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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二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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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九月,王俊源坐上了北上的火车。
硬座,二十六个小时。他从莆田站上车,穿过福建、江西、安徽、山东,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福建的山,江西的田,安徽的平原,山东的黄河。过了济南,窗外的树开始变少,天开始变高,云开始变淡。
他没有睡觉。不是不困,是睡不着。硬座车厢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吃泡面,有小孩在哭。他靠在座位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本英语语法书、他妈的照片,还有乐瑶给他的那五百块钱。
“到了天津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她在电话卡背面写了这行字。他看了很多遍。
火车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天津。他拎着行李箱从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抬起头。天很高,很蓝,比莆田的天高多了。风很大,吹在脸上干干的,不像莆田的风那么潮。北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上了去学校的公交车。
渤海理工大学在滨海新区。从火车站过去要一个多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天津和莆田不一样。莆田的街道窄窄的,路边种着龙眼树和芒果树。天津的街道很宽,路边种着梧桐和槐树。莆田的房子矮矮的,红砖灰瓦。天津的房子高高的,砖墙水泥。
他到了学校门口,拎着行李箱走进去。学校不大,和临江华侨中学差不多。楼不高,路不宽,树不大。和北京的学校没法比。但他不介意。他不是来比学校的。
他找到了生物化学专业的报到处。一个戴眼镜的学姐接待了他,看了他的录取通知书,递给他一把钥匙。“宿舍在四号楼,四楼,406。你运气好,四人间,上铺下桌。”
他接过钥匙,上了四楼,找到406,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一个人了,正蹲在地上铺床单。那个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也是新生?”
“嗯。”王俊源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靠窗的床铺旁边。
“哪里的?”
“福建。”
“福建?”那个人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福建哪里的?”
“莆田。”
“莆田我知道,有个湄洲岛。”
“对。”
那个人伸出手。“秦昊,河北保定的。”
王俊源握住他的手。“王俊源,福建莆田。”
秦昊是他大学认识的第一个人。后来他们一起做生意,一起倒腾MP3,一起赔过钱,也一起赚过。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秦昊只是一个蹲在地上铺床单的男生,王俊源只是一个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男生。两个人都不知道,数年后他们会一起站在深圳华强北的柜台前,一起对着满满几箱的电脑配件发愁。
开学第一周,是新生入学教育。
王俊源不觉得入学教育有什么意思,但他每场都去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翻开,笔放在旁边。他没怎么记,但他要认真听,这是他观察这个学校的机会。
“我们班有多少人?”秦昊在旁边问。
“不知道。”王俊源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不是说你是你们高中的风云人物吗?”
“那是高中。”王俊源说,“这里是大学。”
他没说“这里是渤海理工大学”。他没说“这里是二本”。他没说“这里不是北京”。他说“这里是大学”。对他来说,这就够了。大学是他新的起点。他可以从这里走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入学教育的第三天,辅导员在台上说:“每个班要选一个临时班长,负责军训期间的事务。有意向的同学可以自我推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俊源举手了。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王俊源。”
“你要竞选班长?”
“对。”
“那你上来说两句。”
王俊源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看着下面四十多张陌生的脸。
“我是王俊源,福建莆田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当班长,不是因为我的能力比别人强,是因为我愿意做事。军训期间有很多杂事需要人做,领军训服、签到、跑腿、跟辅导员沟通。我不怕麻烦,也不怕跑腿。所以我想当这个班长。”
他顿了一下。“当然,如果别人想当,我也愿意配合。”
教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了。
秦昊在下面拍桌子,声音最大。
辅导员说:“行,那就王俊源当临时班长。军训结束后再正式选举。”
他从讲台上下来,路过秦昊旁边的时候,秦昊小声说:“你也太直接了吧?”
