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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宗慧真答应 ...

  •   宗慧真答应了。

      “张书记,那你让孩子住过来吧。”她没说太多,只是讲:“既然都姓季,我就当给我儿积德。”

      “哎!”张广民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皱纹都得舒展开了:“好,好,我就说大姐通情达理,我这就跟国海说,下午就让那妹娃过来。”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宗大姐你放心,她不白吃白住,公社后面会发一笔安置费,到时候让她交食宿费给你。”

      宗慧真点了点头,没推辞。

      张广民脚步轻快地走了。宗慧真听着远去的脚步声,半晌,才放开手里的麻绳,起身走到西屋门口,推开那扇许久没打开的门。

      灰尘在从门框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屋里的床、柜子上满满的灰尘,墙角已经结了蛛网。

      她静静看了会儿,转身去拿扫帚和抹布。

      **

      下午,季椿岁拎着箱子,跟在季国海身后过来。

      她的脚基本消肿了,但昨日上山又下山,肌肉拉扯得厉害,这会儿还酸痛得很,走路仍然有些费劲儿。

      她一路观察,打量暂住的地方。

      那是一幢伫立在大片菜地里、孤零零的两间瓦房,离地一米高是青砖,上面是竹篾条编成的黄泥墙,旁边连着个低矮的灶披间,青砖部分隐约能看到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烧过。

      屋前是碎石瓦砾铺就的小院,院子四周没用围墙阻隔,而是种了一圈长满尖刺,像橘子树的植物。

      宗慧真等到门口,她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能看到一丝紧张。

      “宗大姐,这就是季椿岁,季知青。”季国海介绍道:“妹娃,这就是宗婆婆,你以后就暂住在这里。”

      季椿岁赶紧上前一步,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那对卧蚕自然而然浮现:“宗婆婆,打搅您了。”

      宗慧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看了几秒。

      越看,心口那股没来由的慌跳就越厉害,眉毛、眼睛、笑起来才会出现的卧蚕……

      她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眼泪花子当即迸溅开:“……你,你爹,不,阿爸和阿妈叫什么名字?”

      季国海愣住,什么情况,宗大姐这么激动不对劲啊。

      季椿岁眨了眨眼,被对方灼热的眼神吓了个激灵,瞬间便想到通知书上的“投亲”二字。

      她抿了下嘴,礼貌试探道:“我爸叫季定,四季的季,决定的定,我妈叫雷萍,雷公的雷,萍水相逢的萍。”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说完,想到什么,季椿岁又补问了一句:“婆婆,你也觉得我长得很眼熟吗?”

      “你……”

      “你爸妈他们还在吗?”

      季定、雷萍……

      前一个名字她没听过,但照龄寄来的最后一封信里,确实提过他媳妇叫雷萍。

      那是个苦命姑娘,被爹妈卖给老财主,照龄救了她,两人后来成了亲,再后来,他们有了一个体弱却很可爱的女儿。

      现在孩子在这儿,孩子爹妈呢?

      宗慧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胸膛剧烈起伏,迫切想听到答案,又怕那是自己无法接受的。

      一旁的季国海此刻已经意识到什么了,担忧地看了眼宗慧真后扭过头,也在等季椿岁的回答。

      季椿岁察觉到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舔了舔嘴唇,也莫名紧张起来。

      “我爸去世很多年了,我妈带着我改嫁到——”

      话没说完,就见宗慧真踉跄了一下,若不是季国海扶得快,她就要摔地上了。

      季椿岁惊了惊,下意识上前两步搀扶:“宗婆婆……”

      宗慧真反手紧紧抓住她,那双手粗糙、很多老茧,此刻抖得厉害,宗慧真盯着季椿岁的脸,目光近乎贪婪地逡巡着,从眉眼到耳朵,脸上逐渐呈现出一种悲喜交加的表情。

      “像……真的很像……”她喃喃着,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照龄,我儿照龄笑起来就是这样……”

      季国海听得心头一震。

      照龄……便是宗大姐那个陪着大少爷留洋,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可季知青不是说她爸叫季定吗?

      季椿岁也懵了。

      她任由老人抓着,对方滚烫的眼泪滴在她手背,烫得她心慌:“宗婆婆,我爸叫季定,不叫……不叫照、照龄。”

      宗慧真抬眼,强忍着白发送黑发的悲伤:“我能确定,他一定就是我儿子,你等等,等等,我有照片,有照片的……”

      她松开季椿岁的手,转身往堂屋走,脚步急切虚浮,差点被门槛绊倒。季国海和季椿岁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

      堂屋光线昏暗,陈设简单。

      宗慧真径自走回里屋,没一会儿拿着一个木盒出来,她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照片,颤抖着手,递给季椿岁。

      季椿岁低头看去,照片竟是彩色的!

