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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当净化开始 末世第九百 ...

  •   末世第九百天傍晚,北门外的白袍走了。

      天使留在了诊所。

      她现在不叫天使了。周晚晚叫她小余,堡里的人也这么叫。她听了两次没反驳,第三次的时候点了一下头。

      诊所里点着两盏灯。

      周晚晚在换药,小余在洗手。

      她洗得很慢。一遍一遍冲,冲到水都凉了还没停。

      “你洗多久了。”周晚晚问。

      “洗干净。”

      “这手你今天洗过八遍了。”

      “第九遍。”

      周晚晚把镊子放下,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够了。”

      小余站在那儿,手上全是水,也不擦。

      “你现在碰什么都是干净的。”周晚晚说,“干净得跟没有一样。”

      ---

      有个病人进来了。

      是个老头,左腿在小腿上有一道口子,划得很深,是自己修屋顶摔的。

      周晚晚让他坐下,把裤腿卷上去。

      小余伸手过去。

      她的手刚碰到伤口边缘,老头就把腿往回抽了一下。

      “别弄干净。”他说。

      小余的手停住。

      “啥?”周晚晚问。

      “留着。”老头说。

      “留着不缝吗。”

      “缝。”老头说,“缝完别给我抹平。”

      周晚晚看了小余一眼。

      小余把手收回来了。

      “你缝。”她对周晚晚说。

      “我缝我缝。”周晚晚拿了针线。

      ---

      老头缝了七针。

      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周晚晚抬头看小余。

      小余站在灯底下,看着老头的小腿。

      那七个针脚在皮肤上排成一条线。线是蓝的,针脚是歪的,边缘有点肿。

      “你觉得难看。”周晚晚说。

      小余没说话。

      “难看才对。”周晚晚说,“好看的那种,我这儿一天要缝八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伤口是长在他身上的。”周晚晚把线剪断,“不长在他身上的,我这儿一个都没有。”

      老头在旁边笑了一声。

      “对。”他说,“我这疤得留着,我儿子十年以后还得看。”

      “你有儿子?”周晚晚问。

      “有过。”老头说,“去年没了。”

      “那你还留。”

      “留着。”老头说,“万一呢。”

      ---

      缝完了,周晚晚给老头包上纱布。

      老头走了以后,小余还站在灯底下。

      “你学不会。”楚楚在门口说。

      小余回过头。

      “首领。”

      “他刚才说你学不会。”

      “……嗯。”

      楚楚走进来。

      “今天一天,你上手三次。”她说,“三次都是同一个问题。”

      “我知道。”

      “说给我听。”

      小余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

      “伤口是活的东西。”她说,“我把它抹平了,就等于说它没来过。”

      “还有呢。”

      “还有……”她停住,“我以前觉得这是本事。”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这是欺负人。”

      楚楚点了一下头。

      “这个不难。”她说,“比这个难的是下一个。”

      “下一个是什么。”

      “忍住不修。”

      ---

      “痛了就说。”周晚晚说。

      “不用。”

      “你刚才牙咬着。”

      小余把嘴张开给她看。

      “看。”她说,“没咬。”

      “牙印还在。”

      “那是我自己咬的。”小余说,“我愿意。”

      周晚晚没话说了。

      她把纱布绕回去,绕得比刚才慢。

      绕完,她把小余的手托着,托了三秒才放开。

      小余在那三秒里没动。

      “你手比我的凉。”周晚晚说。

      “我手一直凉。”

      “不是那种凉。”周晚晚说,“是从里面凉出来的。”

      小余把手收回去。

      “今天是。”她说,“昨天不这样。”

      “昨天你还洗了九遍手。”

      小余愣了一下。

      “你数了?”

      “我在隔壁。”周晚晚说,“水声我听得见。”

      ---

      林小禾扛着一筐炭从后门进来。

      他看见小余在搬水,把筐往地上一放。

      “我来。”

      “你搬。”

      “我搬我搬。”林小禾弯腰提了两桶,“师姐,你歇着。”

      “我不师姐。”小余说。

      “我知道。”林小禾说,“周姐说的,说你别叫她师姐,你听着不舒服。”

      “那你还叫。”

      “叫习惯了。”

      小余看着他。

      “你师父的徒弟,嘴都这么碎?”

