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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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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的第一天,乐瑶走进文科五班教室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教室在教学楼东边的四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边上那排蓝花楹。九月的蓝花楹叶子还是绿的,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着那些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坐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里,后面坐着王俊源。
她的新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左边是一个叫陈静的女生,右边是空的,后面是一个叫方远的高个子男生。没有人在她后面敲椅背,没有人问她“作业借我抄一下”,没有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沉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她把书包放好,把课本一本一本摆在桌上,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高二了。文科。没有王俊源。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还是黄老师,快六十了,头发又白了一些。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用他那慢悠悠的莆田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们,今天我们讲《过秦论》。”
乐瑶翻开课本,找到《过秦论》,开始记笔记。她的字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和其他同学的笔尖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王俊源在她后面说“你的字真好看”。
她低下头,继续写。
开学第一周,王俊源没有来过。
第二周的周三,中午放学,乐瑶从食堂吃完饭回来,路过理科班那栋楼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理科班也在四楼,不过在西边。她不知道王俊源在哪个班,但她还是往那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看到。
她加快脚步,走回了自己的教室。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什么关系都没有,明明只是借了一年的作业、传了几张纸条、收了一张贺卡,她凭什么期待他来看她?他有什么理由来看她?
他可能早就忘了她是谁了。理科班那么多人,那么多新的同学,新的朋友。他那么会交朋友,到哪里都是中心,怎么会记得坐在他前面的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生?
乐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开数学课本,开始做练习。
第三周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乐瑶正在做历史卷子,忽然听到教室后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她没在意,继续做题。
“沈乐瑶。”
她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她猛地转过头。
教室后面站着几个人。王俊源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T恤,银灰色外套,正笑着跟后排的男生说话。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额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
乐瑶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他在教室后面跟方远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方远笑得很夸张,王俊源也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方远身上移开,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像是无意的。
但乐瑶看到了。
她飞快地转过头,假装在看卷子。她的耳朵在发烫,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后面待了多久?他和方远聊了什么?他为什么来文科班?他是来找人的吗?找谁?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开始期待下一周的周五。
果然,接下来的周五,王俊源又来了。
然后是下周五,再下周五。
每个周五下午的自习课,他都会出现在文科五班的教室后面。有时候是和方远聊天,有时候是和林晓梅开玩笑,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靠在墙上,看着教室里的某个人在笑。
每次他都会朝乐瑶的方向看几眼。
有时候一眼,有时候两眼。有时候她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正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他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
乐瑶每次都假装没看到。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王俊源怎么老来我们班?”林晓梅趴在桌上,小声问乐瑶。
“不知道。”乐瑶说。
“他是不是来找方远的?他们好像是初中同学。”
“可能是吧。”
林晓梅看了乐瑶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
但乐瑶注意到,每次王俊源来的时候,林晓梅都会偷偷观察她的表情。有一次林晓梅甚至直接问她“你和王俊源是不是很熟”,乐瑶说“不熟”,林晓梅笑了一下,说“哦”。
那个“哦”的语气很微妙,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乐瑶没有追问。
十月的一个周五,王俊源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跟方远聊天。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乐瑶正在座位上写英语作业。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笑——他在跟一个叫陈静的女生说话。
陈静坐在乐瑶左边,是一个性格很开朗的女生,长头发,笑起来很好看。她和王俊源似乎在聊什么有趣的事,两个人都笑了。
乐瑶低着头,手里的笔没有停。
但她写的每一个单词都是错的。
“沈乐瑶。”王俊源的声音忽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
王俊源站在她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这道英语题你会吗?”他把一张纸条放在她桌上。
乐瑶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道完形填空,选项里有一个单词她不认识。
“这个单词我不认识。”她说。
“那你查一下。”他说。
乐瑶翻开英语词典,查那个单词的意思。查完之后,她把答案写在了纸条上。
“是这个吗?”她问。
王俊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应该是。”
他拿起纸条,转身走了。走之前,他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
乐瑶看着他走回后排,继续跟陈静聊天。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他问她英语题。他明明可以去问别人,陈静英语也不差,方远英语也还行。他为什么偏偏问她?
她不敢想。
十一月下旬,天气冷了。
乐瑶穿上了妈妈织的那件深蓝色毛衣。毛衣的袖口还是有点长,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小截手腕。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王俊源已经在了——他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他靠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正跟方远说话。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毛衣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自然的、眼睛都弯了的笑。
乐瑶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她的耳朵在发烫,心跳得很快。
他在笑什么?是觉得她的毛衣好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把那件毛衣穿了一整个星期,没有换。
十二月,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
操场边上那排树光秃秃的,枝条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只只伸出的手。木棉树也落了叶,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
乐瑶发现,王俊源来文科班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周五,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一。他每次来都跟方远聊天,有时候跟林晓梅开玩笑,有时候跟陈静说几句。但每次,他都会朝乐瑶的方向看一眼。
有一次,乐瑶从厕所回来,路过理科班那栋楼的时候,看到王俊源正和几个男生站在走廊上说话。她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过去,但王俊源已经看到了她。
“沈乐瑶!”
