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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错位开端 市里的一切 ...

  •   市里的一切都和镇上不一样。
      楼房更高,街道更宽,路上的车更多,人的脚步更快。林晓川站在新家的阳台上往下看,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对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居民楼,远处能看到市中心的商场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没有青石板路,没有长满青苔的墙,没有头顶的电线和晾衣绳,没有梅雨季那种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一切都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太明亮了。
      明亮到他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新家是租的,在批发市场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比镇上的房子大一些,但装修很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好,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课本和文具盒放在书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塑料镜子立在桌角。最后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东西——那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已经皱了,蓝白相间的图案有些模糊,边角卷起来。他把糖放在书桌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这一颗糖。
      像他的新生活一样空。
      开学那天是九月初,天气还很热。林晓川穿着新校服走进新学校,校服是深蓝色的,面料硬邦邦的,领口有些磨脖子。他拉了拉领口,然后走进校门。
      学校比镇上的大很多,有操场、篮球场、乒乓球台、一排排整齐的教学楼,花坛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旗杆是不锈钢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几个穿着红马甲的高年级学生在门口引导新生,笑容灿烂,声音洪亮。
      林晓川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一个女生朝他笑了笑说“同学你好,你是哪个班的”,他报了班级,女生指了指方向,他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他没有说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太紧了,说不出。
      他跟在人群后面走进教学楼,爬上三楼,找到自己的教室。教室很大,窗户很大,黑板很大,一切都很大,大到让他觉得自己更小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个学生,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就像三年前在镇上的小学一样。
      一样的角落,一样的靠窗,一样的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没有人会递给他一颗糖,没有人会笑着跟他说“你好,我叫陈诺”。
      陈诺还在那个小镇上,在他已经离开了的地方,过着与他无关的生活。
      新班主任姓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教数学,戴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然后让全班同学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林晓川的时候,他站起来,全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比班上所有人都高,肩宽背厚,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已经够显眼了,站起来更是像一棵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大树。有人小声说“好高啊”,有人发出轻微的惊叹声。
      “林晓川。”他说。
      两个字,没有“大家好”,没有“请多关照”,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
      然后他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轮。没有人觉得他奇怪吗?也许有人觉得,但没有人说出来。在市里的学校,大家更礼貌,更克制,不会像镇上的小孩那样直接说“哑巴”或者“怪人”。但那种礼貌的注视,那种克制的打量,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人难受。
      因为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在你身上看到了什么。
      你不知道你的伪装够不够好。
      开学第一周,林晓川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超过三句话。
      他不是不想交朋友。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做。在镇上,陈诺是主动靠近他的那一个,他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任何人。他不懂那个流程——怎么开口,怎么找话题,怎么从陌生人变成认识的人,怎么从认识的人变成朋友。
      这些别人天生就会的东西,对他来说是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
      班上有个男生叫张扬,坐在他前面,是个话很多的人。第一天的课间就转过头来跟他说了好几次话,问他从哪里来的,之前在哪上学,喜不喜欢打篮球。林晓川一一回答,但每个答案都很短,短到张扬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话好少啊。”张扬第三次转过头来的时候说。
      “嗯。”林晓川说。
      张扬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转回去了。
      之后张扬找他说话的次数就少了。
      不是故意疏远,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跟一个永远用两个字回答你的人聊天,太累了。张扬不欠他的,没义务一直主动。
      林晓川理解。
      所有的事情他都理解。被忽视,他理解。被疏远,他理解。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了解一个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他理解。
      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只是他已经习惯了在难过的时候不表现出来。
      开学第三周,林晓川做了一件事。
      他在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沓信纸。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花朵图案,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他把信纸带回宿舍——新学校有宿舍,因为家离学校太远,父母让他住校,周末才回去——然后坐在床上,把信纸铺在小桌板上,拿起笔。
      他犹豫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离纸面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但那一毫米像一道深渊。
      最后他落笔了。
      “陈诺,你好吗?我到了市里,新学校很大,同学也很多。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最近怎么样?学习还顺利吗?——林晓川”
      很短,很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没有“我想你”,没有“我经常想起你”,没有“这里没有你我很不习惯”。只是最普通的、最安全的问候,像写给一个远房亲戚的信。
