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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这年 ...

  •   这年的冬天,福州下了雨。

      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冬雨,落在长安山的榕树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不停地翻书。乐瑶从图书馆出来,撑开伞,沿着那条榕树夹道的小路往宿舍走。耳机塞在耳朵里,随身听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那台随身听是为了听英语听力,特意买来的,银灰色的,宿舍人手一台。

      磁带是苏敏借给她的。苏敏是福州本地人,每周末回家都会带一堆新磁带回来,周一在宿舍里放给大家听。“你听听这个,”苏敏把那盒磁带塞到她手里,封面上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蓝色的背景前,“江美琪的,《想起》。好听死了。”

      乐瑶把磁带塞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钢琴的前奏响起来,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刚刚风无意吹起
      花瓣随着风落地
      我看见多么美的一场樱花雨
      闻一闻茶的香气
      哼一段旧时旋律
      要是你一定欢天喜地

      你曾经坐在这里
      谈吐得那么阔气
      就像是所有幸福都能被预期
      你打开我的手心
      一切都突然安静
      你要我承接你的真心

      花季虽然会过去
      今年明年有一样的风情
      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
      让我惊喜 让我庆幸
      我有一生的风景

      命运插手得太急
      我来不及 全都要还回去
      从此是一段长长的距离
      偶尔想起总是唏嘘
      如果当初懂珍惜”

      她停住了脚步。

      谈吐得那么阔气。她想起王俊源——想起高一的时候他坐在她后面,跟陈志远聊天,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笑,说什么都理直气壮。借作业抄,理直气壮。问她题目,理直气壮。说“我喜欢你”,也是理直气壮的。他从来不会缩着,不会躲着,不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他就是他,走到哪里都是他。

      她站在榕树下,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遮住了耳机里的旋律。但她还在听。那句“谈吐得那么阔气”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乐瑶躺在宿舍的上铺,把随身听放在枕头旁边,耳机塞在耳朵里。《想起》那首歌她听了无数遍,已经会唱了。她跟着旋律在心里默默地唱:“相爱以为是你给的美丽让我惊喜 让我庆幸我有一生的风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上个星期她去邮局寄东西。三张电话卡,还有一条围巾。电话卡一百块一张,围巾是她攒钱买的——不是羊毛的,羊毛的太贵了,她买的是纯棉的,灰色的,摸着很软。她把围巾叠好,和电话卡一起塞进信封。在包裹单上写“渤海理工大学,生物化学专业”。她把字写得很工整,怕邮递员看不清。

      她想他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把围巾围上?会不会把那三张电话卡放在枕头底下,和她送的那本语法书放在一起?他会不会在电话里说“收到了”?会不会多说一句“我很喜欢”?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福州的冬夜看不到几颗星星,灯光太亮了。她想起临江镇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高一暑假,他们在操场上并排坐着。他指着一颗星星说:“那是牛郎星。”她问:“那颗呢?”他又指了一颗:“织女星。”她看了他一眼:“你骗人的吧?”他笑了,没有否认。

      他骗她的时候也是理直气壮的。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起来。

      福州的冬天冷归冷,但她的衣服够穿。来福州之前,妈妈给她添置了两件新棉衣,一件红色的,一件深蓝色的,都是妈妈在镇上买的,花了两百多块钱。她不舍得穿,每次出门都有点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新衣服。爸爸换了工作,从达美鞋厂出来了,在涵江一家工厂当小主管,工资涨到了两千多。妈妈还是偶尔去工地做小工,但工钱涨了,一天能拿五十块。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有点紧凑,但不用再为每一笔开销发愁。

      乐瑶的生活费主要是爸妈给的,还有师范补贴,一个月八十四块,够她吃饭了。她有时候也买菜,但去得最多的是食堂一楼最便宜的那个窗口。她不是吃不起好的,只是习惯了。从小就这样,把钱省着花,心里才踏实。

      她的学费是一年三千六,开学的时候爸爸一次性给她交上了。她没有为学费发过愁,她知道爸爸会把钱准备好。爸爸在电话里说“你只管读书,钱的事你不用管”,她就真的没有管。她只管读书,只管想他。

      宿舍里的女生都知道她有一个天津的男朋友。苏敏问她:“你男朋友长得帅吗?”她把那张合照拿出来——蓝花楹树下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她扎着马尾。苏敏看了一眼,说:“哇,真的帅。”然后看了一眼乐瑶,说:“你们俩好配。”乐瑶把照片收回去,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配。但她希望是。

      十二月底的一个晚上,乐瑶接到王俊源的电话。

      “收到你寄的东西了。”他说。

      “围巾围了吗?”

      “围了。”

      “好看吗?”

