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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蚂蚁 “任楝宁, ...

  •   “帅哥,去哪儿?”售票员是个中年女性,穿着灰色防晒服,带斗笠的帽子撇在右肩。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背靠着后面的座椅,两只腿叉开站着。

      “去李庄。在善河桥西停。”

      “一共十一块。快到了自己喊一声。”

      她把钱塞到黑色腰包里,然后又用同样的姿势平移到下一个人跟前。

      靠窗的车座被晒得烫手,整个班车像一个蒸笼。李履安调了下头顶的空调扇叶,把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又重新坐下。

      他把窗帘拉上,只露出一点缝隙,能够不费力地看清沿路的风景。

      正午的班车人并不多,偶尔能有三两个中年男人用江北方言接电话,可能是因为温度觉会影响听觉,他们的声音简直是震耳欲聋。

      李履安拿出包里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戴上,然后随便点开了一个歌单—这样就安静多了。

      七月末的太阳最是没有眼力见。像是暑期档电视剧里的满口理想的过激分子,以为自己一上台就可以收获赞许与拥护,实则早就把正常人都吓跑了。

      从江北往乡下的路上原先是一排排白杨树,这两年,又都砍了,种上了紫叶李,满是虫洞。远处泛红,细看杂绿。车与风卷过,烂熟的李子掉在路边,滚得四处都是。

      以前,履安妈妈在市区上班,把孩子放在老家房子里,每逢节假日,姐姐就会领着履安坐车去找她,先在路边招手等这辆白色班车,坐到市区客运站,再转11号路车去妈妈租的安置小区。

      履安从记事开始,就一直行驶在这条路上。他曾经那样熟悉它,就连有几处拐弯都了如指掌,可现在再看它,他却又觉得那么陌生了。

      “上一次和楝宁回来,我都没注意到,原来变化这么大。”他心里想。

      明天就是姐姐的婚礼,而他却在任何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连夜逃来了江北。

      “懦夫!”他暗暗地埋怨自己。

      他看着窗外,一棵棵李树逆行擦过。

      “师傅,前面桥头停一下。”他拎起包,弯着腰走到第一排。

      一下车,窒息的热流,像一块尼龙塑料布一样地扑面而来。啄食的鸡鸭被刹车声吓得四处窜落,车开走后,路上只他一条灰黑色的长影。

      “吱呀—”他打开了前院的门。

      自从上次离开,老家就很久没来过人。院里一滩雨后的积水上面漂着几颗被麻雀啄空的干瘪葡萄皮。不知道哪家的鸡飞进来过,正门前的台阶上还有不少鸡粪,或新鲜或已风干。

      “看来需要好好打扫一下了。”他心里想。

      等他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院子里那棵倚墙生的葡萄架下有一口井,“居然还没干。”李履安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他打了一桶水泼在水泥墙面上,然后端了把椅子坐下。

      院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地,像恐怖片的开头。

      “明天去超市重新买一个灯泡。”他一只手拿着蒲扇扇风。

      “以前妈妈也是这样带着我和姐姐在这里乘凉的。”

      他一想到明天履晴就要出嫁,心里就忍不住地难过。

      天空繁星点点,树上知了欢鸣,真是不解风情。

      李履安彻夜未眠,脑子里不断回放前天与履晴的对峙画面。窗外已经褪去了黑,他看了一眼手机,方才六点。

      “好多消息和未接来电。”他看了一下手机通知界面,光楝宁、履晴的消息都一下子翻不到头,时间都是昨天的。

      “李履晴估计昨天都没能吃一口饭吧!”李履安苦笑了一下,“这种封建糟粕早该取缔,凭什么新娘就得饿一天?”

      “算了,不想这些。”

      他起身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家里的风扇没一个能用的,夜里流了很多汗。

      他拿着脏衣服到水井旁准备洗掉,井水凉得他一激灵,然后背对着门搓洗衣服。

      “哟,洗衣服呢!好勤快哦!”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连忙转头。

      —是履晴。

      “李履安。”履晴的背后还站着楝宁。

      “姐!楝宁!”履安把衣服啪地扔回盆里,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来?”

      “家里有人失踪了,当然是来找人啊。”履晴搀着楝宁进门。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履安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就多亏了我们楝宁啦!”履晴用力地拍了拍一旁的任楝宁。

      “咳咳咳,”楝宁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呛了一下。

      “哎呦,没事吧?”李履安赶紧上前。

      楝宁一只手扶住履安的肩膀,“没事没事!”然后说,“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这里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嘛!”履晴识趣地在院子里晃荡,“这口井还能用?”

      “嗯。”履安点了点头。

      “楝宁,我跟你讲,我小时候骗履安说这井里面有妖怪,然后你猜怎么着?他个胆小鬼,居然搬着石头把井给填了,被我妈打了个半死。”履晴转过身朝楝宁说道。

      “诶诶诶!注意你的语气好吗?我当时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你这语气也太欢快了吧!有没有同情心啊?”李履安故作气恼地说。

      “哈哈哈哈哈,李履安果然从小见大。”任楝宁笑道。

      “楝宁,你怎么也跟我姐一起欺负我!”李履安抓着楝宁的手腕晃了两下,以表不服。

      “你们吃早饭了吗?”李履安突然想起来。

      “没呢!我们俩连夜赶路,下了站就直接过来了。”李履晴埋怨道。

      “那你们在家里坐会儿,要吃什么?我去镇上买。”李履安说。

      “想吃软蛋饼,加辣条、火腿肠和里脊肉,多加葱、香菜和萝卜丁。”李履晴说。

      “楝宁,你呢?”

