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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但是 海的尽头就 ...

  •   已经两个月过去了,任楝宁还没有下定决心给李履安回应。

      “嗯”“好”“行”“可以”……

      所谓正面回应,实则肯定回答。

      更何况,任楝宁分明知道,这个封闭式问题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们顶着只做朋友的名义,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在江北时又差点做了更出格的事……

      如此程度的逾界,再说两人只是朋友,确实说不过去。

      但是,任楝宁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去答应李履安。

      他承认自己是自卑的,他常常用第三视角审视自己。

      “我和李履安站在一起,并不是很配。”

      他承认自己是自私的,他也在享受两人的温存。

      “或许,恋人未满才是最好的状态。”

      他承认自己是多疑的,他不相信永远这类誓言。

      “恋人如果分手,我们的关系就会决裂。”

      他承认自己是懦弱的,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和李履安是两个男生,我们的爱恋也许无法走到光下。”

      任楝宁正坐在房间的窗边发呆,履晴走后,履安就回自己家住了,房间里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看着不远处大厦外的LED大屏的婚纱摄影馆的广告语:爱在此刻,影像永恒。黑底红字的标语旁边的模特男才女貌,紧紧相拥,看上去十分幸福。

      他之前住的那个房子里也挂着这样的一幅婚纱照,是任丽君和林健结婚的时候拍的。

      任丽君身着白色长袖婚纱,盘起的发髻上夹着及腰的白纱;林健则一袭黑西装,脖颈处系着蝴蝶结领结。两人牵着手站在向日葵花田中,朝着镜头微笑着。

      相框的右上角裱有“永远”的艺术字,下面还有个“forever”的花体英文。

      任丽君和林健是大专时期的校友,任丽君是会计专业,林健是学市场营销的。

      任丽君眼红朋友谈恋爱,于是答应了去参加联谊,而林健则是被室友临时抓来充数了,两人阴差阳错看上眼,然后陷入热恋,毕业后步入婚姻殿堂。两人的爱情曾经算是一段佳话。

      “两人十年如一日,如胶似漆。”任丽君的朋友曾经在楝宁面前夸赞过。

      直到任楝宁被查出小儿麻痹症之前,两人的关系都算不错,偶尔小打小闹,也很快和好。林健过去对楝宁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任楝宁一度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任楝宁生病后,他们卖掉了原先那个大房子,搬到一个安置小区里,那副婚纱照也再也没有挂到墙上去。

      “妈妈,相框怎么不挂?”出院第一天,楝宁这样问道。

      “没时间挂。”任丽君这样搪塞他。

      任楝宁的腿,不仅花光了所有的钱,也消磨了父母的爱意和亲情。

      “楝宁,我跟你爸离婚了。”任丽君的语气听不出一点伤心。

      “为什么?”楝宁小心翼翼地问,他心里早有了答案。

      “不合适,淡了。”妈妈这样回答,“你跟着我,我会给你改姓,咱们不用再在林家受气了。”

      没什么爱是现实磨灭不掉的,这是残酷的事实,是现实的爱情。

      任楝宁很早就认识到这一点。

      任何感情都不是永恒的,可爱情似乎尤其禁不住考验。它脆弱、敏感、极端。

      他当然清楚地明白自己对履安的爱早已不是简单的友谊。

      可是,朋友和恋人,何者更易揉进杂质?何者更为长久稳定?他在反复权衡这个问题。

      任楝宁是没有百分百把握就不会做出决定的人,他如果得不到永远这样的笃定答案,他就不敢给李履安的爱做出回复。

      他又偏偏不相信永远,于是才陷入如今的纠结与恐惧。

      他一拖再拖,看着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看着李履安既不逼迫也不失望地等他,他却愈加感到焦虑,已经连着三天没有睡着了。

      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

      手机恰巧收到李履安的消息:任楝宁,你醒了?出来!我们去学校旁边那家早点铺吃早饭吧。

      他回复道:早点铺开得这么早吗?

      李履安很快回复:嗯,附近不是有工地吗?那些工人起得早。

      他回了个“好”,然后就出门了。

      “楝宁,你没事吧?”李履安担心地问道。

      “没事。”他的脸色极差,两眼无神。

      他习惯性地坐在履安的后座,然后搂住他的腰,“走吧,去上学。”

      履安没有说话,转过头去,蹬车就走。

      等任楝宁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那条沿海公路上。

      “李履安,你怎么骑到这里了?”他诧异道。

      “我们不去上学了,去看日出吧!”履安的声音随着风清晰地飘进任楝宁的耳朵里。

      “为什么突然想看日出?”他的语气恢复平静,像是默许了履安的任性。

      “你就当我又突发奇想,想一出是一出吧。”前排的少年如是说。

      “嗯,好。”

