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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   贺卡的事,乐瑶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那张贺卡被她夹在英语课本里,和之前那些纸条放在一起。每天晚上熄灯之后,她都会从枕头底下摸出课本,翻开那一页,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行字看一遍。

      “沈乐瑶,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喜欢。”

      那种喜欢。是哪一种?她没有问。但她知道是哪一种,因为她的心里也有那种喜欢。

      可是她不敢说。

      她没有资格谈恋爱。谈恋爱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事,是那些不用为学费发愁、不用每周算计十六块钱怎么花到周五的人的事。

      她应该拒绝他。她应该告诉他“我们要好好学习”,然后把贺卡还给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做不到。

      她把贺卡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心里。

      元旦假期之后,返校的第一天。

      乐瑶走进学校的时候,王俊源已经在了。

      他站在理科班那栋楼的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看到她从校门口走进来,他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隔着大半个操场,落在她身上。

      乐瑶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教室。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她走进教学楼,消失在拐角。

      那一天,他没有来文科班。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乐瑶开始慌了。他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她不喜欢他?是不是那天的贺卡只是一个玩笑,她当真了?

      周三晚上,晚自习下课之后,乐瑶从教室出来,准备回宿舍。

      她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的时候,一个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沈乐瑶。”

      她的心跳停了一下。

      王俊源站在蓝花楹的树下,穿着那件银白色的外套,拉链敞开,自带风流。月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掉的银子。

      “你怎么在这里?”乐瑶问。

      “等你。”他说。

      乐瑶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乐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卡你看了吗?”他问。

      乐瑶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想的?”

      他的声音有点紧,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乐瑶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不自信的样子。

      “我……”乐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有点旧了,起了毛边。这双鞋是初二的时候买的,穿了两年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害怕。害怕说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害怕他说“我开玩笑的”。害怕妈妈知道。害怕老师知道。害怕自己配不上他。

      “你如果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王俊源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乐瑶听出了里面的失落。

      “没有。”她抬起头,看着他。

      “没有什么?”

      “没有不喜欢你。”

      月光下,王俊源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是……”

      “我不知道,”乐瑶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才高二,还要高考,我家里……”

      她说不下去了。

      王俊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喜欢你。”

      乐瑶的眼眶酸了。

      她站在那里,月光落在她身上,晚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冬天干燥的泥土味。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步。

      “我也喜欢你。”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来。

      但王俊源听到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笑,是一种很笨的、像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样的笑。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电影里那些浪漫的镜头。他们只是站在蓝花楹的树下,月光照着他们,晚风吹着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俊源说:“你该回宿舍了,要熄灯了。”

      “嗯。”乐瑶说。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月光照着他的脸。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她说。

      那一晚,乐瑶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把宿舍的墙照得发白。她想起他说的“我喜欢你”,想起他说的“我就是知道”,想起他站在蓝花楹树下等她的样子。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笑出了声。

      他们在一起之后,日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约会,没有礼物,没有那些言情小说里写的浪漫桥段。他们只是——多了一些见面的理由。

      晚自习下课之后,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成了他们唯一能独处的地方。

      那片小树林不大,种着十几棵蓝花楹和几棵木麻黄。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从教学楼走过去只要三分钟,但那条路没有灯,黑漆漆的,很少有人会去。

      第一次去的时候,乐瑶很紧张。

      “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她跟在他后面,小声问。

      “不会有人来的。”王俊源说。

      他走在她前面,替她拨开低垂的树枝。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他停在一棵蓝花楹树下,转过身。

      乐瑶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怕什么?”他笑着问。

      “没有怕。”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看了。”她说。

      “不够。”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乐瑶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你以后能不能每天晚自习下课都来这里?”他问。

      “为什么?”

      “因为我想见你。”

      乐瑶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说。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九点半,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过之后,乐瑶会先去一趟厕所,然后从教学楼的后门出去,绕到那片小树林。王俊源会比她早到,站在那棵最大的蓝花楹树下等她。

      “你今天上课的时候打瞌睡了。”有一天晚上,他说。

      “你怎么知道?”乐瑶问。

      “我从你们班窗户外面看到的。”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下午第二节课。”

      乐瑶愣了一下。下午第二节课是历史课,教室的窗户朝北,对着理科班那栋楼的方向。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下课的时候路过。”他说。

      乐瑶没有追问。她知道他不是路过。他是特意绕过来的。

      “你以后不要老往我们班跑,”她说,“会被别人看到的。”

      “看到就看到。”他说。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被老师知道。”

      王俊源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不怕,”他说,“我就是想见你。”

      乐瑶的心跳得很快。她把脸转开,看着旁边那棵蓝花楹。冬天的蓝花楹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月光下看起来很瘦,但很好看。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小。

      “你也是什么?”

