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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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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是一座用胭脂砌成的祭坛。每一片琉璃瓦的釉色底下都封着一滴未曾落下的泪,每一道曲径通幽的回廊转角都藏着一个未曾说出口的名字。那些女子在这座园子里活过、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然后像花瓣一样被风吹落,落在泥里,烂在土里,化成来年春上又开出新花的养分。可是那些新花已经不是她们了。她们来过,又走了,只留下几行诗、几滴泪、几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香魂,在这部叫作《红楼梦》的书里,冷冷地绿着,红着。
曹雪芹写这部书的时候大约也是心如刀绞的。他把那些女子的命铺开来给我们看,把她们一寸一寸地撕碎了给我们看,把那些藏在锦绣底下的腐烂、埋在笑靥深处的绝望、泡在胭脂酒里的血泪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给我们看。他不是在写小说,是在替那些女子立传,是在替那些被历史遗忘的、被族谱抹去的、被这世间所有的笔墨都遗漏了的女子们招魂。他说“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那血不是他的,是她们的。
林黛玉的死法,曹雪芹只用了寥寥几笔便写尽了。她没有死在刀光剑影里,没有死在颠沛流离中,她死在一间安安静静的潇湘馆里,身边只有紫鹃和雪雁,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她念那半句没有念完的诗:“冷月葬花魂。”她来这世间走一遭,本就是为了还泪的。还完了,便该回去了。可是她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什么?带走了那些没有烧完的诗稿,带走了一双不肯阖上的眼睛,带走了一个少年的名字——她把那名字刻在心上,刻了许多年,刻到那心上也生了茧,刻到那茧上也开了花。她这一生最痛的不是肺痨,不是寄人篱下,不是吃一碗燕窝粥还要看人眼色,是她把什么都看透了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看着这座园子一天一天地烂下去,看着那些她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陷进泥淖里,看着自己那颗玲珑剔透的心被这世道一瓣一瓣地掰碎了踩在脚底下。她葬花的时候葬的其实是自己——那一抔净土不只是收艳骨,是替自己提前掘好了坟。所以她把诗稿烧了,把泪还尽了,把自己化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灰,被风一吹便散了,散得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薛宝钗活下来了。可是活下来的人往往比死了的人更苦。她嫁给宝玉的那天夜里大约便知道了——这个人是她的了,可他的心不是她的。他叫她“宝姐姐”,叫得温温存存的、客客气气的,像是对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不像是对自己的妻子。他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窗前,对着潇湘馆的方向发呆。她把茶端过去,他不喝;她把斗篷披在他肩上,他不回头。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是蘅芜苑里的那一株藤萝,密密匝匝地爬满了整面墙,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头,把自己也封在里头,从来不曾开过一朵花。她的那首《临江仙》里写“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可那柳絮是无根的东西,风停了,便要落下来,落在泥里,落在水里,落在那些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后来宝玉出家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人影消失在雪地里,没有追,没有喊,只是把那扇门关上,把那件斗篷叠好了搁在箱子里,又在灯下继续做她的针线。她把这一生的不甘都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咽到那不甘也化成了冷香丸的药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凉凉的、淡淡的,像是蘅芜苑那些密密匝匝的藤萝把整面墙都爬满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那些藤萝底下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史湘云的笑是这园子里最亮的光,也是最深的伤口。她用笑声把所有的委屈都盖住了,把那些在史家做针线做到三更天的苦楚都藏在“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底下。她在芦雪庵里烤鹿肉,大笑着把黛玉和宝钗都拉过来,说你们这些假清高最可厌了;她在芍药花下枕着花瓣睡过去,嘴里还念着诗,把自己活成了大观园里最绚烂也最绝望的一幅画。可是那画是薄薄的,风一吹便要破。后来她嫁了人,又守了寡,在寒塘边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她常常想起那年中秋她和黛玉在凹晶馆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那是黛玉的谶语,也是她自己的谶语。她是那只孤零零的鹤,在水面上飞了许多年,飞到羽毛也白了,飞到翅膀也倦了,飞到那水也干了,塘也枯了,还在飞着。她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大约也是在一个秋天的夜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那片寒塘都发了白,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把那一句诗又念了一遍,念完了,便阖上眼睛了。她是笑着走的——她这一生都用笑来挡着那些痛,到死也不肯放下这面盾牌。
