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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开 ...


  •   开学第三天,乐瑶就发现了王俊源的一个习惯。

      他中午不在学校吃饭。

      寄宿生往食堂走的时候,通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去。王俊源总是走在最前面,陈志远和林嘉文一左一右,三个人穿过蓝花楹的树荫,拐出校门,消失在那排矮房子后面。

      乐瑶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事情,是在食堂拿饭盒的时候。

      食堂后面有一排大锅炉,烧的是煤。每天早自习之前,寄宿生们把洗好的米放进铁饭盒里,加上水,把饭盒盖好,统一送到锅炉房。锅炉房的老伯会把几百个饭盒一层一层码进蒸屉里,用蒸汽蒸熟。中午放学的时候,每个人自己去锅炉房找自己的饭盒。

      乐瑶的铁饭盒用了三年了。银灰色的铁皮,盖子有点变形,盒身上有一处凹进去的印子——初二那年不小心摔的。但不漏,还能用。饭盒盖上她爸爸贴了胶布并写了三个字:沈乐瑶。

      她不想拿错别人的,也不想别人拿错她的。

      中午放学铃响之后,乐瑶不着急去锅炉房。她会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把上午的笔记翻一翻,等人潮散了再走。不是因为她不饿,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了,她不想挤。

      等她到锅炉房的时候,蒸屉里剩下的饭盒已经不多了。她在最底层的蒸屉里找到了自己的饭盒,铁盒烫手,她用抹布垫着端出来。打开盖子,米饭蒸得刚好,一粒一粒的,白生生的。

      她端着饭盒去食堂窗口买菜。

      食堂的窗口是一排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几口大锅。素菜五毛钱一份,肉和鱼一块五。乐瑶看了一眼今天的菜——青菜五毛,豆腐五毛,西红柿炒蛋也是五毛,红烧肉一块五,清蒸鱼一块五。

      “一份青菜,一份豆腐。”她说。

      打菜的阿姨舀了一勺青菜,一勺豆腐,扣在她的饭盒盖子上。饭盒盖子翻过来就是一个小碟子,刚好装菜。一块钱。

      乐瑶端着饭盒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总是坐那个位置——从初一就坐那里,习惯了。那个位置靠墙,不用跟人面对面,也不用担心有人突然坐过来。

      她低头吃饭。青菜炒得有点咸,豆腐没什么味道。米饭是好的,软硬适中,带着蒸汽蒸出来的那种淡淡的甜味。

      她吃得很慢。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有时候她不买菜。从家里带咸菜、带鱼干、紫菜、虾米干。临江靠海,这些东西家里不缺。妈妈会在玻璃瓶里装上炒好的咸菜,或者一小包炸过的带鱼干,让她带到学校。吃饭的时候,她打开饭盒,把咸菜或者带鱼干铺在米饭上,用热气蒸软了吃。

      不用买菜,一天能省一块五。一个星期能省七块五。

      她把咸菜拌进米饭里,一口一口慢慢吃。食堂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九月的临江还没有入秋,蓝花楹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午后的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窗外那排蓝花楹,想起初三那年春天第一次看到王俊源的那个中午。

      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蝉鸣,这样懒洋洋的、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午后。

      她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语文老师姓黄,快六十了,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他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莆田口音,上课喜欢叫人朗读课文。今天读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黄老师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扫了一圈教室。

      “王俊源,你读下一段。”

      乐瑶听到身后的椅子响了一声。王俊源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

      “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普通话不算标准,带着莆田本地口音,“袅娜”读成了“鸟那”,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念出来,这几个字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韵味。

      乐瑶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听他读。听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沉沉的,像夏天傍晚的风。

      黄老师听完,点了点头:“坐下吧。‘脉脉’读mò mò,不是mài mài,要注意。”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了。王俊源“哦”了一声,语气里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乐瑶听到他翻课本的声音,听到他把笔放在桌上的声音,听到他轻轻呼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离他的课桌不到一尺。她能感觉到他坐下去的时候带起的那一小阵风。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意识到“后面坐着一个人”。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刘,三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衬衫永远扎在裤腰里。他讲课的时候喜欢用手撑住讲台,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从眼镜上方看人。他是乐瑶从初一开始就喜欢的老师——不是那种喜欢,是学生对老师的喜欢。

      今天讲一元二次不等式。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然后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沈乐瑶,你上来做。”

      乐瑶站起来。她从王俊源旁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正看着她。

      她没有转头。她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开始解题。

      她做题的速度不快,但步骤写得很仔细。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她把步骤一步一步写清楚,最后画了一个数轴,标出解集。

      “好,下去吧。”刘老师点了点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着乐瑶,“步骤写得很清楚,就是要这样,一步一步来,不要跳步。”

      乐瑶回到座位上,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刘老师从初一就开始教她,一直对她特别好。上课提问总是叫她,作业本上的批语比别人多,有时候写“有进步”,有时候写“思路清晰,继续保持”。乐瑶知道,刘老师是觉得她“有潜力”。

      她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王俊源的目光还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下课之后,刘老师把乐瑶叫到了办公室。

      “沈乐瑶,从这周开始,你当数学课代表。”

      乐瑶愣了一下。课代表?