      “我师父嘴更碎。”林小禾说,“他当年追我们一路上,说他斧子快。”

      “他说得对吗。”

      “对的。”林小禾说,“就是他自己不知道。”

      小余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但是笑了。

      ---

      小余去搬水了。

      诊所后院有二十桶水,她一趟提两桶,来回十趟。

      周晚晚跟出去了。

      “你不用搬。”

      “我搬。”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没事干就会去摸人。”小余说。

      周晚晚站在水缸边看着她。

      “搬完了呢。”

      “搬完了接着搬。”

      “没了呢。”

      “没了就去扫。”小余说,“诊所后头有六个空房间,我一天能扫三遍。”

      “这话你今天说了三遍。”

      “说了三遍。”

      “第四遍呢。”

      “没有第四遍了。”小余说。

      周晚晚把手里的盆放下。

      “小余。”

      “嗯。”

      “你今天话多了。”

      “修掉什么。”

      “修掉那个人身上的一块。”小余说,“去年有个姑娘,胳膊上有一道疤。我给她修完了。她第二个月来找我,说她不记得自己挨过刀了。”

      “她要的是记得。”

      “她要的是记得。”小余说,“我把她要的东西拿走了。”

      “那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明白了也晚了。”小余说,“她手上那道新疤是我给的。”

      周晚晚把手在盆里泡了一下,甩干。

      “那你就接着治。”她说。

      “治什么。”

      “治这个毛病。”周晚晚说,“你治了三年别人的伤,还没治过自己。”

      “我不会治自己。”

      “学。”周晚晚说,“我教你缝。”

      小余看着她。

      “你手比我稳。”

      “我手不稳。”周晚晚说,“我手稳是因为我不治自己。”

      ---

      “宋瑶是傍晚来的。”

      她站在诊所门口,不进来,在本子上写。

      “你在写什么。”周晚晚问。

      “小余今天说了多少句话。”宋瑶说,“四十一句。”

      “你数这个?”

      “我记东西。”宋瑶说,“楚姐说以后有人要看。”

      “有人看这个?”

      “有人看‘一个会治病的S 加,怎么变成一个不敢碰人的’。”宋瑶说。

      小余在门口听见了。

      “我不是不敢。”她说。

      “那是什么。”

      “我是不敢。”小余说。

      宋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这两个字一样。”她说。

      “不一样。”小余说,“不敢是怕。不敢是不敢。”

      “差在哪。”

      “差在字多。”小余说,“我怕的手多。”

      宋瑶把笔帽扣上。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她说。

      “小余。”

      “嗯。”

      “你记我干什么。”

      “楚姐说的。”宋瑶说,“她说你现在这样,比北边那一万个人更值得记。”

      小余站在那没动。

      “因为我快撑不住了?”

      “因为你快忍住了。”宋瑶说,“忍得住的人不用记。”

      小余看着她。

      “你们记东西的人,是不是都这么会说话。”

      “不是。”宋瑶说,“我一天说不了二十句。”

      “那今天说了几句。”

      “十九句。”宋瑶说,“跟你学的。”

      ---

      天黑以后,诊所里只剩她们两个。

      灯灭了一盏,只留门口那盏。

      楚楚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小余在里面收拾镊子。她收拾得很慢,一个一个擦。

      楚楚开口了。

      “小余。”

      “首领。”

      “你今天为什么不修。”

      小余的手停了。

      “因为他们说别弄干净。”

      “那三个人呢。”楚楚说,“三年前那三个。”

      小余把镊子放下。

      “因为他们说的时候,我信了。”她说,“因为他们说完,我哭了。我哭完就不修了。”

      “今天这个老头。”

      “他没哭。”小余说,“他说留着,我手就停在半空了。”

      “为什么。”

      “因为他没哭。”小余说,“疼的人都哭。哭了我就知道他是要留下的。”

      楚楚看着她。

      “那你要是有天遇到一个不哭的。”

      “我就等他哭。”小余说。

      “等到天亮呢。”

      “我就等到他哭。”小余说,“他不哭,我就不碰。”

      楚楚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小余把手背到身后去。

      “我知道。”她说。

      ---

      “周晚晚。”楚楚在外面叫她。

      “来了。”周晚晚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盆水。

      “昨天谁说她指甲缝太干净。”

      “我。”周晚晚说。

      “为什么。”

      周晚晚把水盆放下。

      “因为她洗手洗到脱皮。”她说,“我给她抹了点油。”

      “那你明天跟她说。”

      “说什么。”

      “跟她说她指甲缝不干净。”

      周晚晚愣了一下。

      “她会怎么样。”

