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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异地拉扯 大一下学期 ...

  •   大一下学期,林晓川和白宇的联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像蛛丝一样细的东西。

      不是他想要的,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每次都是他先发消息,白宇回,然后他再发,白宇再回。但白宇从来不主动。他试过不主动,想看看白宇会不会找他。第一天,没有消息。第二天,没有。第三天,没有。第四天,他忍不住了,发了一条“你最近在忙什么”。白宇说“考试”。两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回“加油”?太普通。回“考什么”?白宇不会想回答。他回了一个“哦”。然后对话又结束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既想和白宇聊天,又怕和白宇聊天。想是因为他想听到白宇的声音——不是真的声音,是文字里的声音。他会在读白宇的消息时,在脑子里给每一个字配音,配成白宇的声音。那种声音让他觉得白宇还在他身边。怕是因为每一次聊天都会结束,而每一次结束都让他觉得白宇离他更远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退潮的海边站着,海水每一次退去都带走一些脚下的沙子,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陷进去,什么时候会被海水带走。

      他开始反复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不是看一遍,是看很多遍。他把每一条消息都读了又读,试图从白宇的文字里读出白宇的语气、情绪、态度。白宇说“还行”的时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白宇说“嗯”的时候,是不想说话还是只是在忙?白宇说“考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他“你考得怎么样”?他像一个拿着放大镜的人在找一粒根本不存在沙子。他知道自己在过度解读,但他控制不住。

      四月的一个周末,学校组织春游。林晓川不想去,但辅导员说每个人都要参加。他坐在大巴车上,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没有放音乐。车窗外是北方春天的田野,麦苗是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像很大的地毯。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车上很吵,同学们在唱歌,在聊天,在玩游戏。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远,远到像隔了一整个世界。他拿出手机,拍了车窗外的风景,想发给白宇。他打了几个字——“春天的田野”,然后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删掉,也许是怕白宇不回,也许是怕白宇回了“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想,如果白宇在他旁边,他会跟白宇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白宇不会推开他,因为白宇是一个不会推开任何人的人。但白宇也不会主动靠近他,因为白宇是一个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的人。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他走一步,白宇不退,但也不进。他走了很多步,走了三年,白宇还在原地。他不知道白宇是在等他,还是根本就不想走。

      春游的地方是一个植物园,很大,有很多花。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林晓川一个人走。他走过一片郁金香花田,红的、黄的、紫的,一排一排的,像彩色的士兵。他蹲下来,看着一朵红色的郁金香,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拿出手机,拍了下来。他想发给白宇——“你看,这朵花很好看。”但他没有发。因为他觉得太刻意了,他不想让白宇觉得他是一个会拍花的人。他不是,他只是想让白宇看到他觉得美的东西。他想和白宇分享他的世界,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坐在花田边的长椅上,晒着太阳,发着呆。旁边有一对情侣,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女生摆了很多姿势,男生笑着说“好看”。林晓川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嫉妒,是羡慕。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拍照,可以笑,可以说“好看”。他可以和白宇站在一起拍照,但他不能笑得太真,不能说“好看”,不能让人看出任何东西。他和白宇之间的每一张照片,都是他藏起来的证据。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微信,看到白宇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食堂的饭菜,配文是“今天的饭不错”。他看着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餐盘里有米饭、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块红烧肉。他把每一个菜都看了,想从里面看出白宇的生活——他吃得好不好,他有没有挑食,他吃饭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和同学一起。他不知道,他只能猜。

      他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过了一会儿,又取消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取消,也许是觉得点赞太刻意了,也许是觉得白宇不会在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这么累?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快乐吗?他从来没有快乐过。他从十五岁开始喜欢白宇,到现在四年了。四年里,他快乐过吗?也许有,在那些和白宇一起走回宿舍的夜晚,在那些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不觉得尴尬的时刻。但那些快乐太少了,少到像沙漠里的雨,一年下一次,一次下几分钟,然后又是漫长的干旱。他在这片沙漠里走了四年,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但他没有找到绿洲。他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绿洲,也许没有,也许只是一片更大的沙漠。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了。
      五月,学校开运动会。林晓川被拉去当了志愿者,站在操场上给运动员递水。太阳很大,晒得他皮肤发红。他站在那里,手里托着一次性杯子,看着运动员们从面前跑过。有一个男生跑一千五百米,跑到最后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停,咬着牙跑到了终点。林晓川看着他,想起了高中时白宇跑一千五百米的样子。白宇跑的时候不会脸色发白,他跑得很好看,摆臂的幅度,步频,呼吸的节奏,一切都刚刚好。他记得白宇冲线时的样子,记得他弯着腰喘气时汗珠从下巴滴下来的样子,记得他仰头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他记得每一个细节,因为这些细节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他看了四年,看成了他的一部分。

      那个跑完一千五百米的男生走到他面前,他递过去一杯水。男生接过去,仰头喝完,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他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觉得他不是白宇。他不是白宇,永远不是。但他在每一个男生的背影里找白宇,在每一个和“白”或“宇”有关的字里找白宇,在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里找白宇。白宇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在他的心里,不在他的身边。

      那天晚上,他给白宇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学校开运动会,我当志愿者,站了一天,好累。”他发了之后,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诉苦的小孩。他不应该诉苦,不应该让白宇觉得他很弱。但他忍不住,因为他想让白宇知道他的生活,想让白宇参与进来,想让白宇说一句“辛苦了”。白宇回了两个字:“辛苦。”没有“你”,也没有“了”,只有“辛苦”。他不知道“辛苦”是一种安慰,还是一种客套。他不知道。他把这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删掉了对话框。

      删掉对话框不是拉黑,不是删除好友,只是从聊天列表里移除。这样他就不用每天看到白宇的名字,不用每天点进去看他有没有发新消息。他删了,但他知道他会重新点开。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像一个成瘾的人,明知道那东西会害了他,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看那些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消息,然后在心里问自己——“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四年。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每天都在问,每时每刻都在问。上课的时候问,吃饭的时候问,走路的时候问,睡觉前问,醒来后第一件事也是问。他没有得到答案,也许永远得不到。因为白宇不会回答,白宇甚至不知道他在问。他一个人在问,一个人在等,一个人在猜。他累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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