      如今有些褪色,边角也磨损了,但画面依然清晰。

      男人清俊儒雅,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卧蚕明显,抱着圆头圆脑、四肢扭动不太安分的小奶娃,温婉秀丽的女人笑容甜蜜,依偎在他身旁,背后是天安门假景墙。

      季椿岁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照片里的女人,虽然穿着打扮、发型气质截然不同,但五官轮廓她绝不会认错,那分明就是年轻时的母亲雷萍。

      而男人,跟记忆深处那张仅存的、已经泛黄模糊的父亲的单人照很像,尤其是笑起来时眉眼弯起的弧度。

      “……是我爸妈。”

      季椿岁声音发紧。

      巨大的困惑让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管是六岁前还是雷萍改嫁后,她从没听过有关奶奶的只言片语,她以为爸这边已经没有任何亲戚了。后来从杜嫦嘴里知道爸逃到海外,她也只以为爸这方亲戚都在海外,完全没想过亲奶奶在遥远的季家口。

      实在太荒谬,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偏偏有照片为证。

      而宗慧真听她承认,早已泪流满面。

      她死死拽着季椿岁的手腕,一时间既有见到亲孙女的欣喜,又有得知儿子早已死去的难过。

      “儿啊,我的儿啊,你说迟早要回来的……”

      宗慧真再也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那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哑,沉重,一下下刮在人心上。

      听得人心里发酸。

      季国海赶紧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宗慧真,低声安慰:“宗大姐,你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呜咽声逐渐变成嚎哭。

      季椿岁喉咙也堵得厉害,心情复杂,面对失声痛哭的老人,一时间她很想告诉她爸或许没死,他只是跑了。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说。
      一旦说出来,不仅自己在季家口没立足之地,还会连累老人。

      最后,季椿岁深吸一口气,主动握紧老人冰凉粗糙的手,试图让她暖一些:“宗婆……奶奶,你别哭,我爸肯定也不想惹你哭的。”

      “你爸……他那么年轻,怎么去的?你妈呢,改嫁后过得好不好,新家庭对你好不好?”

      一连串的问题,伴随着泣声砸过来。

      那是积压了十多年的思念。

      季椿岁不敢说真话,只道:“我爸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生病没的,具体什么病,我妈后来没提过,只说发作得很快,走得很急,没怎么受罪。”

      她斟酌着词句,避开那些不愉快的细节:“我妈改嫁的男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还好,供着我读了高中,这次下乡,是我自愿响应政策,我妈她……其实是不愿意我来的。”

      宗慧真听了,又是泪如雨下。

      “你妈,很不容易啊。”

      至于儿媳为何没带孙女来找自己,宗慧真没问,她想,儿媳一定有她的苦衷,改嫁没撇下孙女不管,她已经很努力了。

      季国海别过脸,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想起宗大姐这些年孤苦一人的日子,想起村里说她太独,命硬,火烧都不死的闲言碎语,他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虽然这么说非常不合时宜,但这么多年,大家心里早已默认宗大姐的儿子回不来了,如今还能有血脉相连的孙女,已是莫大的安慰。

      “宗大姐,季妹娃,安置的事就这样定下,我先回去了。”

      “对了,有什么困难,随时到大队部找我。”

      季椿岁连连道谢,还要送他。

      季国海摆手:“不用送,你们祖孙两个,好好说说话。”

      他特意加重了‘祖孙’二字,冲季椿岁点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椿岁主动问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奶奶,我爸他为什么改了名字?”

      “我妈她知道你的存在吗,我爸,他有没有可能躲去国外?”

      宗慧真心头猛地一跳,注意力只在最后一句,她飞速瞥了眼院外,颤抖着手半拽着季椿岁到刚布置好的屋子:“你爸没死?”

      那双沧桑疲惫的眼眸里,此刻溢满了希冀的火苗。

      “你刚刚不是讲,你爸是生病没的吗?”

      确定这是亲奶奶后,季椿岁再三思索,决定照实讲。

      爸是生是死,身在何处这个问题,就像一幅缺了边角的巨大拼图,要得到答案,需要每一个认识他的人来补足。

      “奶奶,小时候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爸出了很长的差,回来后我们就到了西津的哪个厂,突然有一天,他出差后没再回来,大家都说他死了,我妈就带着我嫁到新源,长大后我也问过我妈关于爸的事,可我一问,她就生气,让我不许提,但下乡前,我后爸的女儿突然说我爸是资本家崽子,早跑到海外享福了,我也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宗慧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浑浊的泪水和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斩钉铁截道:“你爸不可能丢下妻女,逃到海外。”

      “他出事了。”

      “他是真的没了!”

      她紧紧抓住季椿岁的手,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季椿岁吃痛,却忍着没动,眼眶里不受控般,也滑出一行清泪。

      “……会不会,真的走了?”

      比起被抛弃,她更愿意爸爸活着,只有活着,当自己排除万难找到他时,才能趾高气昂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跑?!

      知不知道他这一跑,自己的人生计划都要重写,知不知道她要花多少努力,才能洗刷这层污泥!

      宗慧真看着孙女眼中那点不甘的、微弱的期盼,心如刀绞,却又不得不亲手掐灭它。

      她松开手,用粗粝的指腹抹去季椿岁脸上的泪,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岁妹儿,”

      “你爸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如果是贪生怕死,贪图享乐浮华的人,当年季家举家迁往南洋时他便不会留下来。”

      那时候的季家权势富贵多大啊。

      在西津,都属于第一等的有钱人,积金至斗,富贵显荣,拥有的田地铺子工厂银楼钱庄数都数不过来,说得夸张些,半个西津都是他们的。

      西津周边,很多村落的田地也都属于季家。

      季定虽不是正房太太所出,但在嫡出的双胞胎出生前,三个庶出孩子里,只有他正经养在太太膝下,是实打实的大少爷。

      三八年西津遭小鬼子连环轰炸,季家决定举家前往南洋。上船前,太太身边的林妈说破了季定的身世,他这才知道生母没死,只是被赶出府了,季定决定留下寻找生母。

      这样一个人,说他贪图安逸抛弃妻女,连相认的老母亲都不留一点口信,怎么可能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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