      “每天把作业收齐送到我办公室,”刘老师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你数学基础不错,就是方法还需要多练,多做做题。”

      他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本练习册递给她。“这本你拿去做,做完拿来我帮你看看。”

      乐瑶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刘老师。”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练习册。她走回教室,把练习册放进书包里。

      她不知道的是,王俊源从教室窗户看到了她从办公楼出来的样子——低着头,抱着书,走得很慢。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开了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乐瑶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王俊源什么时候来教室。

      早自习之前,她通常会在教室里坐一会儿,背背英语单词。开学第一周,她发现王俊源总是在打铃前五分钟到,从来不早,也从来不迟到。他走进教室的时候,书包只挂一个肩带,手里有时候拿着一个包子或者一块饼,边走边吃。他会先跟陈志远打个招呼,再跟林嘉文说两句话,然后才走到座位上坐下。

      坐下之后,他会敲她的椅背。

      “沈乐瑶,昨天的数学作业做完了吗?”

      “做完了。”

      “借我抄一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借我抄一下”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乐瑶把数学作业本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开始抄。他抄作业的速度很快,字写得很大,笔画很重,像他这个人一样。

      抄完之后,他会把作业本还给她,说一声“谢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全部交流。每天一次,有时候两次。不超过五句话。

      但乐瑶发现自己在等。

      等那一声“沈乐瑶”,等那一下敲椅背的声音,等他把作业本还回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
      她没有资格想这些。谈恋爱是有钱人家孩子的事,是那些不用为学费发愁、不用每周算计十六块钱怎么花到周五的人的事。
      可是她控制不住。

      更让乐瑶不安的,是她开始在意王俊源跟别的女生说话。
      第四天下午,课间的时候,坐在王俊源斜后方的女生苏婷婷拿了一道数学题去问他。苏婷婷是原来四班的,皮肤有点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性格很大方。她趴在王俊源的桌边,指着题目说了句什么,王俊源低头看了看,然后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

      苏婷婷凑过去看,头发差点碰到王俊源的肩膀。

      乐瑶坐在前面,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听到王俊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她听到苏婷婷说“哦——原来是这样”,然后笑了两声。

      那两声笑像针一样扎在乐瑶的心上。

      她没有资格吃醋。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女生,偶尔借他抄一下作业,偶尔被他敲一下椅背。

      但她的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得发疼。

      她把笔握得更紧,盯着课本上的英语单词,一个都看不进去。

      过了几分钟,她听到苏婷婷说“谢谢你啊王俊源”,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乐瑶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她不会回头的。她是沈乐瑶,是老师和家长眼里的好孩子,是那个文文静静、不会跟男生多说一句话的沈乐瑶。

      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在意。

      但王俊源好像看出来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乐瑶在帮前桌的男生讲一道英语题。那个男生叫郑明,戴眼镜,成绩中等,英语不太好。他把卷子递过来,指着阅读理解里的一句话,问乐瑶这个句子怎么翻译。

      乐瑶低头看了看,正准备开口解释,椅背被人敲了两下。

      她转过头。

      王俊源正看着她。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还是带着一点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

      “沈乐瑶,英语笔记借我看看。”

      “等一下,”乐瑶说,“我先把这题讲完。”

      “我现在就要。”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在里面。

      乐瑶愣了一下,把英语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开始看。

      乐瑶转回去,继续跟郑明讲题。但她感觉到背后的目光——不是看笔记本,是看她的后背。

      郑明又问了一句什么,乐瑶正要回答,王俊源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

      “沈乐瑶,你这句笔记写错了吧?”

      乐瑶又转过去。王俊源把笔记本摊开,指着其中一行,眉头微微皱着。

      乐瑶凑过去看了一眼。没错,她没写错。

      “没错啊,”她说,“老师就是这么讲的。”

      “是吗?”王俊源又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那可能我看错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

      郑明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乐瑶转回来,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乐瑶正要回答,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王俊源站起来,往外走了。

      陈志远在后面喊了一声:“俊源,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

      乐瑶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教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才并不是真的要看笔记。他只是不想让她给郑明讲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乐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别自作多情。

      但她控制不住。

      周五下午,化学课。

      化学老师姓周,二十三岁,刚从师范大学毕业。她是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长得很漂亮,皮肤白,头发很长,扎一个低马尾,穿一条碎花裙子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男生的眼睛都亮了。

      王俊源也不例外。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化学方程式,让大家配平。乐瑶低头算了一会儿,算出来了,但没有举手。她不喜欢举手。她不喜欢被注意。

      王俊源举手了。

      周老师叫他起来回答。他站起来,说了配平的步骤,声音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周老师听完,点了点头,说“很好,坐下吧”。

      王俊源坐下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

      乐瑶握紧了笔。

      她不想这样的。她不想在意这些。但她控制不住。周老师那么漂亮,那么年轻,刚从大学毕业。王俊源看周老师的眼神,和看别的老师不一样。他看周老师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让乐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下课后,周老师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王俊源拿着化学课本追了上去——乐瑶看到他在走廊上跟周老师说话,周老师低头给他讲题,他凑得很近。

