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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动失控 初二那年秋 ...

  •   初二那年秋天,林晓川遇见了沈予洲。
      说是“遇见”其实不太准确。沈予洲不是转学生,不是隔壁班的某个陌生人,他在初一的时候就坐在林晓川前面的前面,只是林晓川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不是沈予洲不引人注意。恰恰相反,沈予洲是那种很难被忽略的人——个子不矮,长相干净,笑起来声音很大,走到哪里都带着一阵风。他是班上的活跃分子,篮球打得好,成绩也不错,人缘极好,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
      但林晓川从来不看他。
      不是刻意不看,是真的没有注意过。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背景板,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不值得多看一秒的存在。他把自己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每天做的事就是听课、写作业、发呆。他对班上的同学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精力去有兴趣——光是维持伪装就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但初二开学的第二周,一切都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男生在打篮球。林晓川本来不想打,但体育委员过来找他凑人数,说三对三少一个人。他没找到拒绝的理由,就上场了。
      沈予洲在对面那队。
      哨声响了,球被抛向空中。
      林晓川跳起来争球,手指触到球的一瞬间,把它拨向了自己的队友。然后他开始跑位,在场上移动,像一台执行指令的机器——挡拆、卡位、传球,每一个动作都正确,但没有任何激情。
      打了两三个回合,球到了对方手里。沈予洲在三分线外持球,防守他的是林晓川的队友,被一步过了。沈予洲突入禁区,林晓川补防上去,站定,举起双手。
      沈予洲起跳,林晓川也起跳。
      两个人的身体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不是什么激烈的碰撞,只是肩碰肩、手臂擦过手臂的那种接触,在篮球场上再正常不过了。林晓川的手掌碰到了球,把球拍掉了,哨声响起——争球。
      落地的瞬间,沈予洲转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
      “好帽。”沈予洲说。
      那个笑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沈予洲的嘴角上扬,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白牙。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额头上有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滑,在脸颊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林晓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运动后的正常的、均匀的、可预测的心跳加速。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心悸。
      那个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半秒。
      他移开了目光。
      他的队友在喊他发球,他把球捡起来,传了出去。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打得心不在焉,漏了两个防守,投丢了一个上篮。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笑,那个被阳光镀了边的轮廓,那滴顺着眉骨滑下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他知道。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体育课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回教室。教学楼走廊很长,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走了身上残留的热气。他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但那个感觉还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深的、更持久的、像烙印一样的东西。
      他被吓到了。
      不是被沈予洲吓到了,而是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只是一个笑。一个普通的、友好的、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笑。别人跟他说“好帽”,他应该回一个“谢谢”或者点一下头。正常的反应就是这样。但他的心脏却像炸开了一样,他的注意力被那个笑攫住了,他控制不住地反复回想那个画面。
      这就意味着一个问题——他对沈予洲的感觉,不是“同学之间的友好”,而是某种他不该有的东西。
      他不能有那种东西。
      他不敢往下想。
      从那天起,他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追随沈予洲。
      不是他想要的。他甚至不知道这种“追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只是发现,在课堂上,当沈予洲回答问题时,他会不自觉地抬头看。在课间,当沈予洲和别人说笑时,他的目光会飘过去。在食堂,当沈予洲端着餐盘从人群中走过时,他的眼睛会追着那个身影移动。
      他试过控制。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他把头转向窗户,盯着外面的树。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他站起来,去上厕所,让自己物理上远离那个人的视线范围。
      但没有用。
      他的目光像一只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不管他怎么用力,最终还是会落在沈予洲身上。
      那种感觉太痛苦了。
      不是心动本身痛苦,而是“知道自己不该心动却控制不住”的那种撕裂感。他的大脑在说“不”,但他的身体在说“是”。他的理智在说“停下来”,但他的心跳在说“我做不到”。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把当天的“失控”回放一遍。今天看了沈予洲几次?有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沈予洲有没有发现他在看他?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爬,爬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试图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羡慕他。他那么开朗,那么受欢迎,我只是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只是想跟他做朋友。他是一个很好的人,谁不想跟他做朋友呢?
      我只是……只是……
      但每一个解释都在说出口之前就碎掉了。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真的。羡慕一个人不会让你心跳加速。想跟一个人做朋友不会让你在深夜反复回想他的笑。
      他骗不了自己了。
      这种“骗不了自己”的感觉,比他暗恋沈予洲这件事本身更可怕。
      因为这意味着,他连欺骗自己的能力都在丧失。
      如果连自己都骗不了,他还能骗谁?
