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进一整个春天,也转进了他。
沈乐瑶正低头替伴娘整理胸花,珍珠白的缎带在指间绕了个结,忽然就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跳,是坠。像有人从高楼抽走了她脚下的地板,她整个人往下掉,却永远触不到底。
时间霎那间停止了。
她后来想,那或许不是修辞。大堂里三百多盏水晶灯、香槟塔折射的光斑、远处司仪试麦的嗡鸣,全部被她隔绝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外。她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指尖的颤抖都僵在半空,只有眼睛——该死的眼睛——还能转动,还能看见他。
王俊源。
他站在十步之外,一身剪裁极妥帖的深灰西装,领带是她曾经说好看的暗酒红。十年。或者更久。他瘦了,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过,眉眼间那点少年时的风流潇洒沉淀成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正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她精心盘起的发髻、穿过她锁骨上那串为了订婚晚宴而戴的铂金钻石项链——直直看进她眼底。
她想起十七岁的蓝花楹树下,他也是这样隔着树荫望过来。想起大二那年的火车站,他在月台上追着缓缓启动的列车跑,最后扶着膝盖喘气,抬头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想起最后一次分手,他在她公寓楼下站成一盏路灯,她拉紧窗帘,没有下楼。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看着她。仿佛她是某种他注定得不到、却又无法停止仰望的信仰。
然后他开始走。
穿过笑闹着的、穿着同款香槟色伴娘裙的高中女同学;穿过正举着相机录制婚礼流程的方远表弟;穿过她这些年筑起的所有体面与镇定——他走上来,在她面前站定,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和一点极淡的烟草苦。
"乐瑶。"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不是"老同学",是乐瑶。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过,像从前无数次清晨他在她耳边低喃时那样。
她尽量克制自己的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换回一丝清明。她扬起唇角,是那个在高中课堂上练了千百遍的、无懈可击的弧度。
"好久不见。"她说,声音稳得不像自己,"方远面子真大,连你都请动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方远的面子够大。"他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但我是为你回来的。"
旋转门又转进一阵风,她锁骨上的项链忽然冷得刺骨。那是谢启扬上周在商场专柜挑的,她的订婚礼物。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像按住一个即将溃堤的秘密。
他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她“你订婚了”,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进她眼睛里。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婚礼的音乐从大厅里飘出来,是那首《婚礼进行曲》。有人已经结婚了,有人还没有。她站在他面前,穿着伴娘裙,戴着别人送的项链,心里翻涌着不该再有的念头。
大堂里有人在喊她,方远的新娘子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捧花。她应当过去,应当笑着拥抱新娘,应当继续扮演那个事业顺遂、佳偶天成的沈乐瑶。
可她动不了。
因为他还在看她。深深地、执拗地、一如当年那个在教室里坐在她后面的少年。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她太了解他了。
而她忽然想起,方远上周电话里那句无心的话——“乐瑶,王俊源问我你订婚的事,问了三遍。”
三遍。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确认了,确认她真的要嫁给别人了,才回来的。
“王俊源。”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你——”她想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你为什么回来”,想问“你还恨我吗”。她一个都没问出口,只说了一句:“你不该来找我的。”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但我还是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冬天,他站在校门口等她,也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我等你”,好像天大的事在他嘴里都不值一提。可她后来才知道,他等她,等了很久。
方远的新娘又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走。
“沈乐瑶。”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订婚那天,我不会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很稳。“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我去了,你就订不成了。”
她的后背僵住了。她攥紧了裙摆,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
她没有回头,迈开步子走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很多年前他坐在她后面时一样。她走进新娘身边,接过捧花,笑着说“来了来了”。她的声音是稳的,手也在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在抖。
她不知道的是,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握在掌心里。那是一枚细细的铂金戒指,磨花了,磨旧了,可他一直留着。他把它攥紧,又松开。
“我王俊源这辈子要娶的人,从十七岁那年起,就只有你沈乐瑶一个。”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大厅的音乐里,没有人听到。“当初放手,是不得已。现在,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他把戒指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大厅的另一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她回到酒店房间,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未读短信。她打开,是他在婚礼上隔着人群发来的:“你订婚那天,我不会去。我用半生打拼从深渊爬出来,哪怕你站在婚礼现场的红毯上,我也要把你抢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来。”
她握着手机,站了很久。窗外三月的风吹进来,吹散了桌上的伴娘流程单。她蹲下来捡,捡着捡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他们错过的十年,还是哭她即将开始的、没有他的后半生。她只知道,她没有删那条短信。
她没有回。
----
(窗外,三月的玉兰花正在凋零。有些故事,你以为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午后,被人从第一行重新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