      乐瑶把目光收回来,翻开英语课本。

      她只能背单词。

      周末很快到了。

      周六中午放学,乐瑶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编织袋走出校门。她走到镇上的路口,等了一会儿,花了两块钱,坐上了回青溪村的三轮摩托车。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路两边的龙眼树挂满了果,沉甸甸地垂下来,有些已经熟了,黄澄澄的,有些还是青的。风从车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龙眼叶子苦涩的清香。

      乐瑶坐在车上,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从临江镇到青溪村,还要翻过两座山。坐车十分钟,再爬山路25分钟。她自己一路上一个人走。初一时年纪小,还会害怕。但现在这条路她走了三年,从初一开始,每个周末都要走一遍,习惯了。

      车费两块。来回四块。她每周二十块的生活费,四块要花在路上。
      妈妈这个周末可能还在工地上。开学之后,工地的小工活少了些,但只要有活,妈妈还是会去。一天二十块,干一天有一天。

      乐瑶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门开着,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她知道妈妈去山上的工地了,弟弟乐峰还在学校——弟弟的初中在另一个镇,离家更远,每个月才回来一次。

      她把编织袋放下,换了件旧衣服,开始干活。

      院子里堆着一堆花生,是前几天收的,还没有摘干净。乐瑶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把花生一棵一棵拿起来,把花生果摘下来,扔进旁边的竹筐里。这个活不累,但费时间,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她一边摘花生,一边想学校的事。

      想开学第一天的红色铅笔,想王俊源说“谢谢”的时候碰到她指尖的手指,想他敲她椅背的声音,想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

      想苏婷婷趴在他桌边问问题的时候,头发差点碰到他的肩膀。

      想周老师给他讲题的时候,他凑得很近的样子。

      想他打断她给郑明讲题的时候,说“我现在就要”的语气。

      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她摘花生的手没有停。

      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妈妈问“你怎么了”,而她没法回答“我在想一个男生”。

      晚上,妈妈从工地回来,满身是土。乐瑶已经把饭做好了,稀饭,炒了一个青菜,还有一个从坛子里捞出来的咸萝卜。

      母女俩坐在院子里吃饭。月亮很大,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龙眼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就晃来晃去。

      “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乐瑶说。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那就好。”妈妈夹了一筷子咸萝卜,嚼了嚼,“你爸这周没回来,厂里赶货。下周日看能不能回来。”

      乐瑶“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她很想跟妈妈说什么。说她坐在一个男生前面,说他每天都会敲她的椅背借作业抄,说她每次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背上的时候心跳都会加快。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能。

      她看着妈妈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青筋明显突起。这双手在工地上搬石头、挑土、捡石子,一天挣二十块。这双手在家里做饭、喂猪、洗衣服、种花生、收稻谷。
      她一个学期的学费一千三,是妈妈在工地上搬六十五天石头挣来的。

      她每周二十块的生活费,是妈妈干一天活挣来的。

      星期天下午,乐瑶坐三轮车回学校。
      她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宿舍里还没有人来,整栋楼空荡荡的。她把编织袋打开,把妈妈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一瓶咸菜,一包炸过的带鱼干,几个地瓜,还有二十块钱。

      下个星期的生活费。

      她把钱叠好,放进枕头套里面。那是她放钱的地方,从初一开始就这样,从来没有丢过。

      带鱼干是靠海的特产。妈妈把带鱼切成小块,用盐腌过,晒干,再下锅煎炸。煎过的带鱼干又香又脆,放在米饭上蒸软了,就着饭吃,比食堂的菜还香。一包带鱼干能吃三四天。再加上咸菜和紫菜,这个星期她可以少买几顿菜,省下几块钱。

      她把咸菜和带鱼干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把地瓜塞进抽屉里。

      晚上熄灯之后,她躺在下铺,从枕头套里摸出那二十块钱,在黑暗中摩挲着纸币的纹路。

      二十块。

      食堂素菜五毛一份,一天两顿菜,一块钱。一个星期五块钱。但有时候她不舍得花这五块钱,就着家里带的咸菜和带鱼干吃饭,能省几块是几块。

      她把钱叠好,重新塞进枕头套里。

      然后她摸到了铅笔盒。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铅笔盒,打开,在黑暗中摸到那支红色的涂卡铅笔。

      他握过这支笔。

      他的手指碰到过她的指尖。

      她握着那支铅笔,拇指在笔杆上慢慢摩挲。笔杆是塑料的,光滑的,凉凉的。

      她想起他说“你的字真好看”的时候,站在她座位旁边,书包单肩背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想起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那一眼。

      她想起他打断她给郑明讲题的时候,说“我现在就要”的语气——平静的,但不容拒绝的,像是某种宣告。

      她把铅笔放回铅笔盒,把铅笔盒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光很亮。蓝花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宿舍的墙上,像一幅会动的画。

      乐瑶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了。你没有资格。

      但她知道,她明天早上一走进教室,还是会第一个去看他的座位在不在。

      她完了。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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