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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

  •   夫大观园者,红粉之窟,脂粉之场,而亦薄命之司也。金陵十二钗,副钗,又副钗,凡百女子,莫不生于富贵,长于绮罗,而卒归于凋零。譬若名花倾国,两相欢洽,一旦春风去,花落人亡两不知。余读《石头记》,至群芳之结局,未尝不掩卷太息,继之以泣血也。

      盖天地生人,赋以妍媸之质,又赋以穷通之数。妍者未必福,媸者未必夭,而造化弄人,往往使绝代佳人,受尽折磨,历尽坎坷,然后萎谢于尘泥之中。彼苍者天,何其忍也!昔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然此诸女子,其生也何辜,其死也何轻!如春蚕之自缚,如秋蛾之扑火,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其必死而赴之,此非造化弄人之巧,实乃彼等用情之至,不肯苟活于污淖之中耳。

      黛玉者,灵河岸上三生石畔一株绛珠草也。其生也,不染纤尘;其性也,孤标傲世。眼中不容半粒砂子,心中不藏半点机心。以还泪之身,寄人篱下,风刀霜剑,日夕相逼。彼于《葬花吟》中自道其志:“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斯言也,是其一生之注脚。临终焚稿,火光中见其决绝;绝粒而逝,冷月上悬其孤魂。呜呼!才高而命蹇,情真而寿夭,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

      宝钗者,蘅芜苑中一株冷香藤也。其貌也温温,其行也妥妥。待人接物,八面玲珑;规行矩步,四平八稳。然其心中之苦,向谁分说?嫁得宝玉,原为金玉良缘,奈何木石前盟,早已刻骨铭心。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宝钗忍之,受之,不言不语,以礼自持,以德报怨。然秋夜孤灯,谁见其偷偷饮泣?冬窗冷雨,谁闻其夜夜叹息?及宝玉悬崖撒手,彼犹强撑门户,教子成人。其一生也,为他人作嫁衣裳,为自己留何物哉?惟“淡极始知花更艳”一句,自写其照耳。

      元春者,贾府之凤凰,皇家之鸾凤也。省亲之夜,大观园灯火辉煌,彼却泪眼婆娑,执贾母、王夫人之手,哽咽不能成语,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一语道破天机。深宫似海,高处不胜寒,虎兕相逢,大梦遂归。临死之前,念及父母,念及弟妹,念及那如画之大观园,其心中之痛,盖有甚于刀割者。富贵逼人,亦能杀人,元妃之谓也。

      探春者,玫瑰花也,又红又香,无人不爱,只是刺扎手。生为庶出,胸中却有经纬之才。理家时兴利除弊,不让须眉;抄检时秉烛而待,掌掴刁奴。其心也壮,其志也高,尝自叹曰:“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然终为女子,远嫁海疆,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其于船上,回望故国,烟波浩渺,此一去也,便是永诀。其心中之不甘,其眼中之泪,惟海风知之,惟孤帆见之。

      湘云者,大观园中一团火也。父母双亡,依于叔婶,日做女红至三更,处境之苦,姊妹中为最。然其豪迈旷达,从不以泪示人。芦雪庵联句,一人力战群芳;芍药圃醉眠,落花满身犹念诗。是真名士自风流,是真侠女自慷慨。然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嫁得才貌仙郎,原以为终身有托,奈何仙郎薄命,不久即亡。湘云遂守寡终身,寒塘之畔,鹤影为伴。每一念及凹晶馆联句之夕,彼与黛玉并肩而坐,对月吟诗,是何等快乐!而今月犹此月,人已隔世,其心中之悲,较之黛玉之还泪,宝钗之守寡,更有一种说不尽之凄凉。

      妙玉者,栊翠庵中一株孤梅也。出身仕宦,自幼多病,不得已入空门。然带发修行,尘缘未断。其心也高,其性也洁,以“槛外人”自居,视天下人皆俗物。独于宝玉,另眼相待。栊翠庵品茶,以自己常日吃茶之绿玉斗斟与宝玉,此中消息,不言而喻。后为贼人掳去,流落江湖,终陷淖泥。过洁世同嫌,太高人愈妒。一领缁衣,遮不住绝世风华;一串佛珠,镇不住凡心跃动。其死也,含冤受辱,其魂也,漂泊无依。古佛青灯,伴此红颜;冷月寒梅,葬此芳魂。

      迎春者,紫菱洲畔一株菱角花也。其性也懦,其行也弱,人呼为“二木头”,锥子扎一下也不知嗳哟一声。乳母偷其攒珠累丝金凤,彼不与争;父亲将其许嫁中山狼孙绍祖,彼亦不抗。及至孙家,备受凌虐,遍体鳞伤。其于无人处,翻看《太上感应篇》,口中念念有词,终不能解其厄。嫁后一年,便赴黄泉。其死也,无声无息,如菱角之叶,风吹水面,略作涟漪,遂沉水底,不复可见。

      惜春者,藕香榭中一尊石佛也。生性孤介,冷面冷心。自幼见宁府之污浊,姊妹之离散,遂看破红尘,矢志修行。抄检大观园时,入画为其兄私藏之物,众人皆为之求情,惜春独不肯,反促尤氏速速将其领走。人或谓其心肠太冷,不知其正是热极而冷,看透一切,方如此决绝。后缁衣乞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其画大观园图,画中无人,只有空空亭台,盖其心中,早已人我两空矣。

