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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当天使发出挑战 末世第九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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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第九百天,天还没亮,平安堡的北门开着。
天使在门洞里站了一夜。
她怀里抱着一本册子。封皮是牛皮的,边角磨圆了,厚得像半块砖。
楚楚从城墙上下来,走到她身边。
“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
“腿麻吗。”
“麻了。”
“那你为什么不坐下。”
天使把册子往上托了托。
“因为坐下来我就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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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开始发白。
北边那条光散了。光点全灭了,剩下的是一片白。
白里站着人。
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白袍,肩线缝得很齐。
“他们昨天晚上到的。”天使说,“一万零八百人。”
“走路来的?”
“走路来的。”她说,“他们不会飞,也不跑。他们走了一夜。”
楚楚看着那片白。
“在等什么。”
“等我们先说话。”天使说,“谁先说话,谁就输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打赢。”天使说,“他们要的是有人先低头。先低头那个,就替所有人签了字。”
“签什么字。”
“签‘我们是不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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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子被打开了。
天使翻到中间,一页一页往前翻。
“三年前。”她说,“这本册子上有六千一百零三个名字。”
“六千一百零三个。”
“一个不差。”
“你都认得。”
“我认得。”天使说,“我带他们回来的时候,一个一个对着脸核过。”
她的手停在某一页上,没有往下翻。
“他们恨我。”
“这个你昨天说过了。”
“我今天再说一遍。”天使说,“他们问我,凭什么我活着,他们要变干净。”
“……”
“我答不上来。”天使说,“我今天出门,是想替他们问一句。”
“问谁。”
“问你。”
“三年前你带他们回去。”楚楚说,“你带的是一批什么状态的人。”
天使想了一会儿。
“半死的人。”她说,“百分之七十走不动,剩下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现在能站一整夜。”
“他们是被选出来的。”天使说,“剩下那些已经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净化过头了。”天使说,“把人洗白了。白的部分留下来了,其他没了。”
“所以这一万零八百个是残次品。”
“是。”
“完美教不要残次品。”
“他们要的不是完美。”天使说,“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是残次品,就不肯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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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排白袍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天使。是另一个女人。
二十几岁,长发,白衣,比天使高半个头。她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末世里活了九百天的人。
她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困,不是累。是空。像刚出厂的东西。
“99 号候选人。”她说。
“我是楚楚。”
“我知道。”女人说,“净化者天使让我带一句话。”
“说。”
“降。”
楚楚把猫爪塞进袖子里。
“降了怎么样。”
“降了,那一万零八百人回旧城区。”女人说,“净化开始,走一遍。三年之内,这片地方干净。”
“降了,那六千一百零三个人怎么样。”
“净化。”女人说,“净化完,不疼,不病,不老,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就不会难受。”
楚楚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干净。”她说。
“什么意思。”
“把味儿去掉不叫干净。”她说,“那叫消毒。”
“消毒。”女人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楚楚愣了一下。
“是。”女人说,“我们内部也这么叫。不叫净化,叫消毒。上头不喜欢这个词。”
“上头是谁。”
“不知道。”女人说,“我们只见过一套衣服。发衣服的人不露面,露面的不穿衣服。”
“那你怎么知道要净化人类。”
“因为你们在进化。”女人说,“进化的东西不稳定。擦了才能稳定。”
“人不是桌子。”
“人是。”她说,“我们只是先擦桌子。”
“还有一件事。”女人说,“三年前那次,我们不是自己走的。”
楚楚抬起眼。
“天使带我们回去的时候说过,她把我们都带回来了,一个不剩。”
“对。”
“那为什么现在还有一万零八百人。”
女人沉默了三秒。
“因为她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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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
掌心亮起来,白色的光。
“净化之力。”天使在楚楚身后说,“别看。”
“我看着呢。”
【她手心亮的时候,整条手臂的毛都竖了。】
“我知道。”
光打在楚楚身上。
不疼,也不热。楚楚只觉得肩膀上的衣服变重了一点,然后重得不像衣服。
那不是攻击。
像是有人伸手摸她的骨头,摸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往下摸,摸到了还要再摸一遍。
【她在改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在改我。”楚楚说,“她改的是形状,不是血。”
楚楚动了。
她的肩膀塌下去半寸,脖子长了些,背挺直了。
抬起来的不是那只黑猫爪。
是一只人手。白,干净,指甲修得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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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陆续有人。
林笙扛着火把来了,火把他没点,扛着。
“要不要我下去。”他问。
“不用。”
“他们有一万多个。”
“有一万多个。”楚楚说,“你下去也只是多一个。”
林笙把火把换了个肩。
“那我在这儿站着。”
“站着吧。”
韩晟从水房过来,裤腿是湿的。
“北门水道我关了。”他说,“他们要是灌进来,我这边能顶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