贾探春是被她自己的志气灼伤的。她生在这府里,却从来不属于这府里。庶出的身份像是刻在她额头上的一道看不见的烙印,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她把秋爽斋布置得疏朗阔大,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墙上挂着颜鲁公的墨迹——那字是雄健的、开阔的,没有半点女儿家的忸怩。她每回对着那副“烟霞闲骨骼,泉石野生涯”的对联,心里大约都在想:我若是个男人,早出去立一番事业了。可她不是男人。她只是一个庶出的女儿,被父亲许给了海疆的一个藩王,做了续弦。出嫁那天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她回过头去,来的方向只有海,没有岸,没有山,没有大观园的飞檐,没有秋爽斋的梧桐。那生她养她的地方已经远得看不见了。她在船头站了许久,忽然便笑了,把那两句诗又念了一遍——“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她是那一枝倚云而栽的红杏,离了故土,离了根,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了许多年。后来藩王府里也种了海棠,是她让人从京城带来的花籽。她每日里理完了事便在海棠花下坐一会儿,那些海棠是她的故土,是她隔着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贾迎春是被一口一口咬死的。她是那种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的人,咽到那些苦也变成了肉,变成了骨头,变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乳母偷了她的金凤她不吭声,父亲把她许给孙绍祖她不吭声。那中山狼拿鞭子抽她,她还是不吭声。她只是坐在窗下翻那本永远也翻不完的《太上感应篇》,翻到那书页也毛了,字也模糊了,自己的命也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死的时候大约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靠在枕上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在心里把那些年在大观园里看过的海棠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她把那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在心里念了又念,念了许多年,念到自己也成了那梨花,偷来了一点白,借来了一缕魂,然后便被风吹落了,落在泥里,烂在土里,来年春上又开出新花来。可是那些新花已经不是她了。
贾惜春是这座园子里最早看透的人。她把什么都看在眼里——宁国府的那些污糟,荣国府的那些算计,那些在花下月下念着诗的人一个一个地陷进泥淖里。她怕。她从小就怕,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怕那些藏在锦绣底下的腐烂有一天会爬到她的身上来。所以她把藕香榭的门一扇一扇地关起来,把自己也关在里头,不沾不染,不闻不问。后来她铰了那一头青丝,穿上缁衣,跪在佛前把木鱼敲了许多许多年。旁人说她太冷情了,入画被撵的时候她连一句情都不曾求。他们不知道她不是冷,是太热了——热得被这世道浇凉了,才把自己藏进那一袭灰扑扑的僧袍里。她画大观园图的时候从来不画人,画上的亭台楼阁都空空的,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什么人也不等。后来她自己也成了画上的人——在佛堂里跪了那么些年,把自己跪成了一尊不说话的观音,跪到那些她爱的、她怕的、她躲的、她念的都化作了佛前的一缕青烟,散了。只有她还在那里。
王熙凤是这部书里最让我唏嘘的一个人。她不是坏,是太过聪明。聪明得把什么都看透了,把什么都攥在手里,以为只要攥得够紧便什么都不会溜走。她把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调理得服服帖帖,把那些男人都踩在脚下,把那些放出去的印子钱一本一本地压在箱子底下,把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一个一个地锁进账房深处。她笑着笑着便把什么都攥碎了——把夫妻的情分攥碎了,把姑嫂的情谊攥碎了,把自己也攥碎了。她病倒在炕上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些从前在她跟前点头哈腰的人如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站在雪地里说了一句“一夜北风紧”。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句诗,也是她一生最真的一句谶语。那北风紧了一路,把她从金陵吹到京城,从王家吹到贾家,从一个十几岁的新媳妇吹成一个病入膏肓的老妪。她临终时把巧姐托付给了刘姥姥——她把这一生唯一的柔软都给了那个孩子,那个她唯一一次不是因为算计生出来的柔软。
秦可卿死得最早,也死得最暧昧。天香楼上的钟在夜里自己响了一声,把阖府的人都惊醒了。那钟声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是谁在用尽全力敲一口永远也敲不响的钟。她死后宁国府便像是被抽去了一根看不见的支柱——那些藏在锦帐底下的秘密一年一年地烂下去,烂到谁也遮不住了,便轰然一声塌了。那口樯木棺材再沉也压不住那些不能说的真相,那丧事再风光也掩不住阖府上下那些人心里的鬼影。