      凤姐者,荣国府中一柄利剑也。其才也大,其心也毒。口蜜腹剑,两面三刀,弄权铁槛寺,逼死尤二姐。一生争强好胜,处处不肯落人下风。然其心中之苦,亦不可胜言。贾琏浪荡,屡屡偷腥;平儿忠心,却是陪嫁。其聪明太过,机关算尽,反算了卿卿性命。临终时,将巧姐托于刘姥姥,回思往日何等威风,而今何等凄凉,其心中之愧、之悔、之痛、之恨,五内俱崩,不可断绝。狱神庙中,寒风刺骨,鬼影憧憧。此时方知,万般带不去,惟有业随身。

      李纨者,稻香村中一口枯井也。青春丧偶,心如死灰,槁木一般,惟知侍亲养子。大观园诗社,彼为社长,品评甲乙,从不多言。众姊妹吟诗作赋,彼惟含笑静听。其心中之波澜,早已不起。后贾兰登第,彼亦封诰命,凤冠霞帔,人人称羡。然其一生之好时光,早已消磨殆尽。竹篱茅舍自甘心——此其自道,然“甘心”二字,含多少无奈,多少辛酸,多少夜半无人时偷弹之泪!老梅开时,霜雪满头,青春已逝,荣华何益?

      可卿者,天香楼上一缕冤魂也。其生也,袅娜风流;其死也,扑朔迷离。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然其心中之罪孽感,日夜折磨,终致病入膏肓。张太医论病细穷源,谓其“水亏木旺”,实则心病难医。临终托梦凤姐,言及贾府后事,见识之高,虑事之远,竟远胜凤姐。可惜一代佳人,先春而萎。出殡之日,轰轰烈烈,然大梦归矣,万事皆空。

      晴雯者,怡红院中一盆爆炭也。生得风流灵巧,又有一手好针线,然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撕扇子千金一笑,何等洒脱;病补雀金裘,何等忠心。然过于张扬,招人嫉妒,王善保家的等趁机进谗,为其招来杀身之祸。被撵之时,病体支离,四五日水米不曾沾牙,犹自不服软。临死之前,与宝玉诀别,铰下指甲,脱下红绫小袄,其情之烈,其心之傲,至死不减。彼虽身为奴婢,然其品格之高,远胜一般主子。

      袭人者,怡红院中一床棉被也。温柔和顺,似桂如兰。一心只在宝玉身上,处处小心,步步留意。然其“贤”字之下,亦有自己之算盘。花气袭人知昼暖——其待宝玉之温存,确实令人心暖。然其告密之事,虽为宝玉,亦伤人不少。后嫁蒋玉菡,夫妻和顺,于大观园诸芳中,结局最妥。然其心中,当真能忘情于宝玉乎?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每一念及,心中犹隐隐作痛。

      紫鹃者,潇湘馆中一丛泪竹也。一片真心,全在黛玉身上。黛玉病笃,彼衣不解带,日夜侍奉;焚稿之时,彼哭倒在地,肝肠寸断。其为黛玉,敢试宝玉之心,敢顶王夫人之语,忠心耿耿,天地可鉴。黛玉死后,彼万念俱灰,后随惜春出家,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其一生也,为一人活,为一人死。

      尤三姐者,宁国府中一柄鸳鸯剑也。其性也烈,其行也狂。自知身处污浊之地,索性放浪形骸,以毒攻毒。贾珍、贾琏之流,被她捉弄于股掌之间。然其心中,自有坚贞不渝之情。苦等柳湘莲五年,一朝相见,却被疑为不洁。彼遂横剑自刎,以死明志。一剑桃花满地红,玉山倾倒再难扶。其死也烈,其情也真!

      鸳鸯者,贾母房中一挂朝珠也。身为家生女儿,却有铮铮傲骨。贾赦欲纳为妾,彼誓死不从,铰发为誓。贾母在时,尚能庇护一二;贾母去世,彼即自缢殉主。其死也,凛然不可犯。荣国府中,丫头数百,谁有此胆识,谁有此气节?金钏儿,因一句戏言,被王夫人一巴掌打出府去。烈性女子,不堪受辱,遂投井而死。井水虽深,难洗此冤。其死也,含恨吞声,尤三姐与鸳鸯之死,尚为明志,其死,则纯为受辱,更令人悲愤不已!

      嗟乎!余观此诸女子,或为主,或为婢,或为尼,或为优,身份不同,性情各异,然其结局,归于同悲。譬如群芳开于春日,姹紫嫣红,各极其妙,一旦严霜忽降,朔风骤起,则红雨缤纷,香魂离散,无有孑遗矣。此曹雪芹所谓“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者也。夫大观园者,不啻一薄命司也。

      余不解者,造物既赋此辈以绝世之姿、冰雪之聪,何又吝其一角之安、片时之乐?既生之于绮罗丛中,何又弃之于荆棘地里?既使之多情善感,何又使之薄命如丝?如黛玉之才,宝钗之德,湘云之豪,探春之志,置之须眉中亦为上品,何竟不容于闺阁之内?岂红颜必薄命,才女必多艰,乃天地不易之定理乎?思之怆然,念之泫然。

      然吾又闻之,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此诸女子,虽命运多蹇,寿夭不齐,然皆有一段真情至性,足以照耀千古。其生也短,其情也长;其身虽死,其神不死。至今读之,犹觉纸上有人,字中有泪。彼等之悲惨,实因不肯随俗浮沉,不肯自污清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此种精神,即是其不朽之处。悲哉!叹哉!此余所以每读《红楼》,必掩卷太息,继之以泣血者也。千秋之下,谁为知己?惟此一篇文字,代为招魂而已。魂兮归来,哀江南!魂兮归来,哀大观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3章 第 1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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