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当人心开始惶惶 末世第六百 ...
-
末世第六百二十六天,平安堡开始掉人。
掉人不是死人。是走人。
第一天走了三百多个。第二天走了七百。第三天,一天走了一千一。
走的人不闹事,不砸东西,也不抢枪。他们就是收拾一个包,趁着天没亮,从东门的侧门出去。
侧门是林笙的兵守的。
"我不拦。"楚楚说。
"一个都不拦?"林笙问。
"一个都不拦。"
"他们要是顺手牵羊呢。"
"牵了羊,你把羊留下,人放走。"
"牵了枪呢。"
"枪留下。"楚楚说,"人也放走。"
"枪要是带走呢。"
"那就说明他真想走。"楚楚说,"一个真想走的人,你拦不住。"
---
第四天早上,宋瑶来报数。
她把名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两千九百三十七。"她说,"现在是八百一十三。"
"死了多少个。"
"七个。"宋瑶说,"四个老毛病,两个受伤没救回来,一个是自己走的路上碰到丧尸。"
"那走的两千一百一十七个。"
"对。"
楚楚看着那本名册。
名册是宋瑶手写的,每页二十个人,写了五十六页。现在上面有三十多页,被人用铅笔划掉了。
划得很轻,一道斜线。
"你划得不重。"楚楚说。
"我留着。"宋瑶说,"万一他们回来,我擦掉就行。"
"擦不掉。"
"我知道。"宋瑶说,"铅笔擦得掉,人擦不掉。"
---
走的人里,什么人都有。
走了第一批的是城东来的那批。他们来堡里住了四十天,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
第二批是先知那边的。那六千个被控的人里,留在堡里的一千四百个,走了九百多。
第三批是自己人。
走了自己人的那天,陆沉骂了一下午。
"我教了他们三个月电磁屏障!"他在院子里转圈,"三个月!教出来十一个!走了七个!"
"那还剩四个。"楚楚说。
"四个里有两个是废物!"
"废物也行。"
"楚楚——"
"陆沉。"楚楚说,"你骂完了没有。"
陆沉喘着气,坐下了。
"没骂完。"
"那你接着骂。"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没走。"
"我知道。"
"我这辈子没走过。"陆沉说,"小时候我妈打我,我不走。后来厂里欠我工资,我不走。现在末世了,我还是不走。"
"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不会别的。"陆沉说,"我就懂电磁。到别的地方,我什么都不是。"
楚楚看着他。
"你懂电磁就够了。"她说。
"够什么。"
"够我在东门放心。"
---
诊所那边出了事。
有人在夜里撬了药房的窗户,拿走了三盒抗生素和两支肾上腺素。
周晚晚早上发现的时候,没有喊人。
她自己把窗户钉上了,钉完,坐在门口,等着楚楚路过。
"什么时候的事。"楚楚问。
"不知道。我睡着了两个小时。"
"你两天没睡了。"
"我睡了。"周晚晚说,"睡了两个小时。"
"谁拿的。"
"我知道是谁。"
"谁。"
"老徐。"周晚晚说,"他儿子发烧,烧了三天。"
"那三盒抗生素——"
"给他儿子。"周晚晚说,"两支肾上腺素,不知道。"
"老徐走了没有。"
"走了。"周晚晚说,"天亮之前走的。"
楚楚没说话。
"楚楚。"周晚晚说,"我是不是不该睡。"
"你该睡。"
"我一睡,药就没了。"
"药没了可以再找。"楚楚说,"你没了找不着。"
周晚晚低下头。
"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她说,"我钉窗户的时候,在窗台上放的。"
"写的什么。"
"写的'一天两次,一次半片,饭后'。"
楚楚看着她。
"你怕他喂错。"她说。
"我怕他喂错。"周晚晚说,"他儿子才五岁。"
---
铁手拦了一次人。
那天下午,一个男人背着两个包往东门走,包里鼓鼓的。
铁手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
"你包里是什么。"他问。
"我的东西。"
"打开。"
"我要走。"
"我知道你要走。"铁手说,"你把包打开再走。"
男人把包打开了。里面是六袋米,四瓶水,还有周晚晚那两支肾上腺素。
"米是你的那份吗。"铁手问。
"是。"
"水是你的那份吗。"
"是。"
"那两支呢。"
男人没说话。
铁手伸手,把那两支拿了出来。
"这个不是你的。"他说。
"我儿子——"
"你儿子多大了。"
"八岁。"
"八岁不需要这个。"铁手说,"这个是给心跳停了的人用的。你背着它出门,你儿子看着它长大,早晚有一天他把这玩意儿当糖。"
男人站在那儿,脸涨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说,"我儿子有病。"
"有病找周晚晚。"
"周晚晚的药被人偷了。"
"偷了再找。"铁手说,"我陪你找。"
男人不说话了。
他把两个包背上,往回走。
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为什么不走。"他问铁手。
铁手想了想。
"我走过。"他说,"我走过一次,走了三年。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往哪走,只知道不能往回。"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铁手说,"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原来往回走走得动。"
---
慕容晴那边,闹了两天。
孙有粮带着三十多个人,堵在慕容晴的屋门口。
"用冰的杀了人。"他说,"城西那次,就一个冰系。"
慕容晴把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三十多个人。
"城西那次是哪天。"她问。
"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在哪。"
"我怎么知道你在哪。"
"我知道。"慕容晴说,"去年十月,我在南边,跟三个定居点谈水。走了四十一天,十月九号出发,十一月十九号回来。"
"谁证明。"
"宋瑶的档案里有。"慕容晴说,"我每次出门,她记日子。"
孙有粮愣了一下。
"档案里能改。"
"能改。"慕容晴说,"可我还有一样东西改不了。"
"什么。"
"城西那次,"慕容晴说,"死的人是被冻死的,还是被冰刺穿的。"
孙有粮不说话了。
"冻死的人,身上是青的,指甲盖发紫。"慕容晴说,"冰刺穿的人,伤口是六角形的,边缘往外翻。"
她伸出手,指尖凝出一小块冰。
冰是六角形的一片,很小,薄得能透光。
"我这个冰,是往外长的。"她说,"刺穿了以后,人身上是一个洞,不是一个口子。"
孙有粮看着那片冰。
"那城西那次——"
"城西那次是冻死的。"慕容晴说,"冻死人的,不是我。我这个冰,冻不死人。它只会扎人。"
"那是谁。"
"我不知道。"慕容晴说,"北城区会冰的,有十一个。"
"十一个里,有谁会冻死人的?"
