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当废墟开始重建 末世第六百 ...
-
末世第六百四十一天,楚楚去问了那个会数数的女人。
女人住在医院东头第三间。她三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放得整整齐齐。
周晚晚说她醒了一个星期,能吃饭,能走路,就是不肯说话。
楚楚把那张纸摊在她面前。
“这个。”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
“你见过。”
女人点头。
“谁划的。”楚楚问。
女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
“你不能说?”
她摇头。
“你不会说?”
她点头,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推给楚楚。
本子上是铅笔字。字很小,写得很挤。
“我以前在粮站做统计。”女人写,“他们让我数,我就数。数了多少年,我睡觉也在数。”
“谁让你数。”
“不是人。”她写,“是底下那个。它借我的嘴数。它数一个数,我的舌头就动一下。”
楚楚看着她。
“那些划掉的号。”
女人低头写。
“叫走一个,划一道。划完的,是被找到了。”
“找到以后呢。”
女人停了很久。
铅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黑点。
然后她写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楚楚等着。
她又写了一行:
“我只知道,划的人排着队。排在我前面那个,叫老徐。”
---
末世第七百天,北城区开始重建。
不是搭个棚子凑合的那种建。是建了就不拆的那种建。
砖是林笙带的队从城东扒来的。扒的时候要一块一块地抠,抠出来的整砖摞成垛,碎的拿去垫路基。
水泥是韩晟从南边一个工地上翻出来的,一百多袋,受潮结块的占一半,能用的五十来袋。
钢筋最难。钢筋埋在楼板里,要用气割。气割的氧气瓶是铁手从医院拖回来的,拖了六里地,拖到堡门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这个铁手,”他喘着说,“是假的。”
“怎么假了。”
“真铁手不会累。”
一个月以后,堡东头立起了第一排房子。
两层,砖混,白灰抹的外墙。屋顶上铺了铁皮,是王秀兰带人从城西拆的彩钢瓦。
屋子不大,一家两间。
分房子那天,堡里炸了锅。
“凭什么他家朝南!”有人在人群里喊。
“凭他家死了三个人。”楚楚站在台阶上说。
那人不喊了。
“第二排朝东。”楚楚说,“分给带小孩的。第三排朝北,分给单身的。”
“凭什么单身的朝北!”
“因为朝北冷。”楚楚说,“单身的能扛。”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的是林笙。他笑完,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子。
---
学校是第七百一十天开学的。
不是凑合的那种开学。是有教室、有黑板、有课本、有老师的开学。
黑板是从城东中学拆来的,四块,拆的时候裂了一块,剩下三块拼在一起,拼缝里抹了水泥,写字的时候粉笔会在缝上跳一下。
课本是宋瑶带的队去城西书店翻的。翻了三天,翻出四百多本。种类不齐,数学多,语文少,英语一本地没有。
“英语不用学。”楚楚说。
“为什么。”宋瑶问。
“末世里没有外国人。”
“万一以后有呢。”
“有再说。”
宋瑶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写完又抬头。
“楚楚,老师呢。”
“你。”
“我一个人教四十七个?”
“我给你配三个。”楚楚说,“周晚晚上午来,教人体。林小禾下午来,教体育。小石头教算数。”
“小石头才十岁。”
“他算得比你我快。”
“那他算什么老师。”
“算小老师。”楚楚说,“他站着够不着黑板,给他垫个箱子。”
开学那天,四十七个孩子穿着校服站在院子里。
校服是周晚晚用旧衣服改的。她带着王秀兰和六个女人,改了半个月,一个人两套,换着穿。
布料五颜六色。有蓝的,有灰的,有一件是花床单改的,穿在一个小姑娘身上,小姑娘死活不肯脱,说这个好看。
“好看。”周晚晚说,“穿着。”
小姑娘笑了。
楚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猫爪摊开,五个尖都伸着。
【你想上学吗。】
“不想。”
【为什么。】
“我坐不住。”
猫爪敲了一下她的裤缝。
一下。
很轻。
像在说:骗人。
---
医院是第七百二十天开张的。
周晚晚当院长,王秀兰当护士长。
药品是韩晟带人从城外一个仓库里拉回来的。拉了两车,一车是抗生素,一车是乱七八糟的——纱布、绷带、体温计、一整箱过期的维生素。
“过期的。”王秀兰说,“扔了?”