      “她会问那我该怎么样。”楚楚说。

      “那我该怎么样。”

      楚楚看着她。

      “脏一点。”

      周晚晚笑起来。

      “这个我懂。”她说,“我三天没洗抹布的时候,病人最愿意跟我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有味儿。”周晚晚说,“有味儿的人,看着像个干活的。”

      楚楚站起来。

      “明天早上七点。”她说,“你跟我去城东。”

      小余在门口。

      “干什么。”

      “修围墙。”楚楚说,“二十个人干一天,你一个一个听。听完再说要不要碰。”

      “十天。”

      “十天。”

      “我要是动手了。”

      “那你就走。”楚楚说,“我不拦你走。”

      小余站在门口。

      “首领,我要是走了,我这只手还在我身上。”

      “我知道。”

      “它会自己找活干。”

      “我知道。”楚楚说,“所以我要你在旁边。”

      小余看着她。

      “旁边有什么。”

      “有我。”

      “那你要是也不在了。”

      楚楚停下来。

      “我在。”她说,“我在你就在旁边。”

      小余没接话。

      “今天晚上你再洗一遍手。”楚楚说。

      “洗了。”

      “洗完别擦了。”楚楚说,“让它自己干。”

      小余走进去了。

      楚楚站在诊所的窗台边。

      天台上那只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楚楚的猫爪搭在窗沿上,看着下面。

      五个尖收了一下。

      不是给猫看的。

      是给屋里那个人看的。

      “因为我也在。”楚楚说。

      ---

      小余洗完手,站在灯底下没擦。

      水从指尖往下滴,滴在盆里,一滴,一滴。

      滴到第七滴的时候,她把手抬起来看了看。

      指甲缝里是干净的。

      手心也是干净的。

      她把拳头攥起来。

      攥到指节都发白,又松开。

      【她怕的不是不完美。】

      “我知道。”

      【她怕的是被人看见。】

      楚楚在门口没动。

      “你听见我说话了?”

      小余抬起头。

      “听见。”

      “那你还说。”

      “因为藏不住。”小余说。

      她把手在灯下摊开。

      那只手确实什么都治不了。

      连自己的一只手都修不了。

      “为什么学不会。”楚楚问。

      小余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小余没有回答。

      她把手收回去,攥住了。

      “周晚晚。”楚楚在门口说,“明天早上让她坐桌边。”

      “知道了。”

      “摆四副碗筷。”

      “桌边就三张凳子。”

      “那就加一张。”楚楚说,“从伙房拿。”

      周晚晚愣了一下。

      “伙房那张是矮的。”

      “矮的好。”楚楚说,“坐着不用撑手。”

      小余抬起头。

      “不用撑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上没活。”楚楚说。

      “我手上没活我坐不住。”

      “那就坐一分钟。”楚楚说,“一分钟以后你想走就走。”

      小余看着楚楚。

      “一分钟能干什么。”

      “干不了什么。”楚楚说,“所以才要坐。”

      周晚晚出去搬凳子了。

      小余在灯底下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放得很规矩。

      一分钟没到,她就站起来了。

      周晚晚刚把凳子搬进来。

      “首领。”

      “嗯。”

      “她一分钟都没坐。”

      “我看见了。”

      小余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不是不坐。”她说,“是我一坐就手痒。”

      “那就把手放桌上。”周晚晚说,“桌上没有活。”

      小余看着那张矮凳。

      “明天我坐一个小时。”她说。

      周晚晚说:“一个小时太久,你半小时就行。”

      “我要坐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以后你会想说话。”

      “我现在就想说话。”小余说。

      周晚晚把凳子放下,看了她一眼。

      “首领。”她说,“这孩子话多。”

      “她不是话多。”楚楚说,“她是想有人听。”

      “那我听。”

      “听一天。”楚楚说,“听十天。”

      小余低下头。

      “那我也听。”她说,“我听我自己说。”

      楚楚看了她一会儿。

      “那也行。”她说。

      她走到门口。

      “但你还是得坐。”

      小余站在原地。

      “坐一分钟还是坐一个小时。”

      “随你。”楚楚说,“坐着的人比站着的人少做错事。”

      楚楚走了。

      小余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矮凳。

      周晚晚把灯芯挑亮了一点。

      “丫头。”

      “嗯。”

      “坐下。”

      小余坐下了。

      这一次,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收。

      一分钟。

      两分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当净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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