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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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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学期,天津的春天来得比莆田晚很多。
四月了,临江镇的蓝花楹应该已经冒出了新芽,龙眼树应该开了细细密密的小白花,风吹过来满村都是甜味。可是天津的树还是光秃秃的,路边的梧桐像一把把倒插在土里的扫帚。王俊源站在宿舍窗前,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他把那件深蓝色的棉外套穿上,又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条灰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你不热吗?”秦昊从上铺探出头来。
“不热。”王俊源说。
“你天天围那条围巾,也不洗。”
“洗了。”
“什么时候洗的?”
“上个月。”
秦昊笑了。“那叫洗了?那叫沾了一下水。”
王俊源没理他,把围巾往领子里又塞了塞。围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衣服上的味道一样。他和她用同一个牌子的洗衣粉,不是特意买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但他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她。
大一下学期的课比上学期多。无机化学、有机化学、高等数学、大学物理,一周五天,从早到晚。王俊源没有逃过一节课。他是班长,不好逃课。但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翻开,笔放在旁边。他不怎么记笔记,但他在听。他想把成绩提上去。大学的成绩不只是分数,还关系到奖学金。一等八百块,二等五百块。他需要那笔钱。
学费一年七千八,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开学的时候要交九千多。他爸凑了五千,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助学贷款申请了,批下来三千。奖学金如果能拿到,又能抵掉一部分。剩下的,他要靠打工赚。
“暑假你回福建吗?”秦昊问他。
“不回。”
“那你去哪?”
“打工。留在天津。”
“找什么工作?”
“还不知道。先找找看。”
王俊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他心里已经有想法了。他对电脑、电子这些感兴趣,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捣鼓。拆过家里的录音机,装过简单的电路。到了大学,他经常去图书馆看计算机方面的杂志,自学了一些硬件知识。他想去电子城碰碰运气。
暑假前一个月,他开始在天津的电子城转悠。鞍山西道那边有好几个大的电子市场,卖电脑配件、组装机、维修。他一家一家地问,需不需要人手,组装电脑、搬货、打杂什么都行。问了很多家,都被拒绝了。有的嫌他没有经验,有的嫌他只能干暑假两个月,有的直接摆手让他走。
他没有放弃。第七家,一个小店面的老板看了他一眼,“你懂电脑吗?”“懂一点。”“会组装吗?”“你可以考我。”老板指着地上的一堆配件,“把这台装起来。”他蹲下去,用了不到半小时,把一台电脑装好了。通电,亮了。老板看了他一眼,“行,你来吧。一天八十,管午饭。”
他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灰拍了拍,问:“什么时候开始?”
暑假的两个月,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到鞍山西道。八点开门,他开始干活。组装电脑、测试硬件、帮客户装机、有时候还要上门维修。他学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就能独立接活了。老板说他“天生吃这碗饭的”。他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是“天生”的。他只是比别人更想学、更愿意学。
中午休息的时候,别人趴在桌上睡觉,他还在看主板说明书。晚上下班,别人急着走,他把当天的装机记录整理好,把工具归类摆好,最后一个离开。老板看在眼里,月底多给了他两百块奖金。两个月下来,他赚了两千三百块。他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存着交学费,一份留着生活费,包括和同学吃饭的部分。他仍然会请客。朋友来了,出去吃饭,他会抢着买单。秦昊说你没钱就别请了,他说没事。他不是打肿脸充胖子,他就是这种人。
开学以后,他没有停下。他在学校的BBS上发了个帖子——“班长帮你组装电脑,价格优惠,质量保证。”学校离电子城远,同学们买电脑不方便,他就利用周末帮他们装。一台收五十块,比外面便宜一半。他装机的时候很认真,走线走得整整齐齐,系统装得干干净净。买电脑的人不懂,他就耐心地教。一传十十传百,找他装电脑的人越来越多。有时候一个周末能装三四台,一个学期下来,又赚了两千多。
“你怎么什么都会?”班里一个男生问他。
“不会就学。”他说。
班里的同学开始佩服他。不光是佩服他能干、能吃苦,还佩服他这个人。他是班长,班里的大小事他都管。谁生病了他组织去看望,谁生日了他张罗着买蛋糕,谁有困难了他第一个站出来帮忙。他长得又好看——不是那种白白净净的秀气,是一种很有棱角、很硬朗的好看。加上他为人大气,说话做事干脆利落,班里很多人都服他。
这其中,有一个女生叫陈兮。江苏人,戴眼镜,成绩很好,人也文气。她来找过他几次,不是装电脑,是问一些班里的事,借班长的笔记看看。他也没多想,该给的给,该说的说。直到有一天,秦昊跟他说:“你看不出来吗?陈兮对你有意思。”
“没有的事。”他说。
“你瞎了。”
后来陈兮真的来找他。在宿舍楼下,把他叫住了。
“王俊源。”
“嗯?”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你说。”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我喜欢你。”她说。
他看着陈兮认真地说:“我有女朋友了。在福建。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她很幸运。”
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陈兮的背影消失在女生宿舍的拐角。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英语语法书,翻开扉页。月光照着她写的那行字。
他觉得很幸运的人不是她,是他自己。
五月中旬,乐瑶寄来了一封信。
王俊源从信箱里拿出那封信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她的信总是这样——不打招呼就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铁皮信箱里,等着他拆开。他认得出她的信封,白色的、最便宜的那种。她连信封都要省,却每个月都给他寄。
他拆开信封,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坐下来看。
“俊源,你上次说你暑假不回来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不用说。我只是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暑假也不回莆田了,找了份家教,初三的,一个暑假能赚一千多。够下学期的生活费了。你在天津好好照顾自己。”
“你上次打电话说,你觉得自己没用。王俊源,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你才二十岁,你还有很多时间。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你还在往上走。等走到山顶,回头看,这些都不算什么。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不是因为你聪明,是因为你不认命。你从来都不认命。”
“我相信你。”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后还有一行小字:“上次你提到的那首《一路上有你》,我找了磁带听了。歌词写得好。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你就是这样的人。他给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其实心情很低落。那天在电子城装机的时候,手被机箱划了一道口子,血直流。他用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干活。回到宿舍,看着手上的伤,忽然觉得自己很狼狈。他想跟她说,但又不想让她担心。他写了一整晚,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寄出短短几句——“乐瑶,谢谢你相信我。你是我的动力。不管多苦,我都会坚持下去。”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懂。她懂了。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在那本英语语法书里。那本书越来越厚了,里面夹着她的信,她折的星星,她抄的歌词和诗词。那是他全部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