“别扔。”周晚晚说,“维生素过期三个月还能吃。”
“过期三年呢。”
“那不能吃。”周晚晚说,“那能喂鸡。”
医院有十二张床。床是铁架子床,从城东旅馆搬来的。床头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编号。
周晚晚写编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楚楚。”
“嗯。”
“还编号吗。”
楚楚看着那些牌子。
“编。”
“你不是说人不要编号吗。”
“床要编。”楚楚说,“人不要。”
周晚晚想了想,笑了。
她把牌子挂上去,挂到第七张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楚楚。”
“又怎么了。”
“第七张床的牌子,”周晚晚说,“我昨天写的是七号,今天早上,上面多了一道。”
“什么道。”
“一道斜的。”周晚晚说,“用铅笔画的。划在七那个数字后头。”
楚楚走过去,把牌子摘下来,看了看,揣进兜里。
“别声张。”
“我怕。”
“怕什么。”
“我怕我睡着的时候,”周晚晚说,“有人进来过。”
---
市场是第七百三十天开业的。
不是以物易物的那种市场。是用钱。
钱是楚楚发的。一张纸,巴掌大,正面印着面额,背面印着一个图案。
图案是一只猫爪。
黑爪子,粉肉垫,五个尖。
样稿是楚楚自己按的。她把右手蘸了印泥,往纸上一按,抬起来,纸上就多了一个。
韩晟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
“为什么印猫爪。”
“因为这是我的标志。”
“那你为什么不印你的脸。”
“因为猫爪可爱。”
韩晟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带着粉色肉垫的猫爪,又看了看楚楚的脸。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市场开在堡中间的广场上。第一天三十七个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野苋菜,土豆,鸡蛋,改过的衣服,磨快的刀,小石头编的竹筐。
一个鸡蛋两个平安币。
一件旧外套十五个平安币。
一把磨快的刀,林笙卖到八十,被人骂了一路,他也不还价。
“你那个刀抢钱。”有人说。
“我不抢钱。”林笙说,“我磨了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八十?”
“你也可以自己磨。”
那人走了,走了十步又回来,掏出八十个平安币,把刀拿走了。
楚楚在市场里走了一圈。
她走到卖花的那个摊位前面,停下来。
摊主是慕容晴。她不卖别的,只卖花。花是楚楚花店里的,她代卖,抽三成。
“生意怎么样。”楚楚问。
“不好。”慕容晴说。
“那你还摆。”
“摆着好看。”慕容晴说,“末世里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一眼花,这一天就没白过。”
楚楚看着她。
“你今天没抱猫。”
“在屋里。”慕容晴说,“它今天不乐意出来。”
“为什么不乐意。”
“它昨天夜里一直叫。”慕容晴说,“冲着北边叫。”
---
傍晚收摊,宋瑶对数。
她数了两遍,抬头。
“楚楚。”
“嗯。”
“今天的币,多了一张。”
“多多少。”
“多一张。”宋瑶说,“发出去的是一千二百三十七张,收回来的应该是一千二百三十六张。我数了三遍,收回来的是一千二百三十五张。”
“少收了一张。”
“少收了一张。”宋瑶说,“可柜台里多出来一张。”
楚楚看着她。
“多出来的那张从哪来的。”
宋瑶把那张币放在桌上,推过来。
币很旧。折过很多次,折痕都起毛了。币面朝上。
背面的猫爪,被人用指甲描了一遍。
描得一模一样。五个尖,粉肉垫的位置,连指甲压出来的那点弧度都对得上。
宋瑶压着嗓子。
“不是随手画的。”她说,“描的人手很稳。他照着描,一笔没走。”
屋里安静了几秒。
楚楚把币拿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张币什么时候出的。”
“第一批。”宋瑶说,“第一批币是我亲手发的,一共八百张,每张我都记了号。”
“这张的号呢。”
宋瑶翻本子,翻了很久。
“没有号。”
“怎么会没有。”
“因为这张币,”宋瑶说,“从来没有发出去过。”
楚楚把币攥在手心。
猫爪在她掌心里,五个尖抵着那张纸。
【描的人见过我。】
“我知道。”
【谁见过。】
楚楚没答。
她抬起头,往门外看。
门外,天已经黑了。
北边,黑得什么都没有。
可那张币是从北边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