她停住,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朝她挥了挥手。
乐瑶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开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有人在笑,笑声里有男生的声音,也有女生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些笑声里有王俊源的。
她的脸红了。
十二月三十日,元旦前夜。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林老师宣布了一件事:“明天晚上是元旦前夜,学校不安排上课,各班自己组织活动。我们班放电影,大家想看电影的可以留下来,不想看的可以回家。”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讨论看什么电影,有人已经开始约着去镇上玩。
乐瑶没有说话。她在想,明天晚上,王俊源会不会来?
理科班也有活动。他们班可能也放电影,也可能搞别的。他会在自己的班里待着,还是会来文科班?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留下来。
临江镇的冬天黑了。六点多钟,天已经完全暗了。教学楼的灯亮着,一扇一扇窗户透出黄色的光。
文科五班的教室里,课桌被重新排列过——靠墙的一圈摆着椅子,中间空出来一块。投影仪挂在黑板前面,幕布放下来,上面映着白色的光。班主任林老师选了一部电影,名字乐瑶没记住,只知道是一部爱情片。
教室里坐了三四十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已经把椅子搬到中间,等着电影开始。
乐瑶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林晓梅。她把校服外套拉好,双手插进口袋里。
电影开始了。是什么内容,乐瑶完全没有看进去。她的注意力不在幕布上,在教室门口。
他会来吗?
电影放了大概二十分钟,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有人进来了。乐瑶没有转头去看,但她的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经过第一排,经过第二排,在教室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就在她后面。
“这里有人坐吗?”
她的身体僵住了。
是他的声音。
“没人,坐吧。”方远说。
椅子被拉得更近了一些。乐瑶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她后面。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来了。
电影继续放。幕布上的人在说话,在哭,在笑。乐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听到他偶尔跟方远说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她。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一直盯着,是那种时不时的、轻轻的、落在她后脑勺上的注视。
她的后背离他不到一尺。就像高一的时候一样。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那一刻,她的心忽然酸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想他了。高一整个学期,她坐在他前面,他在她后面。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有多珍贵。现在她知道了。
他们隔着一整条走廊、一整栋楼的距离。他每周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每次待十几分钟,跟别人聊天,偶尔问她一道题,偶尔看她一眼。
而她每天都在等。
等周五,等周三,等周一。等他推开教室的门,等他站在后排跟方远说话,等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出现在文科班教室后面的那一刻起。也许更早——也许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在等他了。
幕布上的光忽明忽暗,映在乐瑶的脸上。她听到后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沈乐瑶。”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
王俊源坐在她后面,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撞在一起。
教室里的灯关着,只有幕布上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笑。
他把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写字。
“新年快乐。”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乐瑶接过信封。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像高一开学那天一样,很短的一下,但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新年快乐。”她说。
他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电影了。
乐瑶也转回去。
她把信封握在手里,没有打开。
电影继续放。幕布上的人在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到。
她不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她和他的距离,从隔着一条走廊,变成了隔着几张课桌、一把椅子、一尺不到的距离。
她的心很酸,酸得她想哭。但又很甜,甜得她想笑。
她握着那个信封,手指慢慢摩挲着白色的纸面。
她想,她好像有一点知道了。
他可能,也喜欢她。
那天晚上,电影放完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乐瑶最后一个离开。
她把椅子推回原位,把地上的垃圾捡干净,然后走到教室门口。
走廊上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银白色的。
她站在走廊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上画着一棵蓝花楹,开满了蓝紫色的花,树下站着两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男一女。
她打开贺卡。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俊逸,笔画很重:
“沈乐瑶,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王俊源。”
乐瑶站在走廊上,看着这行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贺卡上,把那行字照得很亮。她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有点酸,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想起初三那年春天,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的他,在心里默念那句词:“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她想起高一开学那天,他坐在她后面,握住那支红色铅笔不放。
她想起他说“你的字真好看”,想起他说“你真的很努力”,想起他说“我相信你”。
她想起他在理科班的走廊上朝她挥手,想起他每个周五出现在文科班教室后面的身影,想起他今天坐到了她后面,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她把贺卡合上,贴在胸口。
月亮很大,照得整个临江镇亮堂堂的。蓝花楹的叶子落光了,但枝条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温柔,像一只只伸出的手,在等什么人握住它们。
乐瑶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她知道了。他喜欢她。
而她,也喜欢他。
从那个春天的中午开始,从高一开学的第一天开始,从每一句“作业借我抄一下”开始,从每一个周五的等待开始。
她喜欢他。
她终于可以承认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