      他写完之后读了三遍,确定没有任何一句话会暴露什么,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陈诺家的地址——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址——贴上邮票,第二天投进了学校门口的邮筒里。
      信投进去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信封落在邮筒底部的闷响。
      咚。
      像心跳。
      像告别。
      然后他开始等。
      第一周,每天去开班级的信箱,空的。
      第二周,空的。
      第三周,还是空的。
      他告诉自己,不要急,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陈诺收到之后还要花时间写回信,寄回来又得好几天,可能要一个月才能收到回信。
      一个月过去了。
      信箱还是空的。
      他开始想,是不是地址写错了?他翻出自己记地址的那个本子,核对了一遍,没有错。是不是信寄丢了?有可能,邮政有时候会丢信。是不是陈诺太忙了?六年级了,学习压力大,没时间写信也正常。
      他帮陈诺找了一百个不回信的理由,每一个都很合理,每一个都说得通。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蚊子叫——他不想回。
      他不敢让那个声音变大。
      他把它压下去,继续等。
      两个月过去了。
      还是没有回信。
      林晓川不再去开信箱了。
      他把那沓剩下的信纸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糖和信纸,一个是过去,一个是写了但没有回应的未来。
      他开始接受一件事——陈诺不会再写信来了。
      可能是忘了,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可能是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不想再跟一个已经离开的人保持联系。
      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
      他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断了。
      他以为他会很难过。
      但真正确认这件事的那天晚上,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了一会儿呆。宿舍里其他三个男生在聊天,说游戏,说动漫,说班上哪个女生好看,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和他们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条裂缝,很细,很轻,几乎看不见,但你知道冰已经开始碎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下面,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如果你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你会听到他在说三个字。
      不是“陈诺”。
      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对不起。
      也许是对陈诺说的,对不起我写信打扰你。
      也许是对自己说的,对不起你连一个朋友都留不住。
      也许是对那个八岁的、第一次接过一颗糖的男孩说的,对不起,后来的事情没有变得更好。
      宿舍的灯熄了,黑暗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其他三个男生的声音渐渐小了,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
      林晓川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一道裂缝,顺着木头的纹理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我是不是不招人喜欢?
      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现了,在他每次被忽视的时候,在他每次被孤立的时候,在他每次看着别人成群结队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但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这样具体,这样像一把刀。
      以前他可以说服自己:不是我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是小镇太小了,是那些人不够好。
      但现在呢?
      他离开了那个环境,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有了新的机会。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被孤立的“怪人”。他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一个全新的人。
      但他还是一个人。
      还是没有人主动靠近他。
      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别人。
      还是把每一段可能的友谊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它活下去。
      如果问题是环境,那换了环境应该就好了。如果换了环境还是这样,那问题就不是环境,不是别人,不是陈诺——是他。
      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胸口,不深,但一直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不痛到无法忍受,但足以让他无法忽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粗糙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色。他把额头抵在墙上,凉的,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到一件事。
      开学一个多月了,班上他还能叫出名字的人不到十个。不是他记性不好,是他没有机会去记。课间的时候别人三五成群地聊天,他坐在座位上,假装在看课本。吃饭的时候别人结伴去食堂,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吃,一个人走。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别人组队打球,他站在操场边,等下课铃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愿意承认。
      因为他太害怕了。
      害怕主动靠近会被拒绝,害怕说话会被嘲笑,害怕真实的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暴露出来,害怕所有在小镇上发生过的一切会重演一次。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策略——什么都不做。
      不主动,不说话,不靠近,不暴露。
      把自己缩成一个壳,壳里是安全的。
      但安全不代表不孤独。
      周末回家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那颗大白兔奶糖拿了出来。糖纸已经皱了,但里面的糖看起来还是完好的。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很浓,很甜。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味道。
      但他没有觉得开心。
      因为三年前递给他这颗糖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说陈诺死了,而是说那个把他从孤独里拉出来、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已经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陈诺还在那个小镇上,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上课、吃饭、打篮球、交新的朋友,做着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会做的事情。
      只是这些事情里,再也没有他了。
      他把糖纸展平,叠好,放回抽屉里。
      糖纸皱皱的,蓝白相间的图案有些地方已经磨掉了颜色,但它还是完整的。像他的记忆,模糊了,但还在。
