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第 1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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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是一座坟。
这话说出来未免太刻薄了些。可你若在一个落了花的暮春午后，从沁芳溪的源头走到尽头，看那些胭脂般的花瓣一瓣一瓣地坠在水面上，载沉载浮地漂向园外不知名的阴沟里去，你便会觉得这园子实在是一座极华美的、用锦绣与绫罗包裹着的巨大坟茔。每一座院落的飞檐底下都压着一个未曾瞑目的魂灵，每一扇茜纱窗的背后都藏着一双不肯阖上的眼睛。她们活着的时候是花，是月，是诗，是那些男人笔下永远也写不尽的倾城颜色；她们死了以后便成了土，成了灰，成了风里一缕极淡极淡的、连名字都不曾被记住的残香。
我翻开《红楼梦》的时候总是不忍心翻得太快。那些女子的命薄得像是一张被泪水浸透了的薛涛笺，指尖轻轻一碰便要碎成粉末。可她们偏偏要把自己活成一首诗、一幅画、一场惊天动地的痴梦，然后在最不该醒的时候醒过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窗外月色如霜，满地落花都成了无人收拾的旧稿。
林黛玉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心碎的人。她不是死于肺痨，她是死于太过清醒。一个人若是把什么都看透了，把什么都想明白了，把那些藏在锦绣底下的污糟、埋在笑靥深处的算计都一桩桩一件件地收在眼里，却还要每日里对着这些人笑、对着这些人哭、对着这些人把自己那颗玲珑剔透的心剖出来给他们看——那是活不下去的。她葬花的时候葬的其实是自己。那首《葬花吟》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是写给桃花的：“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那是她自己的日子。“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那是她自己的决心。她知道这园子里的水是浑的，泥是浊的，所有的花都要烂在泥里，所有的美都要被撕碎。她不愿意那样活着，便选了另一种死法：把诗稿烧了，把泪还尽了，把自己化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灰，被风一吹便散了。她死的时候潇湘馆的竹子全都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念那一句没有念完的诗：“冷月葬花魂。”她自己便是那花魂，被一轮冷月葬在了这锦绣地狱的最深处。
薛宝钗活下来了。可是活下来比死了更苦。她嫁给宝玉的时候大约也知道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知道那一声“宝姐姐”叫得再温存也不过是客客气气的疏远，知道每个夜里他对着窗外那片潇湘馆的竹林发呆时是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再响起的琴声。她什么都明白，可是她不能说。她是宝姑娘，是蘅芜苑里最稳当的那一株藤萝，从不与人争，从不与人抢，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咽到那委屈也化成了冷香丸的药气，从骨子里透出来，凉凉的，淡淡的，像是蘅芜苑那些密密匝匝的藤萝把整面墙都爬满了，可从来没有一朵花真正开过。后来宝玉出家了，在雪地里对着贾政拜了几拜便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人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里，没有哭，只是回到屋里把那盏灯挑亮了些。那灯罩上绣着一枝海棠——那是许多年前的诗社里有人写过的句子：“淡极始知花更艳。”她把自己活成了那枝海棠，淡淡的，远远的，在那些没有人看见的深夜里还亮着，不是为了等什么，只是因为习惯了。
史湘云是这园子里最让我心疼的一个人。她用笑声把那些伤疤都盖住了，把那些在史家做针线做到三更天的委屈都藏在“是真名士自风流”的洒脱底下，把自己喝醉了枕着芍药花睡过去的样子活成了大观园里最亮的一幅画。可是那画是薄薄的，风一吹便要破。后来她守了寡，在寒塘边对着鹤影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每年中秋凹晶馆的月色如霜，她都会想起那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和她并肩坐在卷棚底下，对了一句“冷月葬花魂”。那是黛玉的谶语，也是她自己的。寒塘渡鹤影——她是那只孤零零的鹤，在水面上飞了许多年，飞到羽毛也白了，飞到翅膀也倦了，飞到那水也干了，塘也枯了，还在飞着。
贾探春是被风筝带走的。她太要强，太不肯认输，太想在这个嫡庶尊卑的牢笼里挣出一片自己的天。她把秋爽斋布置得疏朗阔大，案上磊着名人法帖，墙上挂着颜鲁公的墨迹——那字是雄健的、开阔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刀削斧劈出来的，没有半点女儿家的忸怩。可是这一笔一划到底是关在那三间屋子里，她走不出去。她曾经说过一句掏心掏肺的话：“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后来她果然走了，嫁到了万里之外的海疆。出嫁那天花轿晃晃悠悠地抬出了大观园，她回过头去望了最后一眼——那些飞檐还在，那些梧桐还在，那些曾经一起结诗社的姐妹们还在。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她把那根风筝线攥在手心里攥了许多年，攥到那线也断了，风筝也远了，自己也成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那片茫茫大海上飘着，飘到哪里便算哪里。