“直接不好吗?”王俊源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秦昊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真的有意思。”
军训开始了。天津的九月还是很热,太阳晒在操场上,烤得人发晕。王俊源每天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十分到操场集合。他比所有人都早到,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人地喊名字。“张三,在。”“李四,在。”四十多个人,他三天之内全部记住了。不光记住了名字,还记住了每个人的脸。
“你怎么记得住?”秦昊问他。
“我记性好。”王俊源说。
他不光是记性好。他是用了心的。他知道每个人的名字,就能跟每个人说话。他跟每个人说话,就能让每个人认识他。他让每个人认识他,他就成了这个班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这是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学会的事情。他不是那种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等着被看到的人。他要站到人前去。
军训的第二周,班里闹了一个事。几个男生在宿舍打牌被舍管抓了,要通报批评。那几个人慌了,来找王俊源。
“班长,你帮我们跟辅导员说说,别通报了,通报了档案会记过。”
王俊源看着他们。“你们知道自己错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
“以后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
他去找辅导员。辅导员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他上去的时候辅导员正在喝茶。他敲了敲门框,走进去。
“老师,我想跟您说说我们班那几个同学的事。”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们确实做错了,应该受罚。”王俊源说,“但通报批评要记档案,影响一辈子。能不能换一种惩罚方式?比如让他们去打扫操场,或者站岗执勤。既能起到惩戒作用,又不会影响他们的前途。”
辅导员看了他很久。“你这个班长当得挺负责。”
“我是大家选出来的。”王俊源说。
最后那几个男生没有被通报批评。每人写了一份检讨,扫了一个星期的操场。从那以后,班里的人对王俊源更服气了。不是因为他当了班长,是因为他愿意帮他们扛事。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秦昊问他。
“因为他们是我的同学。”王俊源说。
“你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他没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人在外面,靠的就是互相帮衬。他帮了别人,别人未来也会帮他。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懂了。
军训结束后,班里正式选举。王俊源全票当选班长。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四十多张熟悉的脸。每个人都有名字了。每个人他都认识。
“谢谢大家。”他说,“我会把班长当好。”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王俊源站在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给乐瑶打电话。他手里拿着那张电话卡,她送的那张。拨了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是我。”他说。
乐瑶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当班长了。”
“真的?”
“嗯。全票当选。”
她笑了。“你怎么到哪儿都能当班长?”
“因为我有能力。”
“你不要脸。”
“这是事实。”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听着她的笑声。天津的九月底已经凉了,晚上要穿外套。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北方干燥的尘土味。
“你呢?”他问,“你在福州怎么样?”
“还行。课不多,作业也不多。我找了份家教,教初三英语。一小时十五块钱,每周两次。”
“你别太累。”
“不累。你呢?你找到兼职了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没有。学校在郊区,离市区太远,不好找。我先适应一下课程再说。”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找,但找不到。渤海理工在滨海新区,周围都是农田和工厂,连个像样的商业区都没有。他去问过学校附近的几个小店,都不要人。他也想去市区,光来回车费就要十几块钱,还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他想攒钱,但他没有机会。这让他很烦躁。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你先好好学习,”她说,“兼职不着急。照顾好自己。大二再看机会。”
“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电话亭里,把电话卡拔出来,看着背面那行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握着电话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宿舍。
大学的日子,就像天津的秋天一样,一天一天地凉下来。
王俊源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他去图书馆自习。他看了很多和专业无关的书。商业杂志、企业家传记、市场营销的入门教材。他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以后用不用得上,但他在看。
秦昊有一次在图书馆找到他,看他桌子上的书,问他:“你看这些干什么?又不是专业课。”
“随便看看。”王俊源说。
“你是不是想做生意?”
王俊源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秦昊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这个人不像会安心上班的人。”
“那像什么?”