      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壁,灰色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偶尔有鸽子飞过,在窗台上留下一滩灰白色的鸟粪,然后又飞走了。阳光被对面的楼挡住了,他的房间永远是阴面的,即使是中午,也只有一束窄窄的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看着那条亮线,看着光里的灰尘在缓慢地漂浮。
      灰尘很多,很密,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场无声的雪。
      他想,这些灰尘每天在这里,没有人看到它们,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存在,但它们一直在。
      像他。
      他也一直在。坐在教室里,坐在宿舍里,坐在这张书桌前。交作业,吃饭,睡觉,活着。所有一个正常的学生会做的事,他都做。但他不觉得自己被任何人真正看到过。
      不是没有人跟他说话。老师会点他回答问题,舍友会叫他一起去吃饭,食堂阿姨会问他“同学要什么菜”。但这些都不是“看见”。
      看见是你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
      看见是你知道一个人快乐还是不快乐。
      看见是你知道他需要什么,即使他没有说出来。
      没有人看见他。
      或者说,他不想被人看见。
      因为他太害怕被看见之后,别人会发现他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不该有的心跳,那些错位的眼神,那些说不出口的喜欢。
      所以他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在班上,他比以前更沉默。不是刻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同学们讨论的话题他接不上,游戏他没玩过,动漫他没看过,明星他不认识。他的整个童年都在那个潮湿的小镇上度过,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只有杂货铺、旧巷和沉默。他跟这些市里的孩子之间隔着一道鸿沟,不是他不想跨过去,是鸿沟太宽了,他够不到对面。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留在了小镇上,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没有搬家,还是和陈诺在一个班,每天走同一条路上下学,坐在彼此的旁边,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即使留在小镇上,他也不可能永远待在陈诺身边。陈诺会有新的朋友,会有喜欢的人,会考去不同的学校,会走上一条和他渐行渐远的路。而他只能站在远处看着,像现在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早一点分开和晚一点分开,也许没有区别。
      迟早都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在十二岁的林晓川心里扎根了。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认知——我的人生,好像注定是这样的。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中间偶尔会遇到一些人,他们会给你一颗糖,会陪你走过一段路,会让你误以为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但他们最终都会离开,因为你不是他们世界里最重要的人,你甚至不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你只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像一滴雨水落进河里,瞬间就被冲散了,连水花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是陌生的,没有那片缩小的海的形状。新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水渍。
      但他觉得那片海还在。
      不在天花板上。
      在心里。
      那片海一直在,从八岁到十二岁,从旧巷到新楼,从陈诺到没有人。它一直在那里,潮起潮落,无声无息。
      在我藏起自己之前。
      只是没有人听到。
      周末结束,周日下午他又要返校了。
      他背著书包走出家门,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新家在四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到里面。他不知道父母在不在家,出门的时候他们在客厅看电视,谁也没抬头看他。
      他转身走了。
      公交车站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他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只是想用这个动作告诉别人“不要跟我说话”。耳机线是白色的,垂在胸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乘客,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靠着车窗打瞌睡。林晓川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商场、饭店、银行、学校、小区,一个接一个,像幻灯片。
      他在想,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和他一样?
      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戴着耳机但没有放音乐,看着窗外发呆,心里有一片别人看不到的海。
      他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的一个。
      但就算不是唯一的一个,又怎么样呢?别人是别人,他是他。别人的痛苦不会让他的痛苦减轻半分,别人的孤独也不会让他的孤独变得不那么孤独。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了。
      他下车,走进校门。
      校园里已经有很多人了,拖着行李箱的,抱着篮球的,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他从人群中穿过,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任何人跟他打招呼。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宿舍楼很高,六层,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密密麻麻,像蜂巢。每一扇窗户里都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生活。
      但在这几百个人中间,他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他低下头,走进楼门。
      楼梯很长,他一步一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咚,咚,咚。
      像心跳。
      像那封信落进邮筒底部的闷响。
      像告别。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无数告别中的第一次。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每一次都无声无息,每一次都像水滴落进大海,没有任何回响。
      但他还是会继续走。
      继续爬楼梯,继续上学,继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继续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继续把所有的情绪咽下去,继续做一个安静的、懂事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人。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这就是他的人生,从八岁开始,从旧巷开始,从一颗糖开始。
      他还不知道,这只是无数场藏起自己的序幕。
      真正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后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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