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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异乡空寂 林晓川十九 ...

  •   林晓川十九岁那年秋天,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北方这座陌生城市的火车站广场上。
      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南方的天是灰白色的,潮湿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北方的天是硬的,干的,蓝得像被谁用刷子刷过一遍。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风从正面吹过来,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校服——不,他已经没有校服了,他穿的是自己买的黑色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帆。他缩着脖子,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学校的地址和地铁线路。他看了很多遍了,但他还是怕坐错,走几步就拿出来看一眼。
      地铁上人很多,他站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行李箱。行李箱很重,里面装着他十九年人生的全部——衣服、书、那本笔记本、那颗大白兔奶糖、那个干枯的苹果。他没有扔掉它们,因为他觉得把它们带在身边,就像把过去的自己也带在身边。他舍不得扔下任何一个自己——八岁的,十二岁的,十五岁的,十八岁的。他们都在这只行李箱里,跟着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校园很大,比他想象的大。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书包,有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笑。没有人看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他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沿着一条两旁种满银杏树的路往里走。九月底,银杏叶还没黄,是深绿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他走在那条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泥地上,像一个在追着他跑的人。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他把行李箱扛上去,一层一层地爬,爬到六楼的时候浑身是汗,手在发抖。他站在走廊里,找门牌号。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两个在铺床,一个坐在床上玩手机。他们看到他进来,抬起头,有人说了声“嗨”,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没反应。他点了一下头,说了声“你好”,然后走到自己的床位。靠窗,上铺。他选了上铺,不是因为他喜欢上铺,而是因为上铺离所有人远一点。
      他把行李箱放倒,打开,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洗漱用品放在洗手间,课本和文具放在书桌上。最后,他把那本笔记本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和高中一样,他把秘密藏在枕头下面。他看着那个枕头——白色的,新的,没有任何痕迹。他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之后,它会被他的眼泪浸湿。他希望不会,但他知道一定会。
      那天晚上,宿舍里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走在路上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在聊天——聊高考分数,聊为什么选这个学校,聊家乡有什么好吃的。林晓川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高考分数不高不低,他选这个学校是因为它在北京——不对,它不在北京,它在这座北方的城市,不是北京。白宇在北京,他在另一个城市。两个城市之间隔着三百多公里,坐火车要四个小时。他当时填志愿的时候,查过这个距离。四个小时,不近,但也不远。远到他不能每天见到白宇,近到他觉得想见的时候可以见到。但他知道,他不会去的。他不会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见白宇,因为他不敢。他连发一条“你在哪个学校”的消息都不敢。
      食堂很大,人很多,声音很吵。他端着餐盘,跟在室友后面,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他低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米饭硬,是他的喉咙太紧了。他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听着他们的笑声,觉得自己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不是融入了,是被淹没了。
      回到宿舍,他爬上上铺,躺下来。床板很硬,枕头很软,被子很薄。他闭着眼睛,听着下面的声音。室友们在聊天,在笑,在交换手机号码。他们说“以后就是一个寝室的兄弟了”。兄弟。这个字让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没有什么兄弟。他是独生子,从小一个人长大。他不知道“兄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兄弟”之间应该说什么、做什么、怎么相处。他只知道他需要学会,因为在大学里,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了。他必须学会交朋友,学会说话,学会在人群中不显得奇怪。但学了一整天,他已经很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白宇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开学前一天,他发了一条“你明天出发吗”,白宇回了一个“嗯”。没有“你呢”,没有“加油”,没有“到了告诉我”。只是一个“嗯”。他把这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了微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睛。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在微微震动。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高中宿舍的风声。那时候白宇在他旁边,他会听着白宇的呼吸声入睡。现在白宇在三百公里外,他只能听风声。

      开学第一周,林晓川没有主动联系白宇。他告诉自己——“给他一点空间,他也在适应新生活。不要打扰他。”但他每天都在等,等白宇主动发消息。他等了一周,白宇没有发。第七天晚上,他忍不住了,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白宇过了半个小时才回:“还行。”两个字。没有反问。林晓川看着“还行”这两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回“那就好”?太敷衍。回“我这边也还行”?太刻意。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嗯”。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空。那种空不是以前那种“一个人”的空,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有形状的、像一个房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空。房间里还有墙,还有地板,还有天花板,但什么都没有了。他在那个空房间里坐着,不知道要坐多久。

      大一的课程比高中轻松,但林晓川不觉得轻松。他每天上课,下课,吃饭,回宿舍。周末的时候,室友们出去玩,他不去。不是没有人叫他,是他不敢去。他怕在陌生的环境里,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他会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奇怪,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宁愿一个人待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看书,或者不看书,只是发呆。发呆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白宇。他想象白宇在大学里的样子——白宇走在校园里,白宇在食堂吃饭,白宇在图书馆看书,白宇和新的朋友说笑。他不知道白宇是不是也在想他,也许想,也许不想。他只能猜,猜了又告诉自己不要猜,不要猜了又忍不住继续猜。他困在这个循环里,出不来。

      十月的一个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跑步。操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在散步的老头和一对在遛狗的情侣。他跑了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腿软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被蒸发了。他直起腰,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灯光是橘黄色的,一扇一扇窗户亮着,像很多只发亮的眼睛。他在那些眼睛里找白宇——不是真的在找,是习惯性地想——“白宇现在在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白宇的头像。头像是一张风景照,一片蓝色的湖,远处是雪山。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是白宇自己拍的还是在网上找的,但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多到他觉得那片湖是他的,那座雪山也是他的。他盯了十几秒,然后打开了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一周前,他发了“你那边怎么样”,白宇回了“还行”,他回了“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想发“你在做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显得太主动,不想让白宇觉得他很烦。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我不主动,我们是不是就不会再说话了?”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他不想和白宇断了联系,不想让白宇从他的生命里消失。白宇是他高中三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心动,所有的藏和伪装。如果白宇消失了,他的高中就只剩下一片空白。他不能没有白宇。他发了一条:“最近忙吗?”白宇回得很快:“还好。”又是两个字。林晓川看着“还好”,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冷的两个字。不是说“还好”本身冷,是白宇每一次都用“还好”“还行”“嗯”来回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往深井里扔石子的人,每次扔下去都听不到回声。井太深了,石子落不到底,或者底下根本没有人。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跑步。他跑得很快,快到呼吸急促,快到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用身体上的累来盖住心里的累,但他发现跑得再快,心里的那个东西还是在那里。它不叫白宇,它叫“白宇不喜欢我”。他早就知道,但他不愿意相信。他宁愿相信是距离太远、是白宇太忙、是白宇不善于表达。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最简单的、最可能的、最残忍的答案——白宇不喜欢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爬上上铺,躺下来。他拿出手机,看了最后一眼白宇的对话框,然后关了机。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有的平稳,有的打鼾。他睡不着。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白宇永远不主动找他,他会不会就这样一直主动下去?主动发消息,主动找话题,主动维持这段只有他一个人在用力维持的关系。他知道答案。他会。因为他放不下。不是因为白宇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段关系里投入了太多——三年的暗恋,三年的心跳,三年的深夜失眠,三年的“他是不是也喜欢我”。他已经投入了这么多,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承认这三年的投入是白费的,意味着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傻子。他不想承认。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子的黑暗里,他对自己说——“你就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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