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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夜深了,这 ...

  •   夜深了,这晚季椿岁和郑延都暂住在大队长家。

      季椿岁原以为跟陌生人睡一张床会失眠,没想到躺上床不到五分钟,她就沉沉睡去。

      等她睡着,季婕轻手轻脚去了里屋。

      “二妹,怎么?”章小蓉坐在油灯旁纳鞋底,见大女儿出现,小声问道。

      “娘,我来和你,还有小妹挤一挤。”

      季国海家三间卧房,平时季国海夫妇带着老幺季平安一间,老大季杰和老二季婕各睡一间,今天家里来了人,季国海架起两根长凳,在堂屋里凑合了。

      章小蓉听见这话,眉头略蹙了下,以为是季椿岁把闺女赶出来,脸上挂起几分不喜,“城里头来的妹儿,就是娇气。”

      “不是。”

      季婕摆手:“是太能忍了才是,娘你没看见,她那小腿,脚背都肿成萝卜了,居然一声没吭,真能扛啊。”

      章小蓉叹了口气:“那是该的,你睡着了就打王八拳,手推脚踹的,万一半夜把人弄醒怎么好,她脚都肿成那样了,是得睡踏实点才能尽快缓过神。”

      次日,季椿岁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中醒来,没看到季婕,她以为自己醒得太晚,赶忙穿好衣服。

      一出门,就见季婕已经背好背篓,手拿镰刀准备出发了。

      “季知青,你脚好些了吗?”季婕先是关心,随后‘哇’地惊呼一声:“你多大啊,看着好小。”

      抱着一筐野草野菜的章小蓉听见女儿的怪叫,抬眸端详季椿岁,也很诧异:“妹娃,你满十五了不?”

      夜晚光线昏暗,只瞧见这姑娘瘦瘦高高,小脸巴掌大,倒是没发现她这么小。

      “我今年二月满十六了。”

      “婶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大家都有活儿要干,就自己干站着,季椿岁浑身都不自在,迫切想做些合群点的事。

      “哎呀,不用你,你今天就歇着吧,脚都还没完全消肿呢。”

      章小蓉到屋檐下拿出一张小竹凳,抄起刀就要原地剁野菜,季椿岁瞬间瞪大眼,这不是早上要做的菜吗?

      ……就在地上砍,砍完不就不方便清洗了吗?

      一不留神,问出口了。

      章小蓉怔了下,随后哈哈大笑:“是早饭,不过是猪的。”

      “你们城里来的娃娃,真有意思哈。”

      季椿岁尴尬地挠挠头,嘿嘿傻笑。

      这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野菜吗?

      新源一马平川,到处都是工厂,没有大江大河,连最高的“山”的海拔都不超过100米,植物种类不算丰富。

      她第一回见到八月没成老帮子,依然绿油油的野菜。

      方才还美滋滋的想,夏天都能弄到这么一大筐,可见当地物产有多丰饶,自己以后肯定饿不死啦。

      没想到还是眼界窄了,这竟然是猪草!!!

      她深吸一口气,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就听章小蓉突然“呀”了一声,惊奇道:“我觉得,你长得有几分眼熟。”

      眉毛黑,眉骨高,眼窝子深得跟山谷似的,下颚正面窄而内收,只有巴掌大,侧看则并不显窄,反倒非常立体。

      最让章小蓉感到熟悉的是她说话的样子。

      这姑娘一说话就带笑,一笑,那双又长又黑的眼睛下方,就会出现一对卧蚕,总觉得跟谁特别像。

      季椿岁摸摸脸:“真的啊?”

      她若有所思,难道下乡通知书上那栏备注不是随手瞎写的?

      “可能五百年前我们是一家。”

      “哈哈哈,没准真是。”章小蓉说。

      不过想想,一方在北,一方在南,过去没听说村里哪家有这么一门远亲,这眼熟不过是随口一说,很快话就拐到了别处:“我听老季讲,新源过来要坐好多天火车,你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季家口呢?”

