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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他骗了我十一年    ...


  •   祝长安踏进门内,见着时漾抱拳垂脸,“属下见过王爷。”

      “我倒是越发不敢当你这拜了。”祝长安虽是训斥,却多多少少添了些揶揄之意。

      在四鹫城窝了一载有余,连时漾都觉得他变了,变得爱说笑,也不那么爱动气了。

      祝长安顾自入座,边道:“你如今可是有官职有品阶的将军了,连主上都敢使唤。”

      时漾扭过身来,依旧面朝祝长安垂手恭立,“属下不敢。”

      祝长安又笑道:“说吧,可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倒不敢说与王妃听?还要拉我到这里来,我可是告诉你,婚配事宜,我说了可是不算的,这事儿还是得王妃点头,所以啊,你是求错了人。”

      时漾并不接话,祝长安笑眯眯望过去,只以为真叫自己猜着了,他一个武夫,倒是害羞起来。

      却在瞥见那张极力低垂的,苍白的脸时,一瞬怔愣,“你……”

      “你可有什么瞒我?”只是祝长安的话还未问完,勉强支撑了许久的时漾便双膝一弯,跪倒在他面前。

      随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洒溅四处,喷湿了他的长靴和衣袍。

      “时漾!”祝长安腾地起身,托住他的手臂,也随即看到他背后可怖的伤口。

      “殿下……不可进京!”

      祝长安却只是眼不离那一道长过半臂的刀口,急声喝道:“时漾,你……来人,快去!快去请大夫!”

      时漾跪在他身前,手下用力攥紧他的袖口,重复道:“殿下不可进京!”

      祝长安只道:“这些事回头再说!”

      时漾抬起头,看见祝长安的脸色发白,唇色乌紫,与听闻裕贵嫔出事时一般。

      他没有跟错人。即便在京时,祝长安喜怒无常,他跟随这个人人畏惧的“夜叉王”,需谨小慎微,行事不敢出半分差错。

      可能如此护着下属的,他没见过第二个。

      他也没机会跟随其他的主子,他是从十二岁上,就跟了祝长安的。

      “殿下说,要给属下娶妻,属下感念主上大恩,无以为报……”

      “别说了!”祝长安依旧死死托着他的手臂,想要把他拽起来,只是他使不上力,或是不肯使力,黏黏地跪在祝长安脚下。

      “殿下……”

      时漾力气甚大,不过片刻,祝长安便已力竭,脱了手,坐回圈椅,“我说让你闭上嘴!省些力气等大夫来!”

      祝长安心中有个疑团,许久了,他连云见月都不曾说过。

      时漾带伤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多,疑团便越滚越大。

      “可是,属下不说,怕是……怕是就没机会了。”时漾往前膝行一步,靠得近了些。

      “属下曾问过殿下,‘命运其实从来不公,殿下不觉得吗’?那时候您说,‘世间总有不平事,不过是活一日,争一日罢了’,这话,属下记了多年。”

      他望着那双茫然看着自己的眼,一口血再次往喉咙处涌。

      “每每想起,属下就……”

      “我命令你闭嘴!”却迎来祝长安的暴怒。

      可看到时漾唇边源源不断往外涌流的鲜血时,还是在一瞬间软了心软了言语,滑下椅子跪倒在他身前,抱住他,“时漾……你撑住,大夫很快就来。”

      时漾已经撑了太久,撑到回府见到祝长安,已用尽大半心力。

      “殿下。”他摇摇头,将下巴抵在祝长安的肩头,借着他的力,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殿下就允属下僭越一回吧。”

      “你听好了,我一定就会救你,时漾,我没有亲人了!时漾,你与我一同长大,我不会让你死,不能让你死……”祝长安说着,几近哽咽,肩头的衣衫也已被鲜血浸湿。

      “殿下不必为我伤心,不值得。”时漾的声音渐渐弱了,“我虽跟随您比王妃还要久些,可我……有负您的信任。”

      “你说什么?”祝长安不信自己听到的话。

      “殿下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十二岁,进了大内侍卫营,幸蒙圣上召见,随后,我就被带到殿下身边。”