      “好看。”

      她握着话筒,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别的话。

      “你那边怎么样?”她问。

      “还行。秦昊他妈来了,请我们吃火锅。”

      “你吃了多少?”

      “吃很多。秦昊他妈一直给我夹菜,说‘这孩子太瘦了’。”

      乐瑶笑了。她想象他在天津的火锅店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坐在一群朋友中间,笑着吃火锅。他的碗里堆满了菜,有人给他倒饮料,有人给他递纸巾。他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被照顾的人,不是因为他需要照顾,是因为他让人想照顾他。

      “王俊源。”

      “嗯?”

      “你不要欠别人人情。吃了人家的,要还。”

      “我知道。”他说,“我下周请他们。”

      “你哪来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有。”

      她没有追问。她不想在电话里跟他吵架。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宿舍楼下,把电话卡拔出来,看了看余额。还有十几块。她把电话卡放进口袋里,走回了宿舍。

      她不知道的是,他说的“我有”是什么意思。他的生活费不多,但他会请客,会跟同学出去吃饭,会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让人以为他什么都负担得起。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小就是这样,兜里只有十块钱,也能请朋友吃一碗卤面,自己喝汤。他不觉得这是打肿脸充胖子,他觉得这是必须的。人在外面,靠的就是朋友。朋友是靠请客请出来的吗?不完全是。但请客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不懂这些。她从小就是那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人。她不需要请客,也不需要被请。她只需要他。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

      乐瑶买了回莆田的大巴票,二十五块钱。她还给王俊源买了一双手套,深灰色的。她攒了一点钱,还有家教费。她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手套和围巾,天津的冬天很冷,他应该有。但她还是买了。

      她想给他买东西。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为他做的事情。

      乐瑶到临江镇的时候已是中午。她没让王俊源来接。他说要来接,她说不用。他比她早放假几天。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她妈不知道她有男朋友,不知道她一直在给一个男生寄钱,不知道那个男生在天津。

      她在车站门口那棵大榕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行李袋走了。

      初二,同学聚会。

      这是乐瑶最期待的一天。不是因为她多喜欢同学聚会——林晓梅会问她大学的事,方霞会问她男朋友的事,苏婷婷会问她怎么瘦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她还是会去。因为他也去。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妈妈买的那件深蓝色棉衣,把那条紫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不是她买的那条,是他寄给她的那条。她自己也有。但他寄的这条更厚,更软,围在脖子上像被人抱住一样。

      她照了照镜子。头发长了很多,要不要剪短呢?他喜欢长发还是短发?

      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短头发。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喜欢长头发。也许没有也许。

      聚会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就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乐瑶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半高领毛衣,黑色的皮衣外套,神采奕奕,眉眼还是浓墨重彩,吸引她的目光。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桌子上摆满了菜,有人倒酒,有人夹菜,有人站起来敬酒。他举杯的时候,手臂伸过来,碰到她的肩膀。她缩了一下,他没有缩。

      “喝吗?”他问她。

      “不喝。”

      “喝一口。”

      “不喝。”

      他没有勉强。他把她的杯子拿过去,倒了一杯可乐,放在她面前。“那你喝这个。”

      林晓梅在对面看到了,笑了。“你们俩能不能含蓄一点?”

      “怎么了?”王俊源抬起头,表情很无辜。

      “没怎么。”林晓梅笑着说,“你们继续。”

      乐瑶低下头,脸烫了一下。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吃完饭之后,大家去KTV唱歌。他唱了一首,不是什么情歌,是当时流行的。但他唱的时候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看,是大大方方的、理直气壮的看,好像在看自己家的东西一样。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喝了一口可乐。他笑了一下,继续唱。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低沉沉的,和高中时在她身后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散场的时候已是晚上。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他和她走在最后面。沿着临江镇那条老街走,两边的店铺初二都没有开门,街上也没有什么行人,显得很安静。只有临江的海风呼呼地刮着。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他问。

      “十二,你呢?”

      “大概十四。”

      她没再问了。她不想知道他十四要去天津,不想知道他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他走了,她要等。

      散场的时候已是下午。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他和她走在最后面。沿着临江镇那条老街走,两边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街边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进去走走?”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脚步已经拐了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着她的脸,白白的,小小的。她穿着那件蓝色的棉衣,围着紫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风吹起来几缕。

      “你头发长了很多。”他说。

      “嗯。”

      “好看。”

      她低下头,把头发别到耳后。“你不是说有话要说吗?”

      “我说了吗?”

