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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虽然 虽然李履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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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履安不相信爱情。
“妈妈,你为什么嫁给爸爸?”他小时候曾经这样问过妈妈。
履安妈妈名叫芦月,是个漂亮、能干的县城女人。她在家里排行老二,还有个姐姐和弟弟,姐姐比她大2岁,弟弟则小1岁。
芦月初一的时候被家里辍学了,原因是家里没有钱同时供这么多孩子一起读书,于是她和当时正在读初三的姐姐一起下来打工,让弟弟可以继续读书。
19岁那年,她在南方的工厂里打工,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勇,两人次年就结婚了。
李勇是个村里来的穷小子,无父无母,只有个嫁在同村的姐姐,连婚房都还要跟亲戚借钱,芦月还把她当时全部十万块钱存款都贴进去了。盖完房子又没钱装修,找村里的木匠打了几件家具,买了辆自行车,就把老婆娶到手了,很快拥有了一男一女。
一无所有的失败男人,仅靠着获得女人和孩子,就成为了别人嘴里那个“家庭和满”的成功男人。
而她20岁从县城嫁到村里,却是别人嘴里的那个“恋爱脑”的傻女人。
“你图爸爸什么呢?”6岁的李履安躺在妈妈怀里问她,童言无忌。
那会儿芦月在市区的超市里当收银员,住在一个单间地下出租屋里,每周末都会让履晴带履安来市区找她。她给两姐弟报了兴趣班,履晴学古筝,履安学跆拳道。
出租屋很小,进门就能看到一张床和桌子,桌子上杂七杂八地放着几瓶拌饭酱、碗碟、半开的烧水壶,还有两姐弟的书本和没写完的作业。
芦月最爱和两姐弟一起窝在出租屋里看各大电视台的偶像剧和相亲节目、家庭纠纷调解栏目。
前脚,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还在为了爱情死去活来、历经磨难、轰轰烈烈、海誓山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配拥有恋爱和婚姻,只有这样的爱情才能被人歌颂;
后脚,一个男人为了传宗接代而站在台上,像去菜市场一样挑选着打扮美丽的优秀女人们,不合自己的要求就上去灭灯,说一句“抱歉,你不是我的菜”;又有两个家庭为了婚后鸡毛蒜皮点事大打出手,老死不相往来……
芦月上一秒还在为爱情或欣慰大笑或哭泣遗憾,下一秒又在为未双向选择和撕脸扯发的男女而气得牙痒痒。
“妈妈,到底哪个才是爱情?”8岁的李履安不懂什么爱情,他只知道这些行为在他看来很矛盾。
李勇常年不在家,偶尔回家一趟,要么是去姐姐李红家蹭饭,要么就把在市区上班的芦月喊回来做饭。
“爸爸,你为什么不去找妈妈?”李履安这样问过。
“她那房子能住人吗?那么小,我和你们一样,去打地铺吗?老子辛辛苦苦那么久给她盖了两层房子她不住,家里十亩地也不种,非要去什么市区找罪受。”
李勇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履安,以后这家里东西都是你的,你可要好好孝敬你老子。”
履安看了眼屋里的破铜烂铁,“小偷进来都不好意思下手。”他心里想。
履安不喜欢李勇,但芦月却从未说过李勇一句不是,只有一次,她对李勇发过火。
那是履安七岁的时候,姑姑李红被丈夫打得鼻青脸肿,带着女儿李紫嫣跑到芦月的出租屋里躲着,逼仄的空间里硬是塞了五个人,再多一只苍蝇腿都再插不进去了。
“姑姑,你的脸,疼不疼?”履安递了一张纸给她,“都流血了。”
“不疼。”李红摇了摇头。
“爸爸是坏人。”旁边的李紫嫣不停地抽泣,她比履安小两岁。
“李二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你?”
芦月从洗手间出来,洗手间太阳能水管漏水,旧桶盛满了,她又放了只新的接着,用来冲马桶。
李红没有回答,水滴落在塑料桶底的声音规律地回响。
“李勇在家吧?”芦月又问。
“嗯,今天早上还在我家吃饭。”李红说,“他今天晚上没饭吃了。”
芦月给李红上了药,让她和李紫嫣在床上睡,自己和履安、履晴准备打地铺。
可晚饭后李勇却打电话过来,“芦月,我姐在你那里吗?”