      九月下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沈予洲报了四百米和跳远,林晓川被体育委员拉去报了铅球,因为他的身高体重在这项运动上有天然优势。两天的赛程,林晓川大部分时间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在看台和跑道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不安分的飞虫。
      沈予洲的四百米在第一天下午。发令枪响的时候,林晓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的封面。沈予洲跑在第三道,弯道超车,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从第四名追到了第二名,冲线的那一刻整个看台都在喊他的名字。
      林晓川没有喊。
      他的嘴唇闭得很紧,牙齿咬住了下唇的内侧。
      但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予洲跑完之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汗珠从他的下巴滴落在跑道上。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晓川移开了目光。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的脸。
      书是语文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岳阳楼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句话很多遍,念到字迹都模糊了。
      但那句“不以己悲”没有让他的心跳慢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再睁开的时候,沈予洲已经不在跑道上了。
      他松了一口气,但那个松是假的。因为沈予洲不在跑道上的时候,可能在看台上,可能在休息区,可能在任何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而他的大脑会自动去搜索,会自动去扫描每一个经过的人影,直到找到那个人。
      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系统已经被沈予洲劫持了。
      他不再能控制自己看哪里。
      那个控制权,在体育课的那次碰撞之后,就从他的手里被夺走了。
      他不知道该拿回控制权,还是该任由它去。
      他知道他应该拿回来。
      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有一天下雨,体育课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的秩序本来就松散,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沈予洲坐在自己座位上,和他的同桌在聊什么,笑声不大,但林晓川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听到。
      沈予洲笑着笑着,突然转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和林晓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间。沈予洲大概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教室,并不真的是在看林晓川。但他看到了林晓川的眼睛,看到了那双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眼睛正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沈予洲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转了回去。
      林晓川在那一瞬间把目光移到了黑板上。
      动作快得像触电。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大概几秒钟,也许十几秒。他把手放进了课桌的抽屉里,握成拳头,用力地握,握到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他看到什么了?他觉得奇怪吗?他会多想吗?
      回答不上来。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太专注了?是不是太长了?是不是那种“看”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正常的、朋友之间偶尔对视的安全范围?
      他不知道安全范围是多少秒。
      他只知道他肯定超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上铺的床板离他的脸只有几十厘米,木头的纹路在黑暗中隐约可见。他在脑子里回放白天的那个瞬间,一遍一遍地分析沈予洲的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
      他笑了一下。只是礼貌的笑,不是觉得奇怪的笑。
      他转回去了。没有多看我一眼,没有跟同桌说什么。
      他不知道应该感到庆幸还是失落。
      庆幸是因为没有被发现。
      失落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落。
      他不应该失落。他应该庆幸。他应该感谢老天让沈予洲迟钝到没有发现他的异常。他应该感谢沈予洲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而不是皱着眉头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应该庆幸。
      但他不觉得庆幸。
      他只觉得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沉的、无处不在的疲惫。不是因为没睡好,不是因为学习太累,而是因为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他都在跟自己打仗。
      打一场他注定打不赢的仗。
      他在跟自己喜欢的人作战。
      他在跟自己作战。
      对手和敌人,都是他自己。
      这场仗要怎么赢?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
      他看着窗户上蜿蜒的水痕,想着一个问题——
      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喜欢女生的男生,我会不会快乐很多?
      也许不会。
      但他至少不用藏了。
      不用在每个心跳加速的瞬间假装平静。
      不用在每一道目光落下来的时候计算安全时间。
      不用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审问自己:你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怎么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动失控了,而他控制不住。
      不是他不够努力,是他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但那个叫“喜欢”的东西,像一株野草,你把它拔了,它从根部再长出来。你把它连根拔了,它的种子还在土里。你把土都换了,它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了。
      它就是要长。
      不管你怎么压,它就是要长。
      林晓川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在被子的黑暗里,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沈予洲。”
      只是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就是念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的眼眶突然发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他在承认一件事——他在心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承认了他喜欢沈予洲。
      不是“羡慕”,不是“想成为”,不是任何可以被修饰、被解释、被合理化的替代词。
      就是喜欢。
      他喜欢沈予洲。
      这个承认只持续了一秒。
      然后他把那个承认吞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和所有其他的秘密放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雨还在下。
      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假装自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晓川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几个住得近的学生,零零散散地坐着,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补作业。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英语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单元。
      他没有在看书。
      他在等沈予洲来。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在等一个人了?他从来不等任何人。他从来不在意任何人来不来。别人的来去与他无关,他只需要管好自己就行。
      但今天早上,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在看教室门口。
      每进来一个人,他的目光就会扫过去,确认是不是沈予洲。如果不是,他的目光就收回来,继续盯着课本。如果是——如果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就要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判断:是抬头看,还是低头假装没看到?