      任楝宁侧着脸贴到履安的后背上,慢慢地闭上眼睛。

      方才五点,天还未亮,路上一辆车都没有。秋风凉爽舒服,清冽的空气中似乎还带着朦胧困意。

      任楝宁的脸在履安的后背蹭了两下,然后又搂紧了些,这样暖和。

      “任楝宁,这个天气是不是很舒服?”履安没有回头,语气却能听出他的雀跃。

      “嗯,很舒服。”任楝宁说。

      李履安把自行车停到海滨公园门口。

      “下来吧。”履安一只手伸出来给楝宁扶着,另一只手则提起楝宁后背的书包,给他减力。

      晨间露水尚未蒸发,整个公园的植物都湿漉漉的。两人找了个视角好的位置坐着。

      银杏是安南的市树,四处可见,倒不稀奇。现在这个季节,刚好银杏叶黄,又逢初秋降温,风一威胁,这没骨气的银杏叶便纷纷缴械投降,路上、草坪上、长椅上,到处是他们臣服霸权的败绩。

      任楝宁遂捡起了一片放在手里,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叶柄打转转,可能是几天没睡觉,他看这叶子像是公主起舞旋转的裙摆。

      履安坐在他身边,把外套脱下披在他身上,“早上还是有点冷,小心着凉。”

      任楝宁闻到外套上洁净的柔顺剂味道,暖意从后背蔓延至全身,他两只手抓着外套,然后顺势倚靠在李履安的肩膀上。

      “太阳快出来了。”李履安说。

      “嗯。”任楝宁点点头。

      “海的尽头连着什么?”任楝宁看着那片蓝在风下掀起一层层褶皱,密集得让人心里发麻。

      “连着山。”李履安的语气轻柔,抬手指向前方。

      任楝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一座青山在朝霞下黑得显眼。

      “那只是我们看到的,这片无垠的海的尽头,怎么会是安南的一座小山呢?”任楝宁笑了一下。

      他觉得履安的说法很可爱,“看图说话的小朋友。”

      “既然大海无边无际,它的用意恐怕就是不要揣度它的边际。”履安说,“肉眼即时可见的,就是答案。”

      “海是永恒的,它从不消失,它既无意义,也不动情。”他继续说,“但是,人却是短暂易逝的,既纠结意义,也最用情。”

      “李履安,”任楝宁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知道我在纠结什么。”

      他在头脑中幻想过无数谈及这件事的场景,正经、严肃,而绝非这般鬼使神差的,随意而为。但他不还是这么做了吗?

      “我想听你说出来。”李履安侧脸看向他。

      “李履安,”他也坐起来,“你知道朋友和恋人,哪个会更长久吗?”

      “客观评价,当然是朋友。”履安说,

      “它不贪婪,不排他,他有路可退。”

      “嗯。你说的对。我们是朋友,最好的朋友,不是吗?甚至可以算是亲人,这样还不够吗?”楝宁说。

      “你觉得呢?”履安反问。

      “我……”任楝宁一时语塞,“我不知道。”

      “你知道。”李履安的语气笃定又无奈,“你一直知道。”

      “你不要把这件事当作一道难题去解决。爱情,靠的不是理性、智力,而是这里。”他隔着外套,轻轻地点了下楝宁的心脏处。

      “我可以把你只当作朋友,也可以把你当作我的亲人,就像外公外婆上次说的那样,你算是,”他停顿了一下,“我的哥哥。”

      任楝宁的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我们完全可以一直假装不在意界限地去拥抱,接吻,去做恋人该做的事情,哪怕这是在扯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下做的禁忌之事,我不在乎这些。”他继续说。

      “可是,我很自私。我无法想象,你始终不为我开放名为‘恋人’的位置,甚至可能会有其他人坐到这个位置上。”

      “不会有其他人。”任楝宁摇摇头。

      “你也不确定这一点,不是吗?”李履安的语气严肃又温柔。

      任楝宁叹了口气,“我们是两个男人,在恰巧的懵懂时期产生了懵懂情愫,以后会否喜欢别的男人或者女人都无法确定,我怎么敢保证永远呢?”

      “你害怕失去我是吗?一旦成为恋人,无论是情变还是现实压力,都会让你失去我。”履安转身蹲下,抬手捧起楝宁垂下的脑袋。

      “但是,你以为朋友和亲人就不会决裂了吗?”

      “我……”任楝宁看着他。

      “任楝宁,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明天地球就会覆灭,你现在会奋不顾身地和我在一起吗?”

      他继续说,“不会有人评判我们的爱,也不需要考虑你的爱会随着时间而稀释,我们没有钱,不需要继续谋生,不需要社交,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等着明天的死亡降临就好。”

      “嗯,我会。”任楝宁的回答十分笃定。

      “既然你会,那现在你也会,对吗?大海的尽头就只是连着山。”履安背对着太阳,像是从天而降的神明,“它没有要你佐证,它不希望你自我怀疑,也不需要提前预设外界的反对和对策。”

      “你也愿意把心里的那个位置给我吗?”任楝宁的语调带着哭腔。

      “它一直是你的。”履安帮他擦去眼泪。

      “李履安,你为什么爱我?”任楝宁问,“我残缺、不完美,你知道吗?”

      “我爱你,任楝宁。爱你的全部,也渴望占据你的全部。”李履安心里有无数爱他的理由,但他却只说了这句话。

      “虽然我知道这样做会很冲动,”任楝宁终于说出早已藏在心底的那句话,“但是我爱你。”

      阳光照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橙红色光柱,海的尽头连着那座青山,几片银杏叶落在两人的肩膀上。

      是最好看的银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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