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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高一的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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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的寒假,乐瑶几乎每天都有帮忙干活。
龙眼树光秃秃的,院子里堆着冬天要烧的柴火。妈妈在工地上干到腊月二十五才停工,爸爸在鞋厂干到腊月二十八。乐瑶在家做饭、洗衣、喂猪、喂鸡,然后找时间做功课。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年夜饭。妈妈做了六个菜——荔枝肉,清蒸鱼、焖豆腐,白灼对虾,海蛎汤,排骨芋头汤,炸马鲛鱼,一锅鸡汤。鸡是自家养的,鱼是爸爸从涵江带回来的。爸爸说“今年厂里效益还行”,妈妈说“工地上的活越来越少了”,两个人都没有提钱的事。
“你们多吃点。”她说。
弟弟乐峰在旁边埋头扒饭,吃完了又去盛了一碗。他长个子了,饭量越来越大。乐瑶看着他,忽然想起王俊源——他寒假在做什么?除夕夜怎么过?去涵江玩了吗?有没有好好复习?
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低头吃饭。
高一开学的第二个学期,乐瑶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王俊源。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在跟陈志远说话。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乐瑶也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发现他换了新外套。深灰色的,拉链是银色的,领子竖起来。他的头发也剪短了一些,显得更精神了。
“寒假过得怎么样?”林晓梅从旁边凑过来。
“挺好的,”乐瑶说,“你呢?”
“无聊死了,”林晓梅说,“天天在家看电视。”
两个人聊了几句。乐瑶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王俊源身上——他在笑,不知道在跟陈志远说什么,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想,他还是那个样子。不管在不在一个班,他都是那个样子。
热闹的,明亮的,好看的。
开学的第一个月,一切照旧。王俊源还是坐在她后面,还是每天借她的作业抄,偶尔敲她的椅背问她题。乐瑶还是每天收数学作业,送到刘老师办公室,偶尔被刘老师留下来讲题。
但有些事情变了。
关于分科的消息议论纷纷。林晓梅说她肯定选文科,郑明说他也是,陈志远说他选理科,林嘉文也选理科。乐瑶问王俊源“你选什么”,他说“理科”,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
乐瑶说:“我选文科。”
王俊源说:“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他知道。
乐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他知道。
四月初的一个下午,乐瑶从刘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批改好的作业本。她穿过小操场,往教学楼走。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她看了一眼,是理科班的学生。
王俊源在球场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正追着球跑。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动作很快,带着球绕过一个人,然后起脚射门。球进了。他转过身,跟队友击了一下掌。
乐瑶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
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个操场碰在了一起。
乐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沈乐瑶!”
她没停。
“沈乐瑶!”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
她停住了,转过身。
他跑过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作业本批完了?”他问。
“嗯。”乐瑶说。
“那我的呢?”他伸出手,“我要看看我错了几道。”
乐瑶从怀里抽出一本作业本递给他。他翻开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又错了三道。”
“你不是说你会做吗?”乐瑶说。
“考试的时候会做,作业的时候不会。”他把作业本还给她,笑了一下,“下次注意。”
然后他转身跑回了球场。
乐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风吹过来,蓝花楹的叶子沙沙响。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校服上沾了一片花瓣——蓝紫色的,薄薄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她没有把它拍掉。
四月下旬,分科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高一下学期期末之前要确定文理方向,高二上学期分班。文科班在教学楼东边的两个教室,理科班在西边的四个教室。中间隔着一条宽宽的走廊和一段楼梯。
“文科班就两个班啊?”林晓梅看着通知,有点惊讶。
“选文科的人少,”郑明说,“大部分人都选理科。”
“那我们以后就是少数派了。”林晓梅说。
乐瑶没有说话。她在看通知上的分班安排——文科班在一楼东边,理科班在一楼西边。她不知道王俊源会被分到哪个班,但不管哪个班,都不会再和她一个教室了。
她想起他说的“那以后就不在一个班了”。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回答,但已经来不及了。
期中考试在四月下旬。
乐瑶的数学比上学期进步了一些——一百零三分,虽然还是不高,但至少及格了。物理还是老样子,六十八分。语文一百二十八,英语一百三十二,历史和地理都在八十分以上。总分排名班级第九。
刘老师看到她的成绩单,说“数学有进步,但还不够”。乐瑶说“我知道”。
王俊源看到她的成绩单——不是她给他看的,是他路过她的座位时,自己瞄到的。
“数学一百零三分,”他说,“不错。”
“才一百零三。”乐瑶说。
“比上次多了六分。”他说,“进步就是进步。”
乐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多少分?”她问。
“数学一百三十八。”他说。
乐瑶没说话。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一百三十八分,和她的九十七、一百零三之间,隔着一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坎。
“你语文英语也进步了,”她说。
王俊源笑了一下。“英语还是不行,才九十五。”
“九十五也不低了。”乐瑶说。
“和你的比差远了。”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那一刻,乐瑶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文理不分科就好了。如果他们永远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她坐在他前面,他坐在她后面,每天借作业、敲椅背、传纸条,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可能。
六月底,期末考试结束。
高一的最后一天,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写同学录,有人在聊天。乐瑶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沈乐瑶。”
她转过头。
王俊源站在她后面,书包已经背好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他把信封递给她。
乐瑶接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她正要打开,他说“回去再看”,然后转身走了。
乐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她把信封夹在英语课本里,放进书包的最里层。
那天晚上,乐瑶躺在宿舍的床上,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贺卡——不是新年贺卡,也不是生日贺卡,就是一张普通的贺卡,封面上印着一朵花。
她打开贺卡。里面写着一行字,字很大,笔画很重:
“沈乐瑶,高二分科了,以后不在一起上课了。祝你文科顺利。王俊源。”
就这么一行字。没有“我会想你的”,没有“以后常联系”,没有“我喜欢你”。
只有“祝你文科顺利”。
乐瑶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她和他之间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坐在她后面的一个男生,借了她一年的作业,偶尔给她讲几道题,偶尔夸她一句“你的字真好看”。他们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更不用说别的。
但她还是把那张贺卡夹在了英语课本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她把课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六月的临江已经很热了,蝉鸣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乐瑶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王俊源走出教室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蓝花楹的树冠在风里摇晃。陈志远走过来,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陈志远说“你是不是给沈乐瑶写了什么东西”,他说“没有”。陈志远说“我都看到了”,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吧”。
两个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出校门。
王俊源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窗户。
三楼的窗户开着,风吹进去,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不知道沈乐瑶还在不在教室里。
他转过头,走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