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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当新的一天开始 那三个人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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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人被带到会议室的时候还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连着两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的人,突然坐进一把有靠背的椅子里,身体自己就抖起来了。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女的大概四十来岁,姓方,头发白了一半。男的三十出头,右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用一根铁管接的。小孩大概六七岁,坐在女人怀里,抱着一块木板。
"喝水。"楚楚把三个搪瓷缸推过去。
姓方的女人先看了一眼小孩,等小孩喝了一口,她才端起来。喝得很快,呛住了,咳了半天。
"慢点。"
"对不起。"她说,"我们两个月没见过干净水。"
"山里的水不干净?"
"山里的水有东西。"女人说。
楚楚抬起眼睛。
"什么东西?"
"丧尸。"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丧尸在水里?"
"不是在水里。"那个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了沙子,"是围着水。上游有一个水洼,方圆三十步,围着二十多只。它们不喝水,不走,就那么围着。我们去了六次,六次都是这样。"
"你们绕过去了吗?"
"绕不过去。"男人说,"第三次我们打过。打死了七只。第四次去,还是二十多只。"
"数量没变?"
"一次都没变过。"
楚楚的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头。"宋瑶。"
宋瑶已经在写了。写完把本子转过来。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它们在守东西。"
【守水?】
"丧尸不需要守水。"
【那守什么?】
楚楚没有回答。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那只小爪子按了按木头。按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不是变质的那种。】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一点点。"
楚楚抬起头。
"你们三个人,"她说,"是从东边过来的。"
"是。"
"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零九天。"
"两个月零九天,你们怎么找到平安堡的?"
姓方的女人愣了一下。
"路上有人指路。"
"什么人?"
"……"
"男的女的?"
"不知道。"女人说,"我们没见过人。是在一个废弃的收费站裏,墙上画的。"
"画了什么?"
女人转过头,看了看桌子对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孩。
"念念,给他们看看。"
小孩把怀里的木板放到桌上。
那是一块被磨得很平的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东西。画得很用力,炭粉都嵌进木头纹路里了。
楚楚伸出手,把木板转过来。
她的手停住了。
板上画的是一圈线。
不是小孩那种乱涂。是那种有规律的、每隔一段就往内收一圈、再往下分出三根细线的图案。线条的转折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顿笔。
那是她三个月前在地下三百米见过的东西。
球形空间墙上那些亮着的细线。
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得出来。
"谁画的?"楚楚问。
"念念。"
"她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两个月前。"女人说,"我们躲进山里的第三天。她从来没有学过画。"
"她画的时候人在哪儿?"
"就坐在地上。"女人说,"一边画一边唱歌。"
"唱什么歌?"
"不知道。"女人的声音开始抖,"我们自己编的调子,词是她自己哼的。我们听不懂。"
楚楚低头看那个小孩。
小孩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黑,很干净,看不出任何异常。她把手指塞在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
"你要找书。"
"什么?"
"书。"小孩说,"她让我告诉你,书在三层。"
会议室的温度好像降了。
"她是谁?"
"不知道。"小孩说,"她穿白的。"
"白的?"
"白头发。"小孩说,"一直。"
楚楚的手停在桌面上。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完了。"她说。
"什么完了?"顾衍问。
"苏锦年留下来的清单又多了一行。"楚楚说。
她站起来。
"小石头。"
"在!"
"把念念带到机房去。给她纸,给她笔,让她画。她画一张你收一张,一张都不能丢。"
"懂了!"
"吃住安排在二楼南边那间,跟郝家姐妹一个屋。被子要新的。"
"懂了!"
"方姐。"楚楚转过头,"你们三个先住下。两个床位,一个单独的房间给孩子。明天早上八点有人带你们去体检。"
姓方的女人眼眶红了。
"我们不用——"
"用。"
"我们不白住。我们有手有脚,我们能干活。"
"我知道你们能干活。"楚楚说,"但现在先给我坐下。"
她把那块木板拿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周晚晚。"
"在。"
"念念有点不对劲,你隔两天看她一次。别问她,别吓她,就给她糖。"
"明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她要是再画出别的东西,"楚楚说,"第一时间告诉我。"
"什么算别的东西?"
"任何你在别的地儿见过的东西。"
楚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那块木板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坐下来,开始临摹板上那个图案。
画到第七根线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那根线歪了。
她把纸揉了,扔进垃圾桶,重新画。
第二张画到第十一根线,又歪了。
她把纸揉了。
第三张。
第四张。
垃圾桶满了半桶。
她画到第九张的时候终于画对了。她把那张纸压在桌上,退后半步看。
看了一会儿,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九张和第一张一样。】
【说明不是我在退步。】
【说明是它在变。】
她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有人敲门。
楚楚把木板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两件衣服压住。
"进。"
顾衍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食堂快收了。"
"我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中午也不饿。"
顾衍把碗放在桌上,没走。他扫了一眼垃圾桶。
半桶纸团。
"画什么?"
"练字。"
"练字揉九张?"
"我写得丑。"
顾衍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一个纸团,展开看了一眼。
楚楚伸手去抢。
顾衍把手抬高了十公分。她没够着。
"这是什么。"
"我说了练字。"
"楚楚。"
"顾衍。"
两个人对着看了两秒。
顾衍把纸团扔回桶里。
"我不问。"他说,"但你记着——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你查不着。"
"我查不着,还有余舟。"
楚楚笑了一下。
"那你去查。"
顾衍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住。
"粥趁热喝。凉了就结成一层皮,难喝。"
"知道了。"
门关上。
楚楚坐回桌前。她拉开抽屉,从衣服底下摸出木板的一角,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然后她从抽屉的最里面摸出来一个东西。
是那面镜子。
平安堡没有多少镜子,这面是韩晟从商贸路线上换回来的,说是给女眷用的。楚楚抢了过来,放在自己屋里,用一块布盖着。
她掀开布。
镜子里那个人她认得。
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左边眉毛中间那颗痣还在。
只是头发稀了。
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稀。是那种手放上去才发现,怎么这一把抓得这么少的稀。
楚楚把右手抬起来。
她用那只爪子在头顶上轻轻捋了一下。
又一撮。
黑色的,软的,落在桌面上。
她伸出手,把那撮头发和之前那撮放到一起,用手指把它们并成一绺。
并完她笑了。
"两根。"她说,"这两根凑一起能搓绳子了。"
没有人回答她。
屋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喊开饭,有人在笑,有孩子跑过去的脚步声。
那只小猫爪按了按桌面。
【你害怕吗?】
"怕。"
【那你还照镜子?】
"照。"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记住。"楚楚说,"记住这一天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哪一天?】
"从我发现自己开始掉东西的那一天。"楚楚说。
她把布重新盖回镜子上。
"这是第几天?"
【今天是第三百一十七天。】
"那我就从第317天开始记。"楚楚站起身,"记到我不用记为止。"
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的地方在放第一批烟花——那批烟花是去年冬天小石头从废弃仓库里挖出来的,潮了一半,本来说留到过年,结果谁也没忍住。
一朵炸开,是红的。
第二朵炸开,是绿的。
第三朵没炸开,掉在南边的操场上,闷响了一声。
有人在骂。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别放了别放了,浪费。
楚楚站在窗边看着。
她的手在窗台上。
那只爪子很小很小,趴在那里,粉色的肉垫被灯光照着。
【还在。】
"嗯。"
【我还在。】
"我还在。"楚楚说,"还剩多久就不用回答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远处最后一朵烟花炸开了。
炸完之后宿舍楼那边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末世前的老歌,跑调跑得厉害。
楚楚听了一会儿。
她把窗户关上。
"明天还有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