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养小狗》叙言乐

23、骗局 少年的好胜

　　洛枝和慕予安从雪地里吵吵闹闹地跑回家，在荒原的花园里留下三只大小不一的雪人和杂乱无序的脚印。

　　洛枝从浴室走出来，水汽还挂在发梢，散发着花香。

　　琴声似水，从指缝间流出来，淌过整个房间。
　　慕君就坐在洛枝的右手边——那张专属的软椅上。距离刚好，既能看见洛枝行云流水的动作，又能看见那俊俏严肃的神情。

　　洛枝头微侧，余光里满是慕君。

　　曲终，慕君轻轻鼓掌，如往常一样。

　　慕君：“这首曲子是考试准备的指定曲目吗？”

　　洛枝点头回：“嗯。是的。”

　　慕君：“它叫什么？”

　　洛枝：“肖邦《夜曲》0p.9No.2降E大调。”他起身，向后挪动琴凳，径直朝慕君走去。

　　“哥。”洛枝走到慕君身边，缓缓蹲下，仰起头轻声问：“哥哥，你给我选的学校是在国内吧？我不想离你太远。”

　　“是的。”慕君回答地很快，面不改色。

　　“嗯嗯。”洛枝明显松了口气，垂眼笑着。
　　他偷偷勾住慕君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郑重地像在告白，轻语：“我想一直待在哥哥身边。”

　　慕君的手轻颤，却没有挪开，嗓子里带着一丝哽咽，宠溺地回：“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才不会，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在一起一辈子是理所当然的。”洛枝抬起头，撞上那双悲伤的双眸，心头一紧，他勾住慕君的小拇指，目光纯粹地望着慕君，一字一句地轻语：“我们拉钩，我会一直陪在哥哥身边的。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黄狗。”

　　“好，”慕君别过头，不知道是不想看洛枝的表情，还是不想让洛枝看见他的表情。他松开手，大步朝门外走去，“早点睡。”

　　“好的，哥哥也早点睡。”

　　慕君没有回头，顺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

　　三月初，洛枝完美地录制了演奏视频，交由慕君上传至学校网站。至此，洛枝每天都焦急地等待着邮件的回复。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气味。

　　洛枝悄悄来到慕君房中，打开他的电脑，查看新消息刷新着。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拇指无意识地玩弄着鼠标滑轮。
　　“哥哥说，这几天就该出结果了啊。”

　　叮——

　　那一声提示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鸟叫盖过去。但洛枝敏锐的听觉并没有将这微小的声音忽略，他挪动鼠标，点开电脑下方弹出的信息——是一穿大写的英文。

　　屏幕上探出一封信，开头是Congratulations。（祝贺）

　　洛枝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亮地盯着屏幕，从上到下地浏览着文件。

　　“天呐！我通过第一轮试音了？”

　　他笑出了声，笑声既年轻又干净，像是从胸腔里蹦出来的，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他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滑出去老远，轮子都撞在墙角线上。

　　他站在电脑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目光却在中间的某一行停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洛枝的眼睛盯着那行字，瞳孔慢慢缩紧，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回来：“位于英国？”

　　视线下移到最后，学校名称处：Royal College of Music Junior Department（皇家音乐学院少年部）

　　——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慕君深夜回到家，望着安静的家，垂着眼，落寞地朝洛枝的房间走去。

　　“小枝？”他推开洛枝的房门，却没见着人影。

　　“洛枝？”慕君脚步加快，四处寻觅——厨房、客厅、次卧、阳台……

　　声音在万籁俱静的房子里撞来撞去，只剩下回声。

　　慕君推开自己的房门，充满悲意的花香瞬间袭来。

　　“小枝？”慕君朝自己的床上走去，轻轻掀开被角问：“你怎么了？”

　　洛枝死死抓住被子的一边，按在脸上使劲揉搓，最后闷在自己脸上。

　　慕君比不过他的力气，观察着他糟糕的状态，初步断定或许是alpha的易感期。慕君从容地从床头的抽屉拿出抑制剂，握住洛枝露出来的左手臂，轻轻扎入，推入药剂。
　　轻拍安慰着一动不动地洛枝，温柔地说：“好了好了，不难过了。嗯？哥哥已近给你打过针了？还不出来吗？”

　　洛枝闷在被子里，说实话，在慕君来之前，他已经决定好要大闹一场。

　　可是，他现在却做不到……慕君对他实在是太温柔了。

　　沉默许久，慕君只是不解地坐在床边上，轻拍洛枝的后背，散发着安抚信息素。

　　洛枝擦去眼泪，起身，抬眸，深情地看着慕君，既熟悉又陌生。

　　慕君诧异地注视着洛枝的神情——那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表情。

　　洛枝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泛红却不见泪痕。瞳孔里映着一道细细的光，亮得不像话，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冰，月光照上去，冷而透亮。冰层之下似乎有水在浮动，看得见，却没有流不出来。

　　“小枝？你哪里不舒服？哥哥现在就带你去医院。”

　　洛枝从后背抱住了准备起身的慕君，这个姿势很危险。慕君没有反抗，也没有攻击，只是握住洛枝的手腕，侧着头垂眸看他。

　　洛枝的脑袋耷拉在慕君肩头，眉毛微微蹙着，不是生气的那种蹙，更像是无能为力。他沙哑的喉咙用力地发出了，最温柔的质问：“为什么？哥哥，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让我去国外？”

