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当传承交接 末世第六百 ...
-
末世第六百三十三天,北边山口出了一件怪事。
不是打仗的那种怪。是站着的那种怪。
天没亮,林笙就上了城墙。他手里拎着消防斧,斧头朝下,怕刃口反光晃到下面的人。
“楚姐,你自己来看。”
楚楚上去的时候,天刚亮出一点灰。
望远镜是铁手从城东商场翻出来的,倍数不高,但够用。
她把眼睛凑上去。
山口那片空地,黑压压一片。
十万只丧尸,站着。
不是挤成一团的那种站。是排队。一排一排,从山脚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站得整整齐齐,中间还空出一条道。
道中间站着一个人。
顾衍。
他没带灯,没生火,就那么站着。从昨天下午站到现在。
“他动过吗。”
“动过。”林笙说,“他抬了一次手。”
“抬手干什么。”
“不知道。”林笙说,“他一抬手,前面那一片就往前走三步。走完又站住。”
楚楚把望远镜往下压了压。
顾衍的脸看不清。她只看见他右眼那一点金。
金得不像人的眼睛。
---
早上七点,小石头抱着一台笔记本上了城墙。
“楚姐,我数过了。”
“数什么。”
“丧尸。”小石头说,“我用无人机拍的,一格一格数,数了两个钟头。”
“多少。”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楚楚转过头。
“你说多少。”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小石头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我数了三遍。三遍都是这个数。”
“十万只少一只?”
“少一只。”
“你确定你没数错。”
“我确定。”小石头说,“我数数从来不错。我妈说我小时候数米,一把米撒地上,我数一遍就数对了。”
楚楚没接话。
她的右手撑在墙垛上。
黑猫爪,粉肉垫,五个尖抠进砖缝里,抠下一点灰。
【他在干什么。】
“他在站着。”
【站到什么时候。】
“站到它们认他。”
猫爪松开了一点,灰从缝里漏下去,落进城墙里头。
---
第二天中午,丧尸动了。
不是扑过来的那种动。是转身。
十万只,一起转身,朝着北边,开始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挪,像一条黑色的河往山上流。
“它们去哪。”林笙问。
楚楚举着望远镜。
“矿区。”
“矿区有东西吃吗。”
“没有。”楚楚说,“矿区底下是空的。空的巷道,几十里。”
“那它们去干什么。”
“去待着。”
林笙把斧子换了个手。
“顾衍让它们去的?”
“是。”
“他一句话,十万只听话?”
“不是一句话。”楚楚说,“是一个念头。”
她放下望远镜。
“丧尸跟着念头走。以前那个念头是0号的。现在换成顾衍的。念头一换,它们就跟着换。”
林笙咂了咂嘴。
“那他现在算什么。”
楚楚没答。
风从北边灌上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
她的右手垂在墙垛上。猫爪摊着,五个尖都伸着,一个一个地,往北边指。
它指的不是山口。
是更远的地方。
---
第三天早上,顾衍回来了。
他是从东门进来的。一个人,一把刀,一件太大的外套。外套是楚楚的,袖子长出一截,他一路走一路把袖子往上卷,卷到肘弯,卷不住,掉下来,再卷。
周晚晚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
顾衍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还要吗。”
“要。”
周晚晚又盛了一碗。
她盛第二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了。”顾衍问。
“你眼睛。”周晚晚说。
“眼睛怎么了。”
“你眨眼睛的时候,”周晚晚说,“两只不是一起眨的。”
顾衍愣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左眼先眨。”周晚晚说,“右眼慢半拍。”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顾衍把碗放下,“右边的那只,不用眨。”
周晚晚没说话。她转过身,把粥锅端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顾衍。”
“嗯。”
“你回来吃饭。”她说,“我每天都煮。”
“好。”
---
交接是在天台上。
0号已经等在那儿了。他穿着那件灰衣服,脚上是鞋——楚楚昨天用两条布带给他缠的,缠了三圈,绕到脚踝上打了个死结。
“不掉。”他说。
“不掉就好。”
“我走两步给你看。”
他真的走了两步。鞋没掉。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很久。
“这双鞋,”他说,“是我自己的。”
楚楚看着他。
“是你的。”
天台上有风。0号抬起头,风把他额前的白头发吹起来。银白的,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顾衍。”他说。
“在。”
“伸手。”
顾衍伸出手。
0号也伸出手。他的手很白,指节很长,指甲剪得秃秃的——是周晚晚前天剪的,剪的时候他一动不动,剪完了他抬起手看了半天。
两只手握在一起。
“方向这个东西,”0号说,“我说不清楚。”
“你说。”
“它不是话。”0号说,“你要是想说清楚它,你就说不出来。我只能给你。”
“怎么给。”