贾迎春是被一口一口咬死的。她是那种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的人——乳母偷了她的金凤她不吭声，父亲把她许给中山狼她不吭声，孙绍祖拿鞭子抽她她也不吭声。她只会坐在窗下翻那本永远也翻不完的《太上感应篇》，翻到那书页也毛了，字也模糊了，自己的命也被翻到了最后一页。她死的时候大约也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靠在枕上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在心里把那些年在大观园里看过的海棠又从头到尾数了一遍。那些花是她的，又不是她的。她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连命都是别人替她做的主。
贾惜春是最冷的一个。她把藕香榭的门一扇一扇地关起来，把宁国府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污糟事一件一件地锁在门外，把自己的心也一针一针地缝死了。后来她铰了那一头青丝，穿上缁衣，跪在佛前把木鱼敲了许多年。旁人说她太冷情了，连入画被撵都不曾求半句情。他们不知道她不是冷，是太热了——热得被这世道浇凉了，才把自己藏进那一袭灰扑扑的僧袍里。她画大观园图的时候从来不画人，画上的亭台楼阁都空空的，像是做了一场大雪，把所有来过的痕迹都盖住了。后来她自己也成了画上的人——在佛堂里跪了许多年，把自己跪成了一尊不说话的观音。
王熙凤是被自己的笑声淹死的。她笑得太响了，把那些被她害死的人的哭声都盖住了，把那些放出去的印子钱一本一本地压在箱子底下，把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一个一个地锁进账房深处。她把荣国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攥在自己手心里，把那些男人都踩在脚下，笑着笑着便把什么都攥碎了。后来她病倒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那些从前在她跟前点头哈腰的人如今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芦雪庵联句，她站在雪地里说了一句“一夜北风紧”。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句诗，也是她一生最真的一句谶语。北风紧了一路，把她从金陵吹到京城，从管家奶奶吹成一抔黄土。临终时她拉着刘姥姥的手把巧姐托付出去——她把这一生唯一的柔软都给了那个孩子，像是把自己那件被血浸透了的战袍在临死前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了那个与这一切都不相干的清晨里。
秦可卿死得最早，也死得最暧昧。天香楼上的钟在夜里自己响了一声，把阖府的人都惊醒了。她悬在梁上，穿着一件大红袄子，脸上还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她死后宁国府便像是被抽去了一根看不见的支柱，那些藏在锦帐底下的秘密一年一年地烂下去，烂到谁也遮不住了，便轰然一声塌了。那口樯木棺材再沉，也压不住那些不能说的真相；那丧事办得再风光，也掩不住阖府上下那些人心里的鬼影。
尤二姐吞金的时候大约在想——金子真凉。她把贾琏给她的那块生金吞进肚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炕上等着。她这一生都在等人——等贾琏来接她，等他休了凤姐把她扶正，等那些许过的诺言一个一个地兑现。可是他一样也没有做到。她死的时候平儿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她把那只旧银镯子套在自己瘦瘦的手腕上。镯子有些松了，在她腕骨上晃来晃去，像是在替她说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尤三姐死得最烈。她跪在柳湘莲面前拔出那柄鸳鸯剑，往颈上一横，血便喷出来了，溅在那件大红袄子上，把那剑锋上的鸳鸯也染得模糊了。她等了那么久的那个人，到底是嫌她“不干净”，把婚退了。她用自己的血把自己洗干净，用一柄剑把自己的一生钉在那一个“烈”字上。柳湘莲跪在她的尸身前把她从血泊里抱起来，叫了一声三姐。她没有应他。那柄鸳鸯剑他带了一辈子，剑锋上那道血痕怎么也擦不掉。后来他在一座破庙的墙上刻了两句诗：“揉碎桃花红满地，玉山倾倒再难扶。”那是她的诗，她的命，她的血溅在鸳鸯剑上凝成了那最后一点红。
晴雯是被那一口病气憋死的。她生得太好了，好得让那些灰扑扑的人自惭形秽；她太烈了，烈得像一蓬烧在风里的火，烧完了自己，也照亮了那些从来不敢烧起来的人。王夫人说她是狐狸精，把她从炕上拖起来撵了出去。她躺在表哥家那间破屋的土炕上，盖着那床薄得像铁皮的棉被，把两根葱管般的指甲齐根咬下来搁在宝玉手心里，又把自己贴身穿的那件旧红绫小袄褪下来塞进他怀里。她到死都没有说一句软话，那一身的傲骨裹在那件褪了色的红绫袄里，像是把整个怡红院的海棠都烧成了灰。
香菱是最让人不忍心责备的那一个。她被拐子拐了去，被薛蟠霸占了来，被夏金桂改了名字——菱角到了秋天便快要枯了。可她偏偏还要学诗，在池边树下抠着土，把那句“影自娟娟魄自寒”从泥里刨出来捧在手心里。她的一生被掩埋了多少精华，却还是要从泥里挣出来，开出自己的花来。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旧诗集，那是黛玉送她的，扉页上写着“香菱妹妹存念”。她把这几个字记了一辈子。
