尤其在无法量化的日常吃喝方面。而绝大多数时间里吃暗亏的都是季椿岁。
谁让五个兄弟姊妹里,其他四个都姓杜,就她一个外姓人呢。
这倒不是雷萍惦记亡夫,非要给他留份香火。
实则当年杜雷二人结婚之初,杜德元就提议过把她的名字改成杜娥,还说杜嫦杜娥,走出去一看就是亲姊妹,一家人。
季椿岁属于开智晚的小孩,十岁之前傻憨傻憨的,心思全在摸鱼爬树四处撒欢上,她不懂改名的意义,妈妈说改,就乐呵呵讲没问题。
然而,她没意见,杜佺兄妹俩意见就大了。
两人不知听了哪个多嘴邻居的撺掇,认定了后妈带来的小孩改名是为了抢他们的东西,抢他们的爸爸,人家打趣他们以后不仅玉米馍馍、高粱窝窝头没得吃,糖更是要先给新妹妹,新妹妹长大还会抢他们的工作。
兄妹俩听了,抗拒得厉害,一声不吭就离家出走,愣是走了七八公里,拉来了爷奶、姥姥姥爷为他们做主。
这事闹得很大。
别说在轴承厂是件大新闻,在整个新源市都很炸裂。
毕竟那会儿可是五十年代,建国才多久,世道依然乱得很,各地武装部、附近驻扎的部队日常任务都有剿匪这一项,大伙儿生怕哪个山头的土匪流窜到新源作案来了。
杜德元和雷萍快吓死了。
四处找人,又是报保卫室又是报公安,好在虚惊一场,第二天他们不仅完好无损回来了,还带回了四座大山。
自这以后,雷萍就打定主意要往绝世好后妈方向发展,生怕旁人说她苛待继子继女。
但心里总归亲疏有别。
尤其眼下亲闺女在医院躺着呢,甭管严不严重,该争取的她理应争取。
“凭什么?”
“凭她伤着了,凭她要到公安局告你故意伤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杜嫦瞠目结舌。
她心里清楚得很,拖油瓶是真干的出来。
一想到打个架打飞一百块,她就痛苦得很,相当痛苦。
要知道,家里老早就说过,儿子结婚出三百,女儿这边则不管婆家给多少聘礼,家里都给两百压箱底。
拢共两百,就要挪一半赔给拖油瓶,凭什么,她配吗?
本来两人各拿两百,亲生的跟外人一个待遇已经让她很不爽了,现在变成自己一百,拖油瓶三百。
杜嫦气得鼻翼张开,脸胀得通红,越想越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她瞪着雷萍,“雷姨,你就不管管她?”
“啪——”的一声。
她用力丢开手里的筷子,筷头砸在盘子边缘弹飞,咻一下,直直打向坐在对面的老五的眼皮上,一心干饭的黑皮娃子惨遭横祸,哇啦哇啦,哭声响彻半栋楼。
雷萍本就心烦气躁,小儿子又无端被打,瞬时变了脸。
“别动,先别眨眼,让妈看看。”
她小心翼翼擦拭孩子的眼皮,观察他眼里有没有沾到辣椒油,见孩子状况还行,才冷声道:“我管?你们几个我谁都管不住。”
“你也可以不同意。”
雷萍似笑非笑:“反正顶多拘留几天,被街道办当成家庭和睦的反面案例宣传宣传而已。”
这话戳得杜德元表情一变。
杜嫦不敢置信。
继母头一回撕下温情面具,她险些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眼睛都快充血了。
心说果然。
全天下的后妈没一个是好玩意儿,平时对自己亲亲热热,每次自己跟拖油瓶吵起来她都先训拖油瓶,结果呢,一到关键时候就原形毕露,还说把自己当成亲闺女,掌心掌背都是肉呢,她呸!
她越想越委屈,可怜兮兮的看向杜德元,如往常那般撒娇:“爸!”
“喊什么?”
“你们姐俩平时打来闹去,我跟你雷阿姨哪次插过手。想着都是大人了,成天被家长揪着耳朵训,面子上不好看,以为你们可以自己解决矛盾,结果呢?”
