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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大的伪装 十三岁那年 ...

  •   十三岁那年,林晓川的身高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初一开学报到那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嘈杂的声音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聊天。没有人说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的后脖颈一阵发紧。
      他比以前更高了。一米七二,在全班四十六个人里排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将近半个头。肩膀也宽了,校服的短袖T恤穿在身上,肩线刚好卡在肩峰的位置,不像别人那样松垮。他的骨架比同龄人大了一圈,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过早成材的树,突兀,笨重,格格不入。
      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不管换到什么班级、什么学校,他只选那个位置。最后一排,靠窗。背后是墙,左边是窗,只有右边和前面暴露在人群里。这是他能接受的最大暴露面积。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教英语,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像一阵风。她在讲台上念完了一长串开学注意事项之后,突然把目光投向最后一排。
      “林晓川,你个子最高,暂时当一□□育委员,负责整队和带队。”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男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等他说“好”或者“行”,但他什么都没说。那个男生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了。
      林晓川感觉到那个目光,但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怎么回应。
      上了初中之后,他面临一个全新的问题——他的人设。
      在镇上,他不需要什么人设。他是那个沉默的、不合群的、容易被欺负的怪孩子。那些人设是被动的,是被环境和别人的目光强加给他的,不是他自己选的。
      但到了市里的初中,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是一张白纸,可以重新开始。
      但“重新开始”意味着他要主动选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在镇上,他的沉默是被迫的,他的孤僻是被塑造的,他的“懂事”是为了不被骂而习得的生存技能。
      现在,他站在一个新的起点上,面前是一条空白的跑道。
      他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真实的内心。
      那些在小学时就已经开始萌芽的、对男生的、不该有的感觉,到了初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频繁、更加难以忽视。他看到班上某个男生的侧脸,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加速。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随某个男生的背影,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会注意到谁的锁骨好看,谁的胳膊线条分明,谁打球的时候露出手腕上的青筋。
      这些感觉以前就有,但以前他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好奇”“那只是羡慕”。
      十三岁了,他骗不了自己了。
      那不是什么好奇,不是什么羡慕。
      那是心动。
      那是对同性的、不该有的、不正常的心动。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到脚底。他站在十三岁的门槛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脸上不能露出任何表情。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人设——一个正常的、标准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直男人设。
      不说话,但不奇怪。沉默,但不可疑。冷淡,但不是因为藏着什么,而是因为性格就是这样。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话少但正常”的男生,一个“高大沉稳”的存在,一个“虽然不太合群但也没什么问题”的同学。
      他开始刻意地、系统地、像一个演员揣摩角色一样地打磨这个人设。
      首先是走路的姿势。
      以前他缩着肩,低着头,想把高大的身体藏起来。现在他强迫自己把肩膀打开,把后背挺直,把下巴微微抬起。他在镜子前练了很久,练到肩胛骨发酸,练到脖子僵硬。他要的是一个“正常男生”的走路姿势——不是趾高气昂,不是畏畏缩缩,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引人注意的、恰到好处的姿态。
      他不想引人注意,但他也不想因为“走路奇怪”而被注意。
      他要的是透明。
      一种不会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绝对的透明。
      其次是说话的方式。
      他以前说话太轻了,太慢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正常的男生不会这样。他开始观察班上那些“正常”的男生——他们怎么打招呼,怎么骂人,怎么在课间互相推搡着起哄。他把这些观察结果记在心里,然后在合适的场合套用。
      有人在走廊上撞了他一下,他说“看着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方听到。
      同桌问他借笔,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递过去,说“用完还我”。
      体育课上分组打球,队友传了一个烂球给他,他没接住,队友说“你怎么回事”,他说“你的球传得跟屎一样”。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这就是“正常男生”会说的话。
      他在扮演一个角色,而这个角色演得太好了,好到没有任何人怀疑他。
      但他自己知道。
      他知道每一句话都是设计过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控制过的,每一次和男生的肢体接触——击掌、拍肩、推搡——都是在他的允许范围内才会发生的。他有一套严格的自我审查机制,时刻在运行,时刻在扫描他的言行举止,一旦发现任何可能暴露的苗头,立刻掐灭。
      这套机制消耗了他大量的心理能量。
      他每天都在演戏。
      从早上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到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他才终于可以卸下那个壳,面对真实的自己。但真实的自己太沉重了,他往往还没来得及面对,就已经睡着了。
      因为太累了。
      伪装是一件很累的事。
      它不像穿衣服,衣服穿久了你会忘记它的存在。伪装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强度的电击,每一秒都在提醒你——注意,不要露馅,注意,你在演戏,注意,你是一个不能被看到真实面目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有一天放学,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前面有几个同班的男生在走。他们在聊游戏,聊得热火朝天,偶尔爆发出一阵大笑。林晓川走在他们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听着他们的笑声。
      他突然想,如果我走过去,加入他们,我会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对那些游戏一无所知,对明星不感兴趣,对女生没有感觉。他们聊的那些话题,他一个都接不上。不是他不想接,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整个童年都在沉默中度过,没有人教他怎么跟同龄人聊天,没有人带他玩过任何一款游戏,没有人在他面前谈论过任何一个明星。
      他唯一的娱乐是看书。
      不是因为他多爱看书,是因为看书不需要跟任何人交流。
      他低下头,放慢了脚步,和前面那几个人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他们走远了,笑声也越来越远了。
      他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追随者。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人比他更高,更沉默,更孤独。
      他想,如果影子能说话,它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会说。
      因为他已经把“不说话”这件事练到了骨子里,连影子都学会了。
      晚上在宿舍,熄灯之后,其他三个舍友会聊一会儿天。他们聊班上的女生,谁好看,谁腿长,谁笑起来甜。林晓川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他们讨论,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他刻意压制。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那些女生好不好看,他不知道。他试过去看,认真地去打量每一个女生的脸,试图从自己心里找到一丝别人描述过的那种悸动。但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心里有一堵墙,把所有的感觉都挡在了外面。
      但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正常的男生不是这样的。
      正常的男生会对女生感兴趣。
      正常的男生不会在听到别人讨论女生的时候无动于衷。
      正常的男生不会在体育课上偷看男生的锁骨。
      你不是正常的。
      你是一个错误。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太阳穴里。不痛,但一直在那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你不正常。
      他不允许自己深想。
      每当那个声音变得太大,他就会做点什么来转移注意力——翻身,喝水,闭上眼睛数羊,在心里默背课文。任何事都行,只要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往下想,他会看到一个他不敢看的真相。
      那个真相,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墙壁是白色的,粗糙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色。他盯着那面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我能装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但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装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之后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他可以重新选择——是继续装,还是……不装了。
      不装了之后会怎样?
      他不敢想。
      那扇门后面是未知的黑暗,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许是自由,也许是更深的深渊。
      他只知道,现在他还不能打开那扇门。
      现在,他必须继续装。
      装成一个正常的、话少的、没有任何问题的男生。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
      也是他觉得唯一能走的路。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裂缝。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裂缝不会自己合上。
      他知道。
      就像他心里的那道裂缝,从他八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合上过。
      但他可以用伪装把它盖住,假装它不存在。
      只要他不看它,它就不存在。
      对吧?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演。
      他需要睡眠。
      但睡意迟迟不来。
      他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一个在敲门的、被关在里面的人。
      他没有开门。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那个敲门声也盖住了。
      然后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雾。
      他站在雾里,看不到任何方向。
      但他没有喊叫,没有奔跑,甚至没有害怕。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雾散。
      雾没有散。
      他也没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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