      季椿岁弯起眼睛,那对卧蚕又浮现出来:“响应号召嘛,主席说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分到哪我就去哪,能分到季家口,我觉得挺有缘,听着就很亲切。”

      她自个儿还没闹明白那行备注,直接略过不说。

      章小蓉一听,手里菜刀剁得更快了。

      嚓嚓的脆响里,混着她爽利的笑容:“这话实在。我们季家口是偏,可山好水好,就是日子清苦些,你们城里来的恐怕不适应,需要花一段时间习惯。”

      “我觉得这儿挺好的。”

      季椿岁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湿润空气,问道:“婶子,真不用我帮忙吗?”

      章小蓉看她期盼的样子,大抵看出了开朗面孔下的局促,朝前院门口努了努嘴,“……不然,到地里摘几个辣椒?”

      “对了,妹娃,你往后喊我章嬢就行,不要喊婶子,我听着总是反应不过来,老觉得你在喊别人。”

      季椿岁耳根发热,突如其来臊了一下,知道章小蓉在逗她,她大大方方地应了声‘好’。

      但脑子里还在转着章小蓉那句‘眼熟’。

      如果分配理由不是为了让杨婉君能准确分往她想到的地方而动手脚,特地运作过,那……

      ****

      村里来了知青的消息,隔夜已经传遍了。

      午间,季国海跟书记张广民讨论如何安置两名知青。

      张广民抽着水烟,竹筒里冒出咕嘟咕嘟的水声,他沉吟片刻,道:“一男一女,如果单独分一间空屋,有些爱碎嘴子喜欢造闲谣的,可能要编排出不好听的话,平白寒了小年轻的心。”

      “你的意思是,分别安置在社员家里?”

      张广民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但家里多个人就得多添一份碗筷,怕是没哪个愿意。”

      虽说季家口吃水吃山,没饿死过人,是周边几个大队里条件最好的一个,但也只是勉强温饱,挤不出多余的给陌生人。

      这年头去别人家做客,都得避开饭点呢。

      季国海:“何干事同我讲,知青下乡都有补贴,等他们俩的落户手续办完,公社那边会把补贴发到队里,人家不白吃,也不白住。”

      “那就好办了。”

      张广民脸上的皱纹缓缓展开,盘了盘哪几户合适。

      “国湖家不错,全是伢子,没有妹仔,年初为了给秋伢子相媳妇又起了两间新屋,正好安置姓郑的伢子。”

      “至于那妹娃,你看周大嘴家怎么样?她孤儿寡母,年年欠饥荒,妹娃住她家,年尾正好给她多抵些工分。”

      季国海连忙摆手:“周大嘴那儿不合适。”

      “怎么讲?”

      张广民左思右想,觉得哪哪都合适:“周大嘴带着一儿一女住三间房,腾得出空房间,她是病歪歪的,但宗大姐不是说了,就是身子虚,不是啥传染病,她还不爱挑事,多合适呀。”

      季国海听完还是摆手,就在张广民快急了的时候,他才放低声音说:“不是怕她有传染病,是郭二两爷子……”

      张广民惊得烟都忘抽了:“有这回事?”

      “真的,你说这怎么把那小妹娃安排过去,万一哪天被那不着调的两爷子欺负,不是害人吗?”

      寡妇带娃不容易,周大嘴自己挣不出能养活一家三口的粮,有些汉子上门,她愿意放人进屋,只要不闹得满村皆知,坏了整个村子的风气,季国海都不好管。

      这事一旦捅破,好几家打翻天不说,唾沫星子能把周大嘴淹死,她要是死了,她家两个娃又怎么办?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张广民长叹一声:“啥时候我们农民的日子能好过啊?”