平儿是这园子里最难的那个人。她夹在凤姐和贾琏之间，夹在狠与柔、忠与义、恩与怨之间，把自己磨成了一枚温温润润的旧玉，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才在这刀尖上站稳了脚跟。尤二姐吞金的那一夜她跪在凤姐面前替二姐求情，凤姐说你跪下也没有用。她便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夜。后来凤姐死了，她把巧姐带在身边，把凤姐留给她的那只旧银镯子套在自己瘦瘦的手腕上，在青溪村里种了许多年的菜，把那些年的血雨腥风都种成了一畦一畦的青菜。有一年贾琏从那里经过，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们隔着一道青溪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他便走了。她把那篮子豆角放在井沿上，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暮色里，忽然便笑了一笑。那笑是淡淡的，把那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都化在这一个笑里了。
妙玉是被她自己端着的那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害死的。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这浊世容不下她。那年在栊翠庵用旧年蠲的梅花上的雪水烹茶，她给宝玉用的是自己素日用的那只绿玉斗，给黛玉用的是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就那么一个举动，那些藏在心底的念头便藏不住了。她是带发修行的，那一头青丝是她的戒也是她的孽。后来她被贼人掳走了，在运河上的一条破船里，对着那方小小的天窗看了最后一眼月亮。那时月亮是冷的，栊翠庵的红梅都枯了，那些藏在梅花上的雪水也早干了，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大约也碎了，只有那句“过洁世同嫌”还留在风里。
鸳鸯把一条白绫甩上了房梁。贾母死后她跪在灵前，把头发打散了，对着那口黑沉沉的棺材说了最后一句话。她是这府里最有体面的大丫头，可体面换不来命。贾赦要她，她不肯，便只有死路一条。她把贾母给她的那些旧衣裳都叠好了搁在箱子里，用那条白绫把自己从这个污浊的人间解脱出去。她的脖子上一道勒痕，安安静静地悬在贾母灵前，像是一个沉默的惊叹号，钉在这部书最痛的那一页上。
紫鹃守着黛玉，把那些没有烧尽的诗稿从火盆边抢回来，埋在潇湘馆的竹子底下，然后在那丛竹子旁边住了许多年。她把黛玉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搁在箱子里，把她从前用过的茶盏擦了又擦。后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还在那间空了的潇湘馆里守着。她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替一个人守着。
还有许多许多的人。金钏儿，她只是笑了一笑便被一个巴掌扇出了这世界，投井而死的时候那井水凉透了，把那件石榴红绫裙子泡得褪了色。司棋，她和表兄的事被抄检出来撵了出去，一头撞死在角门前的石狮子上。瑞珠，在秦可卿死后触柱而亡，脑浆迸裂。宝珠，跪在秦可卿灵前做了她的义女，替她摔丧驾灵，把自己钉在那口樯木棺材旁边。小红，在怡红院里排在最末等，连名字都不曾被记在花名册上，却比谁都有远见，早早就投了凤姐，又早早地跟着贾芸出了这座将沉的大船。邢岫烟穷了一辈子，在芦雪庵联句时写了一句“浓淡由他冰雪中”，后来她嫁了薛蝌，把妙玉送的那本旧诗集收在枕头底下，每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便翻出来看一看。那些诗她读了，妙玉已经死了，那梅花上的雪水也干了，只有那本诗集还在。
我把书阖上的时候窗外正落着极细极细的雨。那雨打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海棠花瓣上，把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打落在青石阶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粉粉的、白白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了的胭脂。
曹雪芹说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是不干净。这世间还是有那些诗、那些泪、那些在花下月下念着句子的人留下的痕迹。她们都死了，可是她们还活在这些字里，在这些被风吹了许多年还没有散的墨香里，在每一个春天海棠花又开的时候从枝头上探出脸来，像是在说——你看，我还在这里。我是黛玉，我是宝钗，我是湘云。我是所有在这座锦绣地狱里活过又死去、死去又活过来的女子。我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窗外忽然起了风。那风把满地的落花都卷起来，卷到那一片看不见的天尽头。
花落了，人亡了，可是那诗还在。那诗还在风里，风替她们念了许多许多年，还在念着。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第 18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