尤二姐吞金的时候大约在想——金子真凉。她把那块生金吞进肚子里,吞得很快,没有犹豫,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等着。她这一生都在等人——等贾琏来接她,等他休了凤姐把她扶正,等那些他许过的诺言一个一个地兑现。可是他一样也没有做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被胡庸医一剂药打下来了——那是凤姐借的刀。她跪在平儿面前说平姐姐你不要哭,我这个人命不好,怨不得别人。她把那只旧银镯子套在自己瘦瘦的手腕上,在心里叫了一声二爷。镯子有些松了,在她腕骨上晃来晃去,像是在替她说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尤三姐跪在柳湘莲面前把那一柄鸳鸯剑横在自己颈子上,笑着把命还给了他。她等了他那么久,等得把性子都改了,等得把那些从前不肯咽下去的委屈都咽下去了,等得把自己从一个嬉笑怒骂的浪□□变成了一个在灯下替他一针一针缝汗巾的痴情种。可是他回来了,把婚退了。他嫌她不干净。她没有辩解——她知道辩解没有用,这世上的男人从来只信他们愿意信的东西。她把剑拔出来的时候剑锋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那光把她脸上那最后的一丝笑也照亮了——那笑是涩的,涩得像是一把碎了的砂。柳湘莲跪在她的尸身前把她从血泊里抱起来,叫了一声三姐。她没有应他。那柄鸳鸯剑他带了一辈子,剑锋上那道血痕怎么也擦不掉。后来他在一座破庙的墙上刻了两句诗——“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那是她的命,她的血溅在鸳鸯剑上凝成了那最后一点红,许多年也没有褪色。
晴雯是被那一口病气憋死的。她生得太好了,好得让那些灰扑扑的人自惭形秽。她太烈了,烈得像一蓬烧在风里的火,烧完了自己,也照亮了那些从来不敢烧起来的人。王夫人说她是狐狸精,把她从炕上拖起来撵了出去。她躺在表哥家那间破屋的土炕上,把那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来搁在宝玉手心里,又把自己贴身穿的那件旧红绫小袄褪下来塞进他怀里。她到死都没有说一句软话——那一身的傲骨裹在那件褪了色的红绫袄里,像是把整个怡红院的海棠都烧成了灰。宝玉替她写了那篇《芙蓉女儿诔》,“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在花丛后面听见了,便变了脸色。她知道,这诔文写的不只是晴雯,也是她。她们都是一样的人——生得太好了,不肯低头,不肯弯腰,不肯把自己染成和这世道一样的颜色。她们都是被这世道所不容的人。
香菱是最让人不忍心责备的那一个。她被拐子拐了去,被薛蟠霸占了来,被夏金桂改了名字——菱角到了秋天便快要枯了。可她偏偏还要学诗。她在池边树下抠着土,把那句“影自娟娟魄自寒”从泥里刨出来捧在手心里。她这一生被掩埋了多少精华,却还是要从泥里挣出来,开出自己的花来。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旧诗集——那是黛玉送她的,扉页上写着“香菱妹妹存念”。她把这几个字记了一辈子,记到自己也化成了泥,记到来年春上海棠花又开了,那花开了一树一树的嫣红,把半边天都映亮了。那些花是不是她,没有人知道。
平儿是这座园子里最难的那个人。她夹在凤姐和贾琏之间,夹在狠与柔、忠与义、恩与怨之间,把自己磨成了一枚温温润润的旧玉。她跪在凤姐和贾琏之间,跪在那些不能说破的秘密之间,跪了许多年,把那些不该她受的委屈都受了,把那些不该她咽的苦都咽了。凤姐死后,她把巧姐带在身边,在青溪村里种了许多年的菜,把那些年的血雨腥风都种成了一畦一畦的青菜。她把那对旧银镯子套在自己瘦瘦的手腕上,许多年后在青溪村口的大槐树下又遇见了贾琏。他老了许多,白发苍苍地站在那里叫了一声“平儿”。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喝剩的半碗茶收起来搁在井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暮色里,忽然便笑了一笑。那笑是淡淡的,把那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都化在这一个笑里了。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金钏儿只是笑了一笑便被一个巴掌扇出了这世界,投井而死。司棋和表兄潘又安的事被抄检出来,一头撞死在角门前的石狮子上。瑞珠在秦可卿死后触柱而亡,脑浆迸裂。宝珠跪在秦可卿灵前做了她的义女,替她摔丧驾灵。小红在怡红院里排在最末等,却比谁都有远见,早早就投了凤姐,又早早地跟着贾芸出了这座将沉的大船。邢岫烟穷了一辈子,在芦雪庵联句时写了一句“浓淡由他冰雪中”——那是她自己,也是这园子里所有那些站在角落里不肯往前挤的人。
原来这《红楼梦》里的女子,从生到死都在做同一件事——争。黛玉在争一个干净的去处,宝钗在争一个安稳的活法,湘云在争一个可以放声大笑的角落,探春在争一个不被庶出身份压垮的尊严。她们争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有争到。可是她们争过,她们不肯认命,不肯低头,不肯在这座锦绣地狱里安安静静地烂掉。她们把自己的不甘都化成了诗,把那些诗写在水上,写在风里,写在那些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上。后来那些诗都散了,那些信都烧了,只有那些诗里藏着的魂还在。
曹雪芹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是不干净。这世间还是有那些诗、那些泪、那些在花下月下念着句子的人留下的痕迹。她们都死了,可是她们还活在这些字里。她们是黛玉,是宝钗,是湘云,是探春,是迎春,是惜春,是凤姐,是可卿,是二姐,是三姐,是晴雯,是香菱,是平儿,是妙玉,是鸳鸯,是紫鹃,是所有在这座锦绣地狱里活过又死去、死去又活过来的女子。她们把一生的血泪都浇灌在这部书里了,我们读着读着便觉着美,美过了才觉出痛来。那痛是黛玉焚稿时的火光,是宝钗守寡时的孤灯,是湘云在寒塘边的一声叹息,是探春站在船头回望故土时那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泪。那痛是这部书里所有女子共有的名字。花落了,人亡了,可是那些诗还在。那些诗还在风里,风替她们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