      都说工农一家亲一样重要,但工人的日子好过太多了,如果是工人家庭的顶梁柱没了,遗孀怎么着都不会走到赚皮肉钱养娃的地步。

      周大嘴这事……
      实在又闹心,又没有解决的好办法。

      季国海心里也发愁,面上倒是挺乐观的:“这不,机会来了嘛,咱村里也有知青了,说不定像亭庄的陆老师那样有本事,能带着大家搞副业,踩出一条来钱的路子呢。”

      等村集体有了营生,就能给那些孤儿寡母,没得后人的老人兜底了。

      “这么看好他们?”张广民问。

      “总有个盼头。”

      来都来了,比起质疑他们行不行,季国海更愿意往好的方向想,人不就是靠那股总有一天,能过好日子的劲儿撑着吗?

      “哎哟,跑题了,周大嘴家不行,你觉得还有哪几家合适呢?”

      张广民想了想,提出一个人选:“你看宗大姐如何?她家就她一个。”

      “宗大姐……”季国海摇摇头:“怕是不愿意。”

      张广民:“我去劝劝。”

      季国海沉吟两秒,道:“那这事由你来,你去劝,宗大姐说不定给几分面子。”

      宗慧真听了张广民的来意,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张书记,你知道我噻,我实在不会跟人打交道,不行不行,真的不行。”

      “宗大姐,你先不要拒绝,听我说完嘛。”

      张广民右手摸索着搪瓷缸:“那妹娃才十六,从北边新源来的,坐了好几天火车,脚都肿了,昨天跟着走十里山路,一声苦没喊,人懂事,不娇气,就是初来乍到没个着落,队里商量着,必须找个稳妥的人家安顿她……”

      “我一想,队里还有谁比你更稳妥啊,对不对?”

      宗慧真手里搓着麻绳,低着头:“张书记,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不是我心硬,你也晓得,我一个人过惯了,清静,屋里突然多个生人,我……我都不晓得啷个跟她说话,再说,我家的事你也知道,空的那间屋,我是想留给我儿的。”

      张广民沉默了。

      宗大姐早年很受主家器重,儿子跟着少爷到国外读书了,后来她犯了错,被送来季家口守季家祖祠。

      祖祠失火那会儿,留在季家口的季家人一夜之间全跑了,宗大姐差点被活生生烧死。

      救出来后,大家才知道季家早就打算迁到别处,老家能带的,值钱的都装箱带走了,不能带的,他们也不想便宜其他人,便放了一把火,通通烧掉。

      毕竟,季家口虽说大部分都姓季,但除开出了五服的旁支,别的都是西津季家的家生奴才,佃户。

      他们怎么会愿意看到奴才翻身,霸占主人东西的场面呢?

      出了这事后,大家都说季家狠毒缺德。

      跑就跑了,还草菅人命,宗大姐更是恨极了季家,西津一解放,她便提议把季家祖祠扒了,要彻底打倒剥削阶级。

      四进的大宅子,砖瓦房梁柱子都用的好料,院子里铺满了青石板,家家分一点就能省一大笔钱。

      所有人都有好处,自然没人站出来反对。

      后来政府来村里搞土改,登记户口,宗大姐选了这儿建房子。

      按理说,这块地是现成的宅基地,很适合扎堆建新房,但其他人担心季家有一天回来,怕被报复,便谁也没敢选。

      张广民劝过宗慧真换别的地方。

      宗慧真说,儿子是跟着季家少爷出的国,万一哪天回来肯定会来祖祠,她得在这儿等儿子。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了,她的儿子依然音讯全无,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宗大姐,”张广民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我晓得,晓得那间屋子……不过,咱村里来的女知青,就是叫季椿岁的那个妹娃,是真的很懂事,你看哈,她也姓季,跟我们季家口多有缘。”

      “这样嘛,你让她过来住一段时间,我保证不会扰你太久,等秋收队里宽裕点,就让人帮她起一间小的……”

      宗慧真搓麻绳的动作一顿,季椿岁?

      哪个椿岁?

      “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语气干涩中带着一分恍惚。

      张广民一愣,下意识答道:“椿芽的椿,一岁两岁的岁。”

      “椿岁……”

      宗慧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皮耷拉,微微颤动,她在心里补充,不是椿芽,是椿寿八千春的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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