　　“你知道了？”慕君垂眸，他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却没料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温和。

　　“我不想去，哥哥。”

　　“今天录取通知发来了？”

　　“嗯。”

　　“梦想近在咫尺了，为什么不去。”

　　“不想和哥哥分开。”洛枝低头，黏在慕君肩头。

　　“洛枝，不要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

　　“哥……”

　　洛枝开口想辩解着什么，却被慕君拦住，慕君推开洛枝，看着他哭红的眼眶说：“对于音乐，对于钢琴，我一直知道，你不会止步于此。我也不允许你浪费自己的天赋、浪费自己长久以来的努力。现在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确定要放弃吗？”

　　“……”

　　“你是我亲手带大的弟弟，别让我对你感到失望。”

　　慕君起身，向亮着的电脑走去。

　　洛枝紧咬嘴唇，猛地从床上爬起，跑向外面，床上的被子被他拖拽到地上。

　　“洛枝？你去哪里？”

　　洛枝没有回头，只是一股脑地跑出家门。

　　门是十一点十七分被摔上的。

　　那个声响在家里滚了好几圈，像一个巨石砸在慕君胸口，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电话】
　　慕远之：喂？小君？这么晚打电话给我干嘛？（电话那头，慕远之慵懒的声音缓缓传来。）
　　慕君：舅舅，能不能帮帮我。
　　慕远之：你怎么了？哭了？
　　慕君：没有。小枝他好像离家出走了，你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慕远之：你们吵架了？
　　慕君：没有吵架，他知道了要出国的事情，跑了出去。他不会跑太远的，或许就在前面的路上，你能不能帮我去接他回来？
　　慕远之：知道了，我现在去，你别担心。
　　慕君：嗯。谢谢舅舅。

　　——

　　三月的风劈头盖脸地扇在洛枝身上，冷。寒风直往衣领和眼睛里钻，洛枝漫无目地走着，走上大道，路上的车很少，偶尔有一辆从身边驰过，洛枝被风吹得浑身一哆嗦。

　　洛枝坐在路边上的石凳上，风不知从哪里带来了和他身上同款的香味，他抬头寻去，只看见远处落在泥地里的白山茶花。

　　十一点三十一分，路上一辆车的大灯直直地照上洛枝的脸，亮得睁不开眼睛。

　　叭叭叭——

　　“上来！”慕远之不耐烦地按动车喇叭，吼叫着，也不怕扰民。

　　洛枝起身，朝车走去，却拉不开后座的车门。

　　“坐前面来，当我是你家司机啊。”

　　洛枝不语，沮丧地一屁股坐在副驾上。

　　慕远之将车停在了前方的停车位上，正好靠在了白山茶树下。

　　“我要回家。”洛枝见他停下说。

　　“你现在知道要回家了？那刚刚为什么要跑出来？”

　　不提还好，一提刚刚被洛枝憋回去的眼泪，便打开了阀门，洛枝颤抖着肩膀，抓紧衣袖，吼道：“我不想出国念书！我不想离开哥哥！”

　　慕远之冷静地看着他，像个局外人，递给他一盒面巾纸，不知道说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你多大了？还当自己是一个孩子呢？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国外一边上学一边创业了。”

　　“呜呜呜……”

　　“那你不想学钢琴吗？不想去音乐学院了？”

　　“呜呜呜……”

　　“别哭了，你只是过了第一次试音，还有第二次呢，人家要不要你还要另说呢。”

　　“呜呜呜……”经过慕远之不屑地劝说，洛枝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了，别哭了，”慕远之从一堆湿哒哒的面纸里抽出一张干净的，贴在了洛枝脸上，“难道你是觉得自己考不过第二次试音，在提前为自己的失败哭泣吗？”

　　“谁说的？”洛枝颤抖着吼向慕远之。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还有，你说要一直陪在慕君身边也是，证明给我看啊。”

　　“什么意识？”洛枝努力保持平静看向慕远之。

　　“你现在有能力保护慕君吗？你有能力站在他身边吗？除了在这边哭哭啼啼，你还能做到什么？”

　　“我……”

　　慕远之先发制人地打断了洛枝的反驳，问：“第二次试音在三月末，英国，你去不去？”

　　“我去。”眼泪糊住了洛枝的视线，却没有糊住他眼里的光。

　　——

　　三月下旬，万事俱备，慕君因为繁重的学业，无法离开。便由慕远之陪着洛枝前往英国，参加现场面试。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小心水土不服。”慕君看着即将远行的洛枝，不担心其他的问题，唯独担心洛枝会适应不了外国的环境而生病。

　　洛枝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坐上了车，将车窗摇下，盯着慕君看。

　　慕远之疑惑地问：“就叮嘱这个？不让他加加油，拿个第一回来？”
　　慕君笑笑：“他会自己加油的。”

　　慕远之：“为什么？”

　　慕君笑笑：“嗯……我了解他……或者说，是少年的好胜心。”
　　慕远之：“好胜心啊。”

　　慕君：“予安呢？昨天还打电话说要来呢？”
　　慕远之挥挥手：“他还是别来比较好，在家哭哭啼啼半天了，安澜在家陪他呢。现在的小孩都太感性了，动不动就哭唧唧的。”
　　慕君看着慕远之说：“你也说了，他们还只是孩子。好了，快去吧，等你们回来。”

　　慕远之坐上车，朝慕君挥手，轻轻嘟囔：“你不也还是个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