      “你脸上写着。”

      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凉的。她没有躲,抬起头看着他。

      “沈乐瑶。”

      “嗯?”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在福州。”他说,“怕你生病了没人照顾,怕你受了委屈不跟我说,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等我不值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阳光在里面晃来晃去。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永远是那个理直气壮的人,借作业抄理直气壮,说“我喜欢你”理直气壮,请客吃饭理直气壮。她以为他什么都不怕。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指尖有点冰。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贴着她的脸,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她的脸很凉,也很滑。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摸她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冷吗?”她问。

      “不冷。”

      “你撒谎。”她说,“你的手比我的脸还凉。”

      他把手抽回去,插进口袋里。“走吧,送你回去。”

      “你还没说完。”

      “说完了。”

      “没有。你只说了一半。你怕我等你,然后就没了。”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就是……你不要等我了。”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不要等我了。”他抬起头,看着她,“你去看看别的人。大学里有很好的人。比我好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她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我在说谎”的证据,但她找不到。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她忽然很生气。气他替她做决定,气他觉得自己不够好,气他把她推给别人。

      “王俊源。”她叫他。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不要等我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说啊。”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了我就走。你说了我以后再也不等你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那五个字就在嘴边,但他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她看着他的眼眶泛红,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说不出口对不对?”她说,“因为你也舍不得。”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很大力,她的脸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子磕到他的锁骨,有点疼。他没有说“对不起”,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到,咚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等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你没有说。”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没有回答。

      “王俊源,你听好了。”她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等你的话,我还能等谁?”

      他看着她。树荫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倔强的样子。他认识她这么多年,见过她害羞,见过她吃醋,见过她哭,但从来没见过她生气。她真的生气了——生气他替她做决定。

      “我不说了。”他说。

      “你以后都不许说。”

      “不说了。”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的眼角。

      “别哭了。”他说。

      “没哭。”她说,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趴在他肩头哭了一会儿。他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从发顶摸到发尾,又从发尾摸回发顶。她的头发很软,像她的性子一样。

      哭完之后,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以后不许说那种话。”

      “不说了。”

      “你保证。”

      “我保证。”

      她看着他,还是不太相信。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晃了晃。“拉钩。”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树荫下,两个人小指勾着小指,像两个小孩子。

      她忽然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快,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她的嘴唇有点凉。她缩回去的时候差点撞到后面的树枝,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回了怀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着,在冬夜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沈乐瑶。”他轻声叫她。
      “嗯。”
      “我想亲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躲开,也没有说好。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她。
      不是第一次了。从高二那个冬天开始,他们就偷偷吻过很多次。在小树林里,在周六晚上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在她离开前村口那棵龙眼树的阴影下。每一次都偷偷摸摸的,每一次都很短,每一次都像是最后一次。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缩一下。她伸出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把他拉得更近。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她的手从他胸口滑上来,滑过他的肩膀,环住了他的脖子。

      他吻得更深了一些。她的嘴唇很软,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软。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不是抗拒,是回应。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指尖碰到他的头皮,凉凉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她踮起脚尖,把自己贴得更近。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缝隙。阳光从蓝花楹的枝条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他退开了一点,喘息着。她也喘着气,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发颤。她的嘴唇红红的,唇角有一点湿润。她在发抖。不是冷,是什么。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她的皮肤很凉。
      “别走了。”他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今晚别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他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不是温柔,不是深情——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怕。怕她走,怕她不见了,怕她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俊源。”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不走。”

      他吻住了她。这一次更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的后背抵着蓝花楹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肩胛骨。他的手臂护着她的头,手掌垫在她的脑袋和树干之间。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快到不像话。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在头顶吹着,蓝花楹的枝条在摇晃。整条街已经没有人了,路面昏昏黄黄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是她先松开的。不是不想继续了,是喘不上气了。她的脸埋在他脖窝里,大口大口地吸气。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每次都是这样。”她说,声音闷闷的。
      “什么样?”
      “每次都说要走了,每次都走不了。”
      他笑了,胸腔微微震动。“那就不走。”
      “不行。”她说,“我要回家。”
      他确实忘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的嘴唇很软,只记得她的手指插在他头发里的触感,只记得她踮起脚尖把自己贴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从他的脖窝里抬起脸,看着他。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肿着,眼睛里有水光。
      “我真的要走了。”她说。
      “嗯。”
      “你松开我。”
      他松开了一点点。她又缩回去了。
      “你骗人。”她埋在他胸口。
      他没有说话。他不想骗她。他也不想松开。
      过了很久,她终于从他怀里退了出来。退了半步,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俊朗的脸上,嘴唇被她咬破了一点,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印子。
      “疼吗?”她问。
      “不疼。”
      “我弄的。”
      “我知道。”
      她把脚踮起来,在他嘴角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走了。”她转身快步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他站在小树林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她走得很急,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围巾的穗子在风里飘。他摸着自己嘴唇上被她咬破的地方,手指上沾了一点点血。他笑了一下。每一次都是这样。见了面,舍不得分开。分开了,马上开始想下一次见面。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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