"有一个。"慕容晴说。
"谁。"
慕容晴把指尖那片冰,捏碎了。
"我不能说。"她说,"我说了,你们会去找他。你们三十多个人,去一个有异能的人那儿,回不来几个。"
"那我们就白死了。"
"你们不是白死。"慕容晴说,"你们是死了以后,我多记一笔。"
孙有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块门板——上次那块写着红字的——从地上拎起来,扛在肩上,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喊了一句。
"我不信你。"
"我知道。"慕容晴说。
"我还是不信你。"
"我知道。"
---
第五天晚上,楚楚坐在会议室,划名册。
她自己划的。用铅笔,一道斜线,划得很轻。
一页二十个人,她划了三十七页。
划到第三十八页的时候,她的右手按在纸上。
黑猫爪,五个尖都伸着,压住了四个名字。
"这几个我认得。"她说。
"哪个。"宋瑶问。
"王瘸子。"楚楚说,"他腿是断的,自己走不了二十里。"
"他女婿背他走的。"
"他女婿上个月就死了。"
宋瑶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也。"楚楚说,"赵桂芳,六十七,眼睛白内障,晚上看不见路。她走的时候是半夜。"
"也许有人带她。"
"她一个人住。"楚楚说,"她床头的东西没动。"
宋瑶不说话了。
她们两个,把名册从头到尾,重新对了一遍。
对到半夜。
对出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的名字,排在纸上,楚楚看了一遍,一个都不陌生。
王瘸子。赵桂芳。老徐。还有一个卖豆腐的,一个修鞋的,两个在食堂帮工的,一个守库房的老头子。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
都是半夜走的。
都是没留条子的。
都是走之前,跟谁都没说。
"楚楚。"宋瑶说,"老徐留了条子。"
"他留了条子?"
"没留。"宋瑶说,"他是在周晚晚的窗台上,看见了周晚晚写的那张纸条。那是周晚晚留给他的,不是他留给周晚晚的。"
"那就是没留。"
"那就是没留。"宋瑶说。
她把名册合上,抱在怀里。
"这十七个人。"她说,"不是自己走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堡门口守了三年。"宋瑶说,"我见过两千多个人进出堡门。自己走的人,走之前会回头。"
"回头看什么。"
"看自己住过的屋。"宋瑶说,"就算屋里什么都没有,也要回头看一眼。这十七个,没回头。"
会议室里静了。
灯是老赵头点的,油灯,火苗很小。
老赵头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走。他这几天都在,谁赶他都不走。
"我听见了。"他忽然说。
"听见什么。"楚楚问。
"半夜。"老赵头说,"我睡得浅。前几天夜里,北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叫人。"老赵头说。
"什么叫人。"
"叫名字。"老赵头说,"一个一个地叫。叫得很慢,像点名。"
楚楚的手停在名册上。
"叫了几个。"
"我数着来。"老赵头说,"第一夜叫了三个。第二夜叫了五个。第三夜叫了九个。"
"加起来。"
"十七。"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叫完以后呢。"楚楚问。
"叫完以后,"老赵头说,"就有人答应。"
"谁答应。"
"被叫的那个人。"老赵头说,"我在屋里,听见隔壁的王瘸子,隔着墙,应了一声。"
"应的什么。"
"应的是'哎'。"老赵头说。
---
楚楚站在门口,往北看。
北边黑着。山看不见,楼看不见,停尸坑也看不见。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
猫爪摊开,五个尖都伸着。
它没有按任何东西。
只是摊着,像在听。
夜里很静。堡里八百多个人,睡得很沉。
风从北边吹过来。
风里,好像有一样东西,正在一个一个地,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