      他选择了后者。
      沈予洲走进教室的时候,林晓川低着头,目光钉在课本上,一动不动。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书包,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而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背在双肩上。
      沈予洲从他旁边走过。
      近了,更近了,然后过去了。
      林晓川的手在桌下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不是骂自己“不敢看”,而是骂自己“居然在等”。
      他不应该等的。等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在乎,在乎意味着危险。他应该对沈予洲没有任何期待,就像他对班上其他任何一个人没有期待一样。他应该把沈予洲当成背景板,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不值得多看一秒的背景板。
      但他做不到。
      因为沈予洲不是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他的面孔太清晰了,清晰到林晓川闭上眼睛都能画出他的轮廓——额头的弧度,眉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厚度,下颌的角度。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像一张刻在脑子里的照片。
      林晓川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被刻进去的。
      他只知道,他删不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晓川尝试了一种新的策略——刻意冷淡。
      既然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那就控制自己的行为。他不跟沈予洲说话,不跟沈予洲打招呼,不在任何非必要的情况下与沈予洲产生任何交集。他们在同一个班上,但林晓川让自己表现得像是沈予洲不存在一样。
      沈予洲在走廊上跟他迎面走来,他低着头走过去,不说“嗨”也不点头。
      沈予洲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他不抬头看,盯着自己的课本。
      沈予洲在课间跟别人说笑,笑声传到最后一排,他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即使耳机里什么都没有放。
      他在建一堵墙。
      一堵透明的、看不见的、但绝对存在的墙。
      墙的这边是他自己,墙的那边是沈予洲和整个世界。
      他以为这堵墙会让他好过一点。他以为只要不接触、不交流、不互动,心动的感觉就会慢慢淡下去,像一杯热水放在那里,时间长了总会凉。
      但墙没有让心动变淡。
      它让心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浓烈的、更压抑的、更无处释放的东西。
      因为每一次刻意冷淡,他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一次:我之所以要冷淡,是因为我在乎。如果他不在乎,他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任何事。不需要躲避,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的时候低头假装没看到。
      每一次“不看”,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不敢看”。
      每一次“不说”,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说不出”。
      每一次“避开”,都在提醒他“你为什么在躲”。
      墙没有挡住心动,墙让心动憋在了里面,在一个更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越积越厚,越来越闷。
      他开始做噩梦。
      不是那种恐怖的、血淋淋的噩梦,而是更隐秘的、更让人不安的梦。梦里沈予洲在跟他说话,笑着,很自然地,像普通同学之间那样。他在梦里也笑了,很放松,很真实,没有任何伪装。
      然后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躺在黑暗里,心跳很快,脸上的表情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想回到那个梦里。
      但回不去了。
      现实是现实,梦是梦。
      现实里的他,不能在沈予洲面前笑。
      至少不能那样笑。
      那样真实的、毫无防备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他不敢。
      十月的一个周末,林晓川回家了。
      父母都在店里忙,批发市场的生意比镇上杂货铺的生意大得多,货进得多,卖得多,人也更累。他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吃。”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下,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去厨房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洗了碗,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
      那颗大白兔奶糖还在。
      糖纸比之前更皱了,蓝白相间的颜色褪得更厉害了,但糖的形状还在,圆圆的,鼓鼓的,像一个缩小的月亮。
      他把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陈诺。
      不是具体某一天的陈诺,而是那个模糊的、被三年的时光磨平了棱角的、只剩下一个温暖轮廓的陈诺。他想起陈诺递给他糖的时候,手掌的温度。想起陈诺说“客气什么”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种“理所当然地被善待”的感觉,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离开小镇之后,他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陈诺。
      没有人再主动递给他一颗糖,没有人再在没有人愿意跟他一组的时候举手说“我和他一组”,没有人再在他沉默的时候不追问但也不离开。
      他以为到了新的环境,一切都会不一样。他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会有新的朋友,会有一段正常的、轻松的、不需要伪装的生活。
      但什么也没有变。
      他还是一个人。
      还是不知道怎么靠近别人。
      还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靠近。
      他把糖放回抽屉,关上。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抽屉深处传来,像什么东西碎裂了。
      但那颗糖还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是一双大人的手。
      十三岁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副大人的壳。
      但壳里面,还是那个八岁的、在杂货铺门口等人来接的男孩。
      没有人来接他。
      他也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只是在走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周末结束,他返校了。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他在楼梯上遇到了沈予洲。
      不是刻意安排的,是真的偶遇。沈予洲从楼上下来,他从楼下上去,两个人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打了个照面。楼梯间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亮到每一根头发丝都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林晓川的第一反应是低头。
      但他控制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在这么窄的楼梯间里,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低头比抬头更可疑。一个正常的男生,在楼梯上遇到同学,即使不熟,也会点个头或者看一眼。低头躲开目光,反而显得奇怪。
      他抬起头,看向沈予洲。
      沈予洲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半秒钟。
      沈予洲先开了口:“林晓川?”
      他叫了他的名字。
      沈予洲知道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林晓川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他和沈予洲从来没有正式地认识过,没有说过话,没有在同一个小组做过作业,没有在任何正式的场合有过交集。他以为自己在沈予洲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像他在大多数人的世界里不存在一样。
      但沈予洲知道他的名字。
      “嗯。”他听到自己在说。
      “你周末没回家?”沈予洲问。
      “回了,刚回来。”
      “哦,”沈予洲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过去,“那回头见。”
      “回头见。”
      他继续往上走,沈予洲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上一下,交错着远去。
      他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沈予洲已经走远了,楼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色的灯光和灰色的水泥台阶。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但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去压制它。
      不是因为他不想压,而是因为他突然觉得——这一次的心跳,可能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楼梯间里没有人,没有人看到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跳有多快。
      在这短暂的、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几秒钟里,他允许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宿舍的门。
      舍友们在打牌,看到他进来,有人喊了一声“林晓川来不来”,他说“不了”,然后走到自己的床位,坐下来,拿出课本。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压在课本下面,不让任何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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