      “也想见你。”

      王俊源笑了。他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很清晰。

      “你笑什么?”乐瑶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高兴。”

      周六晚上,是他们另一个能独处的时间。

      周六不用上晚自习,住校生可以在教室自习,也可以回宿舍休息。大部分同学都会选择回宿舍聊天、洗衣服,或者去镇上逛一逛。

      王俊源是通学生,但周六他会找借口留在学校——“家里太吵了,学不进去。”他跟班主任这么说。班主任同意了。

      乐瑶知道他不是真的学不进去。他是想见她。

      周六晚上,教学楼里几乎没有人。乐瑶会早早地吃完饭,回到教室,把灯打开,假装在自习。大概七点多的时候,王俊源会从理科班那栋楼过来,推开文科五班的后门,走进来。

      “有人吗?”他会先问一句。

      “没有。”乐瑶说。

      他就会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今天数学作业做完了吗?”他问。

      “做完了。”

      “给我看一下。”

      乐瑶把作业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来,开始看。但他抄得很不慢,每几道题就抬头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乐瑶有一次问他。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他说。

      乐瑶被他噎住了,说不出话。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时候他们会聊天。聊班里的事,聊老师,聊同学。王俊源会说理科班那些好玩的事——他们班的男生在宿舍里打牌被舍管抓了,他们班一个男生给隔壁班的女生写情书被老师截了,他们班化学课代表把实验器材弄坏了赔了五十块钱。

      乐瑶听着,偶尔笑一下。她的话不多,但她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从她面前传来,不像高一的时候那样从背后传来,但她一样会心跳加速。

      有时候他们会安静地各自做题。他在她前面的座位坐着,做他的理科卷子,她在她的座位上做她的文科卷子。两个人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日光灯的白光照着他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两个普通的高中生。

      他们本来就是普通的高中生。只是心里多了一个人。

      有一天周六晚上,王俊源做完了卷子,把笔放下,看着她。

      “沈乐瑶。”

      “嗯?”

      “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乐瑶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她想过的,但她不敢想太远。她只知道要考上大学,考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帮家里还债,供弟弟读书。

      “可能是省内的吧,”她说,“福建师大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师范类的学费便宜,还有补贴,毕业了能当老师,稳定。”

      王俊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呢?”乐瑶问。

      “我想去北方,”他说,“北京、天津,那些地方。我想学计算机或者生物化学。”

      乐瑶点了点头。北方,好远。

      “那我们就隔得很远了。”她说。

      “还没考呢,”王俊源笑了一下,“说不定我考不上。”

      “你考得上的。”乐瑶说。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真的相信他一定能考上。王俊源看着她,目光变得很柔软。

      “你怎么这么相信我?”他问。

      “因为你就是很聪明啊。”乐瑶说。

      王俊源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做卷子。教室里的灯很亮,窗外的天很黑。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乐瑶缩了缩脖子。

      “冷吗?”王俊源问。

      “有一点。”乐瑶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关紧了一些。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不用,我不冷……”

      “穿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乐瑶接过他的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他在高一的时候身上那股味道一样,干净的,淡淡的。

      她低下头,把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发红的脸。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他又开始做卷子了。乐瑶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酸酸的,甜甜的,像是吃了刚熟的杨梅,又涩又甜。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让这个周六晚上结束。

      但他们还是得分开了。

      九点半,王俊源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我该走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宿舍。”

      “嗯。”乐瑶把他的外套脱下来,还给他。

      他接过去,没有立刻穿上,而是拿在手里,看着她。

      “明天还能见面吗?”他问。

      “明天周日,”乐瑶说,“我要回家。”

      “那周一呢?”

      “周一要上课。”

      “晚自习下课呢?”

      乐瑶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

      “嗯。”她说。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小树林见。”

      王俊源笑了。他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安。”他说。

      “晚安。”乐瑶说。

      他走了。

      乐瑶坐在教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到桌上还有一张他忘记带走的草稿纸。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圆圆的脸,长长的头发,旁边写着三个字:沈乐瑶。

      乐瑶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她把草稿纸折好,夹在了课本里。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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