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当雷系说出心里话 末世第八百 ...
-
末世第八百天,陆沉来找楚楚。
他在城墙上找到她的。那时候天刚黑,楚楚站在垛口边上,往下看城西那一片黑。
“楚楚。”陆沉说,“我有话跟你说。”
“说。”
“这儿不方便。”
“那去哪。”
“食堂。”陆沉说,“食堂的灯亮。”
---
食堂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值班的王秀兰,在角落里择菜。一个是林笙,他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把消防斧平放在膝盖上,拿一块布擦。
擦了很久。
“你那斧子擦了三遍了。”楚楚说。
“三遍不算多。”林笙说,“我师父说,斧子要擦到能照见人。”
“照见了吗。”
“照不见。”林笙说,“斧刃是毛的。”
“毛的你擦什么。”
“擦着安心。”
楚楚没理他,拉着陆沉在中间那张桌子坐下。
陆沉坐下以后,两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老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虽然他不用刀,他用电,但他握了二十年的刀柄,改不掉。
“楚楚。”他说。
“你说。”
“我喜欢你。”
楚楚的右手在桌子底下。
猫爪按了一下她自己的膝盖。
一下。
“我知道。”她说。
“从第一天就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楚楚说,“你把电收了。”
“收电怎么了。”
“你怕劈着我。”
“但你选择了顾衍。”
“对。”
“所以我放弃了。”
楚楚抬起眼。
陆沉坐在灯底下。灯是太阳能的,光线发白,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他三十五岁,左边脸颊有一道疤,是末世第二年留下的。那时候他为了救一车人,把自己当避雷针使。
“对不起。”楚楚说。
“不用对不起。”陆沉说,“感情的事,没有对错。”
“那你以后怎么办。”
陆沉笑了。
“继续当雷神。”他说,“保护平安堡。”
“不找对象了?”
“找。”陆沉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末世结束。”
楚楚的猫爪按了按桌板。
“好。”她说,“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陆沉笑了。
“好。”
---
林笙在那边擦斧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抬头。
但他停了。
王秀兰在角落里择菜,择到一根老芹菜,撕了半天撕不动,也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陆哥。”林笙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句话,用了几年。”
陆沉想了想。
“四年。”
“四年你就憋出这么一句?”
“我本来想憋到第五年。”陆沉说,“今天没憋住。”
“为什么今天没憋住。”
陆沉没答。
楚楚看着他。
“你说。”
陆沉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后靠在椅背上。
“因为昨天晚上我下棋输了。”他说。
“输给谁。”
“韩晟。”
楚楚愣了一下。
“韩晟会下棋?”
“不会。”陆沉说,“他连马走日都记不住。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学。我说我教他。教了三个钟头,他一步没学会,最后一盘,他瞎走,赢了。”
“瞎走赢了?”
“瞎走赢了。”陆沉说,“他把我的车吃了。”
“车怎么会被瞎走的人吃了。”
“因为我没想到他会走那一步。”陆沉说,“我算了八步,我把他所有会走的路都算进去了。唯一没算的,是他会走一步根本不算路的棋。”
楚楚看着他。
“你输了以后干什么了。”
陆沉低下头。
“掀棋盘了。”
“掀了?”
“掀了。”陆沉说,“棋子滚了一地。韩晟蹲在地上捡,捡了半个小时,捡完跟我说,下棋输一次没什么,输一次掀一次桌子,桌子不够用。”
“你还掀吗。”
“不掀了。”陆沉说,“我把棋盘钉在桌上了。”
楚楚笑了。
“钉上了?”
“钉了四个钉子。”陆沉说,“现在掀不动。”
“韩晟还说什么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输一次大的。”陆沉说,“输完就知道自己那点本事有多大。”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早就输了。”
“你输什么了。”
“输给一个人。”陆沉说,“输得干干净净,一步都没还。”
“你后悔吗。”
“不后悔。”他说,“我就是掀了一次桌子。”
“韩晟说你掀完桌子还骂人。”楚楚说。
“我骂了。”
“骂什么。”
陆沉低头喝了口水。
“我骂他运气好。”
“就这一句?”
