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一九九八年,春末夏初

      临江华侨中学的校园里,两排蓝花楹正开得盛。蓝紫色的花瓣铺满了通往教学楼的那条路,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一场不会醒的梦里。旁边几棵木棉已经落了花,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刺向天空,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沈乐瑶在这里读了三年初中,看了三年的蓝花楹开了又谢、木棉花红了又落。每一次蓝花楹盛开的时候,她还是会在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那些花瓣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美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除了课本、试卷、食堂的咸菜、宿舍发霉的床板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存在。

      学习是枯燥的。生活是拮据的。蓝花楹是美的。

      这就够了。

      那天是周三,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人一下子就散了。寄宿生往食堂走,通学生往校门口走,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乐瑶不着急。她坐在座位上把最后一道数学题做完,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一楼,从她的教室过去要穿过操场。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校门口的方向,两个男生正往外走。他们都穿着深蓝色底白色格子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个偏瘦,一个高挑。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下来,把衬衫上的格子照得明明暗暗。那个高挑的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微微上扬,笑容不深,但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就那么一瞬。

      乐瑶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耳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从胸口某个地方慢慢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喉咙。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隔着半个操场,看那两个男生穿过校门口,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后来想,那大概就是别人说的“一眼万年”。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

      临江华侨中学初中部六个班。一班到五班在一栋楼,六班单独隔着一个大厅。乐瑶在六班,三年来很少往大厅那边去。那边五个班的人,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

      但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一看就是通学生。

      通学生。不住校,少穿校服,每天骑自行车或者走路上下学,中午可以出校门吃饭。他们和寄宿生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寄宿生在食堂吃大锅饭,通学生可以吃到校门口小店的卤面和炝肉;寄宿生晚上在宿舍里就着走廊的灯光看书,通学生回家有自己的一张书桌。

      乐瑶从来没有羡慕过通学生。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羡慕就能有的。

      但那个中午,她第一次觉得,当通学生真好。可以每天中午走出校门,可以在那条蓝花楹夹道的小路上走来走去,可以在某个拐角遇到什么人。

      那天下午的课,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上铺的女生已经打起了轻轻的鼾声,走廊尽头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乐瑶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能和那个人认识一下,此生足矣。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是青溪村出来的女孩子。青溪村在临江镇的北边,从镇上出发要翻过两座山,路上全是龙眼树。夏天的时候龙眼挂满枝头,一串一串沉甸甸的,路过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她家在山坳里,一栋老房子,土墙青瓦,院子里有一棵龙眼树,比路边的那些都老。

      爸爸在达美鞋厂上班。达美鞋厂在涵江,做的是达芙妮的代工,爸爸一个月挣八百块钱。他平时住在厂里的宿舍,只有周日回家一天,有时候只有半天。回来的时候满手都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鞋胶。

      妈妈是农民。暑假的时候也要去工地做小工,挑土、捡石子,一天挣二十块钱。不是每天都有活干,下雨天不能开工,她就在家里忙。乐瑶暑假在家,跟着妈妈割稻谷、收花生、种黄豆。家里的衣服是她洗的,猪是她喂的——家里养着一头猪,好几只鸡,还有几只鸭子。

      弟弟乐峰比她小两岁。她初三那年,弟弟才上初一。弟弟的成绩比她还好,初一刚入学就考进了年级前五名。村里人都说沈家的孩子有出息,两个都成绩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妈妈听了只是笑笑,但乐瑶知道,她背地里为学费愁白了头。

      高中的一个学期学费要一千三百块。她每周的生活费只有二十块,从青溪村到梧桥镇坐三轮车,单程两块钱,来回四块,剩下的十六块要管一个星期的饭钱和日用品。她总是算着花,不敢多花一分。

      她知道她没有资格想那些有的没的。谈恋爱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事,是那些不用为学费发愁、不用每周算计十六块钱怎么花到周五的人的事。她不应该想,不能想,没有资格想。

      可是那个念头就在那里,不管她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甚至在心底偷偷背了一句词——是她在课外书上看来的,韦庄的《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她把这几句在心底念了好几遍。十六岁的沈乐瑶不知道,这句词会在往后的许多年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像一个预言,又像一个咒语。

      中考之前的那段时间,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楼下看一眼,去食堂的路上会扫一眼校门口的方向,但再也没有见过他。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哪个班的,不知道他会不会也直升高中。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再见到他,她能不能一眼认出来。

      临江华侨中学是县里的重点中学。好学生是不被允许报考其他学校的,初三的时候老师们就明里暗里地说过——你们这些人,高中继续留在这里。乐瑶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去别的地方要花钱,要住更远的宿舍,要面对不熟悉的环境。留在这里至少是熟悉的,她知道哪棵树下夏天最凉快,知道哪个窗口打饭的阿姨手不抖。

      中考在六月底。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考场设在县城的一所中学里。乐瑶考得不错,她自己心里有数。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她站在县城中学的门口等车。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西瓜,有人在吆喝冰棍。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个春天的中午。