      “我也不知道欸。”楝宁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也吃软蛋饼?很好吃的,我和我姐从小吃到大。”履安的语气温柔。

      任楝宁点了点头,“嗯,那我加火腿肠,多加一颗蛋,不要葱和香菜,也不要萝卜丁。”

      “好!”

      李履安家离镇上骑车也就十分钟路程,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天气已经热得不行了,履晴往墙上泼了几桶井水,三个人坐在葡萄架下吃着还热乎着的软蛋饼,恬淡自然。

      “你婚不结了?”李履安不喜欢把话憋在心里。

      “嗯,不结了!”履晴低头看着地上的蚂蚁搬运她吃掉的蛋饼渣渣。

      “你怎么说的?”履安继续问。

      履晴抿了下嘴唇,“我说,我结不下去了。”

      “昨天说的?”

      “嗯,昨天下午。”履晴点了点头。

      “顾海他们家怎么说的?”履安担心地看向她。

      “顾海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尊重我的选择。至于他那个老妈嘛,也就骂了我几句,气消了就摔门走了。”

      “李勇和陈瑶呢?有没有为难你?”

      “你管这俩干嘛?他们什么时候说过漂亮话?”

      履晴用鞋点了点地,“看,蚂蚁搬家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排小蚂蚁搬着比身体大好几倍的面团,缓慢地前进。

      “履安,我是不是搞砸了?”履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楝宁抓住她的手,“履晴姐……”

      “没有,你没有。”李履安摇了摇头,“记不记得妈妈说过一句话。”

      “只要人活着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完蛋。”

      履晴低下头,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说来神奇,只一转眼的功夫,那群小蚂蚁已经把地上掉的所有食物残渣都搬走了。

      ……

      履晴偏要说家里的厨房打扫一下还能用,所以坚持要自己去镇上买菜来做,然后分配了履安和楝宁洗厨具。

      履安把锅碗瓢盆一并端到井旁边,他给两个盆里都装满水,小盆里面放碗、碟和筷子。大盆里则是煤气灶、油烟机和冰箱上拆下来的大件儿。

      “楝宁,你洗那个小盆里的。”李履安端了两个板凳来,“这个里面的比较脏,我来就好了。”

      “哦,好。我这边洗完了,再帮你。”任楝宁坐下来,他挽起裤脚,露出漂亮的脚踝来,他俯身贴在右侧大腿上,左腿则稍屈在一侧。

      两个人背对着太阳,明明酷暑炎炎,却贴得极近。

      “楝宁。”李履安轻声唤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去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找到你,所以我猜,你不在安南。”楝宁抬起身子朝向李履安,他穿了件V领短袖,面前一览无余。

      李履安脸红了,然后一直盯着他露出的肌肤,“你自己去找我的?”

      “嗯。”任楝宁的眼神诚恳。

      “腿是不是很累?”李履安垂下了手,水随着手掌滴在地上,又很快晾干。

      任楝宁看着他笑了下,“是啊,好累好累好累~我一边拄拐找你,一边心想‘还有没有人心疼瘸子了?’”

      “对不起,楝宁。”李履安的头快低到地上去了。

      任楝宁见状,他擦了擦手上的水,起身蹲在履安的面前,双手捧起履安的脸。

      “李履安,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履安看着任楝宁的脸,因为连夜赶路,已经有了明显的黑眼圈和眼袋,却给这张漂亮到无瑕的脸上增加了一些脆弱感。他的手指冰凉,紧紧地贴着履安滚烫的脸庞。

      “李履安,你会怪我吗?我明明知道一切,却瞒着你。”任楝宁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怪你,如果我是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履安摸了摸他的头,“这些天很煎熬吧,辛苦了,楝宁。”

      “李履安,我好想你。”

      李履安的心跳不禁错落了一拍,“什……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任楝宁说这句话。

      楝宁的泪水充盈了整个眼眶,他缓缓起身,轻轻地吻在履安的唇上。闭眼的瞬间,泪珠顺着眼角滚下,落在履安的腿上。

      他刚要松开,却又被履安的回温紧紧锁住。

      履安用手扶住他的后背往前靠,好让两人贴得更近一些,他的吻像一把玻璃剑,看似温柔无害地开鞘,进入体内却又那么锋利有力。

      两人都太贪恋这样的温存,唇齿一时难于分离。

      直到楝宁感到自己就要喘不过气来,玻璃剑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他用牙轻轻地咬了一下履安的唇。

      “哎呦,任楝宁!”李履安疼地睁开了眼睛。

      任楝宁胸前轻轻地起伏,擦了下履安嘴角的血,然后自顾自地笑起来。

      被咬的人本来还在委屈,这会儿也傻乐起来。

      “任楝宁,你亲我了!”

      “不对,任楝宁,我忘了擦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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