“你今天少歪缠,这一百块必须掏。”
见她还要犟嘴,杜德元脸一沉,警告道:“没到你手头的钱,你还做不得主。”
杜嫦哑然,那能一样吗?
自己是亲生的啊。
她不服气,瘪着嘴委屈巴巴望向杜佺,指望哥哥说两句,没想到他竟在走神,一点也不关心自己这个正被责难的亲妹妹。
这就罢了,更让她气愤失语的事还在后头。
“杨厂长家的婉君要下乡锻炼,你也一块去。”待双胞胎吃饱放下碗,杜德元就把俩孩子支下楼玩耍。
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听在众人耳中却宛如平地惊雷。
连素日里遇事面不改色的雷萍都惊讶得看了他一眼。
杜佺捕捉到厂长这个关键词,灵魂陡然回窍,亦是一震:“爸,不至于,真不至于,这惩罚太重了。”
“雷姨,你说是不是?”
雷萍冷笑,难得没顺着他的话打圆场。
杜佺愠怒,杜嫦却顾不上挑雷萍的刺,愣了两秒,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爸,是杨厂长跟你说了什么吗?”
昨夜婉君刚说,今儿中午就听到这话,未免也太巧了。
杜德元默认道:“下乡锻炼好,磨磨你的坏脾气,回头履历上也好看,杨厂长是很看好你的,他说了,以后厂里只要腾出缺儿,就优先安排你。”
对方还暗示下次开干部大会推荐他当副科。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在劳资员这个岗一待就是十来年,哪怕已过中年,那颗想要进步的心却始终如一。
何况,杨茂典不是画虚饼的人,当年让他办事,严格来讲其实没办成,对方想要的东西始终没找到,但不是依旧把他从乡农机站安排进市轴承厂,还在分房时帮忙说了话吗?
这份情,杜德元是记的。
眼下不过是让杜嫦陪那孩子下乡,多大点事?!
反正两姑娘本来就玩得好,又不是回不来,只当找了份出差久一点的工作,家里得了好,她不也能跟着好吗?
可惜杜嫦本人不这样想。
“什么锻炼,说得动听,她分明是追着男人去的。我又不追男人,我跟着去干吗,我脑子有病啊?”
“爸,杨厂长想让人陪婉君不奇怪,人家护女心切,可你呢,你图什么?”
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杜嫦的脑瓜子就无比灵光。
问完不等亲爹说话,自顾自就回答了:“他是不是许了好处,不会是……让大哥提前转正吧?”
这阵子家里人烦心的事就两件:
大哥杜佺的临时工不知何时能转正;
他对象长得不咋地,想的却很美,马不知脸长,一会儿要三转一响,一会儿要后妈让工作。
自己想顶岗都没成,邓念巧一个没进门的,竟敢这么要求?
简直狂得没边了。
“爸,你偏心,你重男轻女。”
即便兄妹俩感情不错,杜嫦也不愿意给亲哥当垫脚石,她已经被满腹的委屈给淹没了,怒吼道:“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杜佺伸手,想安慰妹妹,眼底却也实实在在难掩欣喜,显得整张脸两种表情在打架似的。
一边愧疚,一边期待希冀地偷觑父亲。
谁料杜德元却说:“跟你哥没关系。”
杜佺满怀希望的眼神瞬间黯淡。
杜德元说得义正言辞:“哪来的好处,违纪违规的事杨厂长能干吗?我是见他担心婉君那姑娘独自下乡没个照应,想着你往日跟着人家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名声还坏得很,不如跟着到乡下避一避。”
说到好处,杜嫦理直气壮不起来了。
两人玩得好的这些年,杨婉君确实送过她不少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有。不说远的,眼下她脚上穿着的白网鞋就是去年杨婉君送的生日礼物。
她很看重杨婉君这个好朋友。
但让她甘愿当陪读丫鬟,陪着下乡,她当真办不到。
过去占了的便宜她认,大不了等自己找到工作,手头有钱再还回去就是。
她才不信杨家没许好处呢,以前爸哪管过自己跟别人怎么交朋友,今天居然拿名声说事,实在奇怪,自己又没乱搞男女关系,不过是姐妹打打架,怎么就坏到必须躲到乡下的地步了?