      她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在县城考试。

      七月和八月,她在家里帮妈妈干活。割完稻谷收花生,收完花生种黄豆。家里的猪一天要吃三顿,鸡鸭要喂,衣服要洗。她晒黑了不少,手上磨出了茧子。弟弟乐峰也在家,他比她还忙——弟弟的成绩好,暑假还要去镇上补课,妈妈省吃俭用给他报了班。

      八月中旬,成绩出来了。她考上了临江华侨中学的高中部。弟弟乐峰也升了初二,成绩依然是年级前五。妈妈高兴得哭了,爸爸从鞋厂请了半天假回来,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

      一九九八年,九月初。

      临江镇的夏天还没有退干净,路边的龙眼树还挂着小小的果子。乐瑶从青溪村出发,走了二十五分钟的山路,翻过两座山,路边全是龙眼树,龙眼有些已经熟了,树叶有些掉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她在路口等了二十分钟的三轮摩托车,花了两块钱,一路颠簸着到了临江华侨中学。

      今天是高一新生报到的日子。明天才正式上课。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编织袋装被褥,一个大木箱装生活用品和衣服。那个大木箱是爸爸以前打工时用过的,木头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但很结实。妈妈在箱子里放了几件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是妈妈自己裁的布、自己踩缝纫机做的。一件碎花衬衫,一条深蓝色裤子,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子最上面。

      乐瑶抱着编织袋,拖着木箱,一步一挪地往宿舍楼走。木箱很沉,她的手被勒得发红。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一个高年级的女生帮她搭了把手,她才把木箱搬上了三楼。

      宿舍还是那栋楼,还是十八个人一间,还是上下铺。她分到了下铺,和初三时一样。她把被褥铺好,把木箱推到床底下,把妈妈做的衣服挂进柜子里。

      宿舍里已经来了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乐瑶不太会搭话,就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旧杂志。

      第二天早上,乐瑶起得很早。她穿上妈妈做的那件碎花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深呼吸了一下,走出了宿舍。

      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她上了三年初中,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教室。高一三班在三楼,走廊对面就是她初三时待过的六班。她路过六班教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坐着陌生的面孔,已经不是她那一届的人了。

      她走到三班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乐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的蓝花楹还没有开花,叶子绿得发亮。她看了三年了,还是觉得好看。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林,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站在讲台上,微笑着环顾了一圈,说:“同学们好,欢迎来到高一三班。我们先点个名,互相认识一下。”

      他翻开点名册。

      “陈志远。”
      “到。”
      “林晓梅。”
      “到。”
      “王俊源。”
      “到。”

      乐瑶没有特别注意这个名字。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点名结束之后,林老师说:“现在我们来调整一下座位。大家先到走廊排队,按身高排。”

      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搬着书包往外走。乐瑶站在女生那一排的中间,低着头,不敢到处看。

      座位很快排好了。老师按身高和男女搭配的原则,一个一个安排。乐瑶被分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她走回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

      然后她听到身后的椅子被拉开了。

      有人坐在了她后面。

      她没有回头。

      林老师开始发东西。教材、作业本,最后是一样——一只红色的涂卡铅笔。那时候会考高考都要用答题卡,涂卡铅笔是每个学生的必备品。

      “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林老师说。

      乐瑶前面的同学把一摞铅笔传过来。她拿了一支,把剩下的往后面递。

      她转过头。

      坐在她后面的那个人,正抬头看着她。

      白色T恤,深蓝色长裤。头发比那个春天的中午短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但那双眼睛,那个表情——微微挑着眉,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转头过来。

      是他。

      那个穿深蓝色底白色格子衬衫的少年。

      那个让她在三楼走廊上站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个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在心底默念“妾拟将身嫁与”的人。

      原来他不是高年级的学长。

      原来他和她同届。

      原来他的名字叫王俊源。

      原来他们在这所学校里待了三年,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他。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它在同一个地方画了两个圈,让他们近在咫尺,却直到最后一刻才让他们看见彼此。

      乐瑶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她手里捏着那支红色的涂卡铅笔,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笔。

      他没有立刻拿过去,而是握住了笔的另一端,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春天那个中午不一样。那次是远距离的、看不清的、像风一样掠过的。这一次,就在她面前,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笃定,像是早就认识她,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转过头来”。

      他的手指隔着铅笔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很短,像是不经意。

      “谢谢。”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的低沉一些。

      乐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笔松开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回身的。她只记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在发红,手心里全是汗。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书本,心却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

      月老的红线。

      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五个字。那支红色的铅笔就是那根红线——从她的手里传到他的手里,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窗外,蓝花楹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她看了三年,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今天,她突然觉得那绿色绿得很好看,阳光落在上面的样子也很好看,连风的声音都比平时好听。

      那节课后面讲了什么,乐瑶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林老师介绍了这个学期的课程安排,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怎么都听不真切。

      她的耳朵一直在发烫,心跳一直很快。

      她偷偷地把那支红色的涂卡铅笔放进了铅笔盒的最里层,和其他笔分开放。

      她不知道王俊源有没有在看她。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春天那个中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握住那支笔不放。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节课,他都会坐在她后面。

      她的高中三年,不会太平静了。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远远地看着他。

      他就在她身后。

      (第一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