“按住。”0号说,“按住,别松。”
---
他们握着手,从上午九点,握到下午四点。
中间谁都没说话。
楚楚站在旁边,看着。她站了七个小时,腿都麻了,没坐。
陆沉上来过一次,站了三分钟,又下去了。
周晚晚上来过两次。第一次送水,第二次送了个毯子。毯子没用上,天台风大,她把毯子铺在楚楚肩上,楚楚抖下来,她又铺上。
第三次上来的是小石头。
“楚姐。”
“嘘。”
小石头闭嘴了。
他蹲在楚楚旁边,蹲了十分钟,从兜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剥了壳,塞进楚楚手里。
楚楚低头看了一眼。
“你哪来的。”
“我留的。”小石头压着嗓子说,“昨天留的。”
“你一天几个。”
“一个。”
“那你留了几天。”
“三天。”小石头说,“攒了三个,我吃了两个。”
楚楚把鸡蛋握在手心。
热的。
猫爪在另一只手里,按了一下城墙。
很轻。
一下。
---
下午四点十七分,两只手松开了。
顾衍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头。
左眼琥珀色,右眼金色。
风从天台边上灌过来,他的头发全往后飞。
“我看见了。”他说。
“看见什么。”
“它们。”顾衍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每一个我都看得见。”
他抬起手,指向北边。
“在矿区的,三万一千个。在山后的,两万四千个。在河边喝水的——”
他停了一下。
“它们不喝水。”
“那它们在河边干什么。”
“站着。”顾衍说,“站着,脸朝水。”
他放下手。
“我是丧尸王了。”
楚楚看着他。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风很大,把陆沉放在栏杆上的水瓶吹倒了,滚了两圈。
楚楚走过去,把水瓶扶起来。
她走到顾衍面前,抬起右手。
黑猫爪,粉肉垫。
她把手背翻过来,摊在他眼皮底下。
“你还是顾衍。”她说。
顾衍看着那只猫爪。
“对。我还是顾衍。”
“那就好。”
---
0号要走的时候,是傍晚。
他走到天台口,回头。
“楚楚。”
“嗯。”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右手。
“我能摸一下吗。”
楚楚把右手伸过去。
0号伸出一根手指,很慢地,碰了一下猫爪的肉垫。
他整个人顿住了。
“软的。”他说。
“是软的。”
他又碰了一下。
“热的。”
“是热的。”
他收回手,把那根手指并回其他四根里头,握成一个拳头,握得很紧。
“我这五天,”他说,“摸过碗,摸过衣服,摸过楼梯扶手,摸过林小禾的斧子。”
“你都记得。”
“我都记得。”0号说,“现在多了一样。”
“多什么。”
“猫的肉垫。”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顾衍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大哥。”
0号停住。
顾衍走过去,伸开两条胳膊。
两个人抱了一下。
不是那种拍两下就松开的抱。是实实在在地,胳膊勒紧,肩膀抵着肩膀,抱了大概五秒钟。
0号先松的手。
“兄弟,拜托了。”
“大哥,放心吧。”
0号笑了一下。
楚楚这是第二次看见他笑。第一次是他摸林小禾斧子的那天。
他转过身,走了。
灰色衣服,白头发,一双缠着布带的鞋。
楼梯口的光线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墙根,然后没了。
楚楚站在天台上,没动。
她的右手垂着。
猫爪摊开,五个尖都伸着。
肉垫上,还留着一点被碰过的、微微凹下去的印子。
【他摸了。】
“摸了。”
【他走了。】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会。”
猫爪没再按。
它只是摊着。
---
天黑以后,顾衍还站在天台上。
楚楚端着粥上去的时候,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
“喝点。”
“等会儿。”
“等什么。”
顾衍没回头。
“我在数。”他说。
“数什么。”
“数它们。”顾衍说,“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我数到第七万个的时候,发现——”
他停住了。
“发现什么。”
顾衍转过身。
金色的那只眼睛,在黑里亮着。
“少了一个。”
楚楚把粥碗放到栏杆上。
“你数错了吧。”
“我不会数错。”顾衍说,“它们在我这儿不是一堆。是一个一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少的那只去哪了。”
顾衍抬起手,指向南边。
指向城里。
“它在往这边走。”他说。
“走得快吗。”
“很快。”顾衍说,“比我跑得快。”
“它在追什么。”
顾衍摇头。
“不是追。”他说,“是有人叫它。”
楚楚的手停在半空。
“谁叫的。”
“我不知道。”顾衍说,“但我听得见那个声音。”
“声音说什么。”
顾衍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张开嘴,学着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
说的是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楚楚听过。
是九十九个格子里的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