“像自己当老板的人。”
王俊源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想起高三那年,他在理科班的教室里做卷子,窗外的蓝花楹叶子落光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知道要高考,要上大学,要离开临江镇。到了天津,他忽然想清楚一些事情。他不要上班,不要拿死工资,不要每天坐办公室朝九晚五。他要自己赚钱。赚很多钱。多到他爸不用再卖菜,多到乐瑶不用再省那八十四块钱吃饭。
这个念头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是在高中。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他就在想,他要让她过好日子。也许是小饭馆里梁旭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他不想让乐瑶被任何人质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怎么找了一个没出息的男朋友”,不想让任何人看轻她。他要把自己变得更好,好到别人只会说“他配得上她”。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辅导员打电话到宿舍找他。“王俊源,院里的迎新晚会,你们班要出一个节目。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打算出什么?”
他想了想。“我还没想好。我尽快落实。”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秦昊。“你说我们班出什么节目?”
“唱歌呗。”秦昊说,“找个人上去唱歌。”
“谁会唱?”
“你会吗?”
“我不会。”王俊源说。他会唱歌,但他不想唱。
“那就找人。”
他们找了班里一个会弹吉他的男生,叫赵一鸣。赵一鸣说他可以弹,但不想一个人上台,紧张。王俊源想了想,说那就找几个人一起唱。最后定了四个人,唱了一首当时很流行的歌。排练的那几天,王俊源每天都去。他不是唱歌的人,但他负责组织、负责协调、负责给所有人打气。
迎新晚会在学校的大礼堂举行。王俊源站在舞台侧面,看着台上的表演。前面几个节目效果一般,台下的人没什么反应。轮到他们班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台,拍了拍赵一鸣的肩膀。
“别紧张。”他说。
赵一鸣抱着吉他,手心全是汗。“班长,我要是弹错了怎么办?”
“弹错了就错了。没人听得出来。”
赵一鸣笑了一下。他们班的人走上台,灯光亮起来,吉他声响起来。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跟着旋律打节拍。王俊源站在台下,看着台上。他的同学们站在聚光灯下,有人闭着眼睛唱歌,有人紧张得发抖,有人在笑。他想,这是他带的班。他要这帮大学同学过得开心,过得有归属感。这是他当班长的责任。
歌唱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掌声,是真正觉得好听的、热烈的掌声。赵一鸣从台上下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班长,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上台。我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过。”
王俊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
那天晚上,王俊源一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给乐瑶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你怎么还没睡?”他问。
“在看书。”
“看什么书?”
“英语教学法。”
“你这么用功?”
“不然呢?”她说,“你呢?你今天做什么了?”
“今天院里办迎新晚会。我们班出了一个节目,唱歌。台下反应挺好的。”
“你唱了吗?”
“没有。我组织。”
“那你也上去唱一个呗。”
“我不会唱歌。”
“你会。你唱得很好听。”
他想起高一那年,在教室里,她在前面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他们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从来没有听他唱过歌。
“等你来天津,我唱给你听。”他说。
“你说的。”
“我说的。”
他握着话筒,听着她的呼吸声。天津的夜风很大,吹得电话亭的玻璃门吱呀响。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沈乐瑶。”他叫她。
“嗯?”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你早点睡。”
“你先睡。”
“你先。”
“你先。”
她笑了。“好了,我先睡了。你也是。”
电话挂了。他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电话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多了,他要去买新的。但是没关系。他还有一千多公里要跨,还有四年要熬,还有一辈子要和她在一起。
他把电话卡拔出来,放进口袋里,走回了宿舍。楼道里黑漆漆的,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他走进406,摸黑爬到上铺,躺下来。
窗外的天很黑,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天津的夜空和莆田不一样。莆田的夏天,能看到银河。他见过。高一暑假,她在学校补课,他去看她。两个人站在操场上,她抬起头,说:“好多星星。”他说:“嗯。”她指着一颗很亮的星星说:“那颗是什么星?”他不知道,就说:“是牛郎星。”她问:“那织女星呢?”他找了一会儿,指了另一颗说:“那个。”她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骗人。”
他笑了。每当想起这些,他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条蓝白相间的手链。她编的那条他戴了快两年了。线的颜色早就褪了,珠子也磨花了,但结还在。紧密的,没有松动。
他把手链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明天是周一。他要早起,要点名,要收班费,要跟辅导员汇报工作。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