唬谁呢。
杜嫦嘀嘀咕咕,杜德元正好听了个清楚。
“杨家差你那几块、几十块了?你把人家送你的东西折算成钱还回去不叫还人情,叫得罪人。”
“行了,甭叨叨来叨叨去,让你去就去,否则就跟你哥一样,每个月交五块给家里当生活费。”
“我哪来钱交?”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她也想交,无奈工作就是找不着嘛。
杜德元就更有话讲了,“你都毕业两年了,招工考不过,相亲相不着,净游手好闲,你出去听听人家怎么说你?”
“怎么说,我管他们怎么说,我——”
话到半截,杜嫦灵光一闪。
说来说去不就是杨厂长担心婉君,想找个帮忙干活的吗?做什么非得自己才行。
“爸,可以让季椿岁去。”
她眼珠转了转,脱口就道。
雷萍眸光一厉:“不行。”
“哪儿不行?”
如果说第一次是急中生智,没过脑子,但越琢磨她越觉得合适,杜嫦彻底无视了雷萍射来的眼刀子:“对,就让她去。”
她振振有词道:“爸,她亲爹的事纸包不住火,说不定哪天就连累咱们全家了,下乡多好呀,离得老远,就算旧事被翻出来也鞭长莫及,咱们再咬死说不清楚就行。”
雷萍目眦欲裂,此刻真恨上继女了:“杜嫦,你闭嘴。”
“我就要说。”
杜嫦轻蔑一笑,意有所指:“雷姨,做人别太自私,你可不只她一个女儿。就算不为我爸、我还有大哥想,好歹为老四老五想想,最近的广播你又不是没听过,现在跟海外沾边是什么好事吗?还是说……在你心里,只有他们父女俩才是你的家人,我们都不是?”
“我是有私心,不想去乡下吃苦,自觉干不了地里那些活儿,但我也是真心为了老三好。”
为了甩掉下乡这口锅,杜嫦狗嘴里竟真吐象牙,真情实感夸上了。
“婉君说,她要去的泽县有山有水,资源丰富,粮食产量不低,比咱老家强多了,季椿岁跟婉君一道去,有杨厂长兜底,日子不会难捱,你们如果不放心,可以每个月寄生活费嘛。在那边,没人知道她生父是谁就不会翻旧账,她本事又大得很,学什么都快,还有你们补贴,我看比留在新源有前途多了。”
泽县……
乍然听到熟悉的地名,雷萍陷入怔忪。
杜德元也狐疑的轻“嗯?’了一声。
这个地名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到过,但他没有往深处想,只下意识接话:“岁丫骨子里就韧劲十足,是比你们都强。”
说着,视线不动声色往雷萍那儿移,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像你,天塌了都顶得住。”
边说,边轻拍雷萍手背:“老二小气,爱计较,不成熟,但这回说的有道理,季——”
一时想不起继女生父的名字。
不影响。
“岁丫她爹的事确实是个隐患。”
“这事也怪我,当时听说小邓家里有个表叔当年被抓壮丁,老蒋溃败后一路跟去岛上,我担心老大跟她结婚后哪天受到牵连,一时不察拿了岁丫爹举例,被老二偷听了几句,才让她跑去找岁丫胡说八道。”
杜嫦表情变了又变,那天有邓念巧家的事吗。
她怎么没印象。
她明明听到爸跟大哥说雷阿姨私房不少却不舍得拿出来花用,但幸好,拖油瓶的身世是套在她们母女俩脖子上的缰绳,没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告诫大哥平日对雷姨尊重些,对拖油瓶好一点,别把关系处得那般生疏。
现在却……
按理来说,得到父亲的维护杜嫦该感到开心才是,可不知为何,脊背断断续续,渗出缕缕寒意。
那边,杜德元见雷萍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顿了顿,留给她足够的思考时间后,才说出最有引导性的那句:“昨天她俩吵架时有没有旁人路过,万一被听到些只言片语……”
登时,雷萍瞳孔猛地一缩。
她身形晃了晃,无助地捉紧了丈夫的手:“……!!”
十年夫妻,自有一定默契。
一个漫长的对视,便由挣扎到认同,无声里已有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