“还有一句。”陆沉说,“我说,你要是运气好,你把我那份也拿走。”
楚楚看着他。
“你那份是什么。”
“你。”
食堂里安静了两秒。
林笙擦斧子的手停了。
王秀兰在角落里择菜,手里那根芹菜,撕也不是,放也不是。
楚楚没说话。
她把桌上的空碗往前推了半寸。
然后她抬起眼。
“陆沉。”她说。
“嗯。”
“你这份,”她说,“我不给人拿走。”
“我知道。”陆沉说,“我只是说说。”
---
林笙把斧子立起来,靠在桌腿上。
“陆哥。”他说。
“嗯。”
“你输棋掀桌子,”林笙说,“你喜欢的人跟了别人,你不掀桌子?”
陆沉抬起头。
“我不掀。”
“为什么。”
“因为掀了也没用。”陆沉说,“桌子钉住了能再钉。人不是桌子。”
林笙想了想。
“你说得对。”他说,“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喜欢不上,我就去砍丧尸。砍完了回来接着喜欢。”
“那你喜欢谁。”
“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楚楚说。
林笙的斧子停了。
“你知道?”
“你在训练场上,每天多站半个钟头。”楚楚说,“你站的那个位置,能看见他数数的场子。”
林笙的脸红了。
“我是在练站姿。”
“站姿练三个月。”
“站姿要练一辈子。”
楚楚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她的右手放在桌上。
黑猫爪,粉肉垫,五个尖。
她用爪子尖推了推桌上一只空碗。碗是瓷的,推不动,滑了半寸。
【他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你不难过。】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楚楚没答。
她抬起猫爪,把碗又推了半寸。
碗撞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王秀兰在那边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择菜。
---
“屏障那边怎么样。”楚楚问。
“东边修好了。”陆沉说,“南边差一段,缺铜线。”
“铜线要多少。”
“两千米。”
“我去跟韩晟要。”
“不用。”陆沉说,“我拆了城东那栋办公楼的电梯缆,够用了。”
“你一个人拆的?”
“拆了三天。”
楚楚看着他。
“陆沉。”
“嗯。”
“你这个雷神,”她说,“管着三里地。”
“三里地。”
“外头呢。”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我管不着。”他说,“我一离开屏障,我就是一个放电的。十万只丧尸过来,我电得死三百个,剩下的从我身上踩过去。”
“你不用管外头。”
“我知道。”陆沉说,“外头有人管。”
“谁管。”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
“你。”他说,“还有顾衍。”
---
临走的时候,陆沉在门口停住了。
“楚楚。”
“嗯。”
“还有一件事。”他说。
“你说。”
陆沉背对着她。
“昨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有人跟我下棋。”
楚楚抬起头。
“谁。”
“看不见脸。”陆沉说,“我只能看见一双手。手很白,指节很长。”
楚楚的手在桌下收紧了。
“那双手走棋,”陆沉说,“每走一步,报一个数。”
“报什么数。”
“从一往下报。”陆沉说,“一、二、三……我跟他下,他一步一步报,我一步一步算。他算了八步,我算了八步,我一步都没赢。”
“报到多少。”
陆沉转过身。
“九十八。”
食堂里,灯管闪了一下。
林笙抬起头。
王秀兰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
楚楚坐着没动。
“报到九十八,”她问,“然后呢。”
陆沉看着她。
“然后我输了。”他说,“我认输。”
“认输以后呢。”
“认输以后,”陆沉说,“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陆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
他停住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两只手垂着,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说什么。”楚楚又问了一遍。
陆沉抬起头,看着她。
“他说,‘下一个’。”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
林笙站起来要追,被楚楚抬手拦住。
“别追。”
“为什么不追。”
楚楚坐在那儿,没动。
她的右手放在桌上。
猫爪摊开,五个尖都伸着。
它们一根一根地,往里收。
收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住了。
【下一个是谁。】
楚楚看着门口那片黑。
“我不知道。”她说。
猫爪又收了一根。
“但我知道,”她说,“他数的是活的。”
收第四根的时候,食堂的灯灭了。
太阳能的电,到了晚上只够亮两个钟头。
黑里,林笙擦斧子的声音停了。
王秀兰在角落里小声叫了一句。
楚楚的手在桌上,四根尖收着,一根还伸着。
那根伸着的,指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