慕容晴在城垛另一头站着,看那排白袍,看了很久。
“看什么。”楚楚问。
“队形。”慕容晴说,“一排十一个,一排一百零四行。”
“那是一万零八百个。”
“我数过了。”慕容晴说,“他们不是临时聚的。他们是排好队来的。”
“排给谁看。”
慕容晴没答。
她的眼睛盯着最前面那一个人。
“她在等命令。”慕容晴说,“命令还没到。”
“那就等。”楚楚说,“等到命令来了,我们就知道对面有没有人。”
“如果有呢。”
“如果有,”楚楚说,“那这件事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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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光在楚楚手掌上成形的时候,形状是对的。
角度是对的。力度也是对的。
因为那就是天使自己的力量。
楚楚的手停在半空。
那道光沿着她的指缝往外渗,渗得很慢,像有人在挤一块很稠的东西。
“同样的东西。”楚楚说,“从你手里出去过,现在从我手里回去。”
“那不公平。”城墙上韩晟喊。
“公平。”楚楚说,“这世上没有不公平的东西,只有不肯还的。”
五个尖从袖口里顶出来。
按在那道光的正中间。
收紧。
“还我。”楚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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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回去了。
它回到天使身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天使跪在土里。
她身上没有伤。她的手还是那双手,白,干净,指甲修得很齐。
但那层东西掉了。
像一件穿了三年的衣服,忽然不见了。
“你……”她看着自己的手,“我的光呢。”
“还在。”楚楚说。
“在哪儿。”
“在你自己身上。”楚楚说,“我把它按回去了。”
天使动了一下。
她的力量还在。可它很小。小得像一根线,风一吹就断。
“我——”
“S 加。”楚楚说,“你压了三年级,报的是 S。”
“S 加。”天使说。
“现在是 F。”
“差多少。”
“差三级。”
天使把手举起来,又放下。
“我摸不到了。”
“慢慢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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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生在城垛上站着,笔尖抵着本子,一个字没落。
顾衍在门洞里,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
他看见那道光从楚楚手上出去,也看见那道光回来。
他一句话没说。
他只把刀往下压了半寸。
苏生问他:“你为什么不上去。”
顾衍说:“她让我在门口。”
“你就真在门口。”
“她说的。”顾衍说,“她说的话我听。”
苏生把笔转了半圈。
“记录员。”他说,“我这一页上一个字没有。”
顾衍看了一眼他的本子。
“因为你抖。”
苏生把本子合上了。
“我以前记过三次她动手。”他说,“第一次我在城墙上,第二次在机房,第三次在你旁边。”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顾衍想了很久。
“她没打。”他说,“她把东西还回去了。”
苏生把本子重新打开。
“那我记这句。”
楚楚蹲下来。
“天使。”
“我不是天使了。”她说,“我是……”
“你是天使。”楚楚说,“你现在只是不好看了。”
天使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直往下掉,掉在自己的手背上。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了。
“以前我擦干净一个伤口,伤口就没有了。”她说,“我以为那是好事。”
“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她说,“我修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人。”
“有过几个病人不让你修。”楚楚问。
天使愣了一下。
“三个。”
“说什么。”
“第一个说太干净了,看着不像他。”天使说,“第二个说留着吧,第二年他儿子要看。”
“第三个。”
“第三个是个老头。”她说,“他说留着吧,反正也没几天了。”
“我擦得太干净了。”天使说,“干净到不像人。”
“诊所那些人是干什么的。”楚楚问。
“看病的。”
“看得怎么样。”
天使看着自己的手。
“能看好。”她说,“就是看不出他原来伤在哪。”
楚楚没有接话。
【她的手在抖。】
“我看见了。”
那女人站在原地,一直没动。
她的掌心还亮着,光比刚才薄了一层。
“你为什么还能站着。”她问。
“我一直在站。”楚楚说,“你打的是我,打完我还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让别人替你。”
“因为他们替不了。”楚楚说,“只有同一种形状能吃下同一种形状。”
“你是 99 号。”
“是。”
“上面没有给你安排别的路。”
“上面死了。”
女人的光收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退到白袍那一排里去了。
那排人没有动。
一万零八百人,没有一个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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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不要进去。”楚楚问。
天使还跪着。
“不进去?”楚楚问。
天使摇了摇头。
“他们要的不是我。”她说,“他们要的是你点头。”
“那你呢。”
天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在诊所干活。”她说,“我的能力还在。我能给人看病。”
“F 级。”
“F 级。”她说,“够了。”
“为什么够。”
“因为我治的是活人。”她说,“她们要治的是死人。”
楚楚看了她一会儿。
“今天开始,你不叫天使了。”
天使抬起头。
“那我叫什么。”
“随你。”
天使想了很久。
“周晚晚在诊所叫我小余。”她说,“我以后就这么叫。”
“为什么姓余。”
“因为姓余的人从来不干净。”她说,“我奶奶姓余。”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她说,“现在我懂了。”
“懂什么。”
“姓余的人都是洗过的。”她说,“洗了一辈子,干净到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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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转身走了。
白袍跟着走,一排一排,从北边往北边退。
退到两百步的时候停了一下。
“99 号候选人。”
“我在。”
“我们会再来。”
“来多少次都行。”楚楚说,“但下次别派一个眼睛空的来。”
“为什么。”
“眼睛空的人,问不出问题。”
天使从土里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册子从她怀里滑出去,摊在地上。
楚楚弯腰去捡。
风从北边来,把册子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的那一页上不是名单。
名单是竖排的。那一页是横的,只有一行。
两个字。
「楚楚」
墨迹很新。
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