“问这个干嘛?”芦月出门在走廊上接电话。
“没什么。”他的语气云淡风轻,“我猜她应该在你那里,我让李二去了。”
“什么?你让他来干嘛?他会把你姐打死的。”芦月声音顿时压低,这里隔音不好,她怕被里面的人听到。
“人家的家事你少掺和,哪有打死那么夸张啊?一点皮外伤,根本不算什么。”李勇继续说,“你明天回来一趟,我不想再吃泡面了。”
他又补充道:“哦对,把俩孩子带回来,家里都没人气了。”
“你太恶心了。”芦月再也忍不住,“李勇,我算是看透你了。”
“你什么意……”
她没有让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二把李红拖回去关在家里又打了一顿,芦月被李勇叫回家做饭种地,直到李红又能下地干活,李二和李勇一起出去干活,生活才慢慢变得平静。
“履安,如果妈妈和爸爸分开,你跟谁?”履安九岁那年,芦月把他抱在怀里问。
“我跟你。”履安没有一点犹豫。
“履晴呢?”她又拉过一旁写作业的女儿。
“我也想跟妈妈。”履晴说。
“好,妈妈带你们走好不好?”芦月的语气坚定。
“好。”
芦月本打算那年同李勇提离婚的,可却偏偏被查出了白血病。
李勇不想治,芦月也不想再治。
“履安,你以后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恋爱、结婚。”最后几天,她躺在床上一口水都喝不下去。
“为什么?”履安强憋着眼泪问。
“不知道。”她孱弱地无法摇头,只能直直地看着他,“就是感觉我们家履安会像偶像剧里面的男主角一样给人带来幸福,妈妈想看以你为名的戏。”
“万一不是偶像剧怎么办呢?”泪水从小履安的脸颊滑下。
“不会的,不会的。”她说。
“都这样了,你还相信这世界上有爱吗?”履安说,“妈妈,你真的是傻女人啊!”
芦月轻轻一笑,“是啊,我好傻。”
后来芦月去世了,李勇哭都没哭就把她葬了,第二年就娶了陈瑶,在镇里买了新房子。
李勇又成为别人嘴里那个坚强、顾家的好男人。
芦月去世的那一年里,履安一直住在李红家。
李二喝完酒就会打她,李红对此已经麻木了,每次被打完后,拍拍身上的灰,爬起来就继续干活,像是不疼,像是无事发生。
“姑姑,你喜欢李二吗?”十岁的履安问。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凑在一起过日子呗。”李红鼻青脸肿的脸甚至看不出是笑还是在哭。
“那你为什么嫁给他?”履安感到疑惑。
“他说会对我好。”李红这样说,“都她妈是假的。”
“是我倒霉罢了。”她继续说,“没有遇到真正的爱情。”
可真正的爱情又是什么呢?
况且友情、亲情都是阶段性的,甚至随时幻灭的。
爱情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难道就因为被叫做“爱情”,就可以在所有的感情中独占鳌头?就会永远坚贞,一辈子不会变质吗?
怎么听都像是人类为了繁殖的自我感动和自我包装。
他没有一次幻想过爱情。
可是任楝宁让他产生了动摇。
李履安初来安南见到的第一个同龄人就是任楝宁。
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然后满脸通红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要开口又不敢开口的犹豫模样让他至今难以忘怀。
“苦楝树的楝,宁静的宁。”他这样说自己的名字。
之后的一个月,他们并无交集,可李履安每天经过楼下那棵苦楝树,都会想到那个人。
和他这种泥里爬,土里滚的人不同,任楝宁洁净得像是初夏的第一朵白玉兰,李履安总是忍不住想要守护他。
与他这种没心没肺的乐天派不同,任楝宁悒郁不安,似乎常常紧蹙眉头,李履安想要抚平这处褶皱,因此总是想要逗笑他。
“真想和任楝宁一辈子在一起。”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直到他对任楝宁感情的排他性和越界达到意识之上,他才第一次审视它。
那是同任楝宁回江北的那个冬天,前一天晚上他第一次梦到妈妈,却被任楝宁的声音唤醒。
“李履安,下了好大的雪!”任楝宁说。
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他的心为之疯狂颤动。
李履安并没有立刻看向窗外,而是看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很好看。
随后的第二想法是:如果此时,坐在这里的是其他人,或者他对其他人说这句话,我都不会感到这样幸福。
他想一直在他身边,并不只以亲人、挚友、恋人这样的身份,而是霸道地占有以上全部。
他理解任楝宁的纠结与顾虑,因此他愿意让任楝宁单纯地使用其中一个去称呼他,譬如邻居,譬如朋友。
虽然他越来越渴望任楝宁同样地去占有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