      一股腥热堵塞喉咙,时漾往回咽了咽,待那血腥味渐褪,才又开口:“从那时起,我就得令……得令……”那口压了许久的血还是冲上口腔,喷洒在祝长安的后背上。

      “别说了,别说了。”祝长安喃喃念着,而耳边时漾接下来的话虽轻而慢,却又如霹雳,震得他头脑发懵。

      “监视殿下,以防殿下生不臣之心,就报与……顾……政……殿。”

      “你说什么?”祝长安惊愕之下,猛地将人推开。

      却还是出于本能,在时漾即将触地时,一把将他拉了回来,那双眼,又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他。

      祝长安的呼吸越来越重,而时漾的气息渐渐微弱。

      “我……是皇上……我一直是皇上的人。”时漾就跪在他身前,晃了晃身子,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可是殿下所受的苦,我看了这么多年,我不忍……在我心里,早将殿下视为家人,不敢不忠。”

      “我以为来了四鹫,就……可以跟着殿下安稳度日,就不必再昧着良心做事。”

      屋内极静,但半晌不见祝长安开口说话。

      时漾费了好大的力才抬起头来,却见面前那张本日渐红润的脸,此刻已白得不像个人。“因为我……不肯再向京中报信,所以……所以他们要……要杀了我……他们想逼我再次为他们所用,我不行,我不会再为他们做事……”

      有一滴泪顺着他的鼻翼流下,与唇角的血相融,他伸手去拉祝长安,却被他躲开。

      “殿下不肯原谅我,是……是对的。”时漾轻声笑了一下,“为下者不能忠,我确实不配得到殿下的原谅,可是,殿下信我,不要进京,皇上对您的忌惮,多年来从未消过。只怕京中对您……早有防备。”

      ……

      听闻前头有恙,报信的婢子又哆哆嗦嗦话都说不清,云见月扔下手中事夺门而出。

      边走边问着传信的婢子:“你倒是说呀!可是为着什么事?”

      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整个身子跌下数层台阶,引起一阵惊呼。

      一瘸一拐来到砚庭,却见郎中被轰了出来,又不敢离去,只立在院中等候差遣。一众仆从也都无人敢靠近。

      屋内很静,像是并无事发生。

      可是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并不全是血腥味。

      清影也在院中停下,只云见月一人一瘸一拐靠近大门。

      她将木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那缝中,祝长安孤独地蜷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惊恐的望着一处。

      云见月从门缝里顺着祝长安的目光看去,就险些惊呼出声。

      那地方,时漾就歪着身子躺倒在那里,眼睛也未闭上,早没了气息,只是那混着泪的血还在流着。

      云见月堪堪扶住门框,才不至跌倒,稳住心神,回身与清影眼神交流,示意她不许人再上前。

      神智无知的祝长安这时候瞥见了门缝中的人影。那身影原是洁白的,可他身在暗处,只门缝里漏进来一缕光,刺得他什么也看不清,那光里又有一个黑团,似乎在盯着他。

      落在他眼里,便是来索命的修罗。

      “出去!滚出去!”

      而后,他便将脸埋进双膝。

      “殿下。”云见月轻声唤着,从门缝侧身进屋,再将门缝关严。

      房间又陷入让祝长安感到安全的昏暝,他才敢一点点抬起头来。

      “殿下,是我。”

      云见月哆哆嗦嗦伸出手,去握他冰凉的手指。

      指尖感受到一丝暖意时,祝长安浑身一抖,缩得更紧了些。

      不料,他却突然抬起脸来,一把掐住云见月的脖子,身子一转,反将她按在墙角。

      动作之快,容不得云见月发出一丝声音。

      那眼底条条血丝纠缠密布,像是要吃了她,“你也要来害我!”

      “殿下……”云见月竭力唤着,去攥他的腕骨,不是为叫他松手,是为叫他冷静。

      却未能让他冷静,反让他手背上的青绿血管更加突出,“我身边无一人可信,连你也是!你也是来害我的!你也来害我!”

      “你们都要害我!”

      房间里新鲜的,浓浓的血腥味,不留缝隙的在房间弥漫,然后钻进他的鼻腔。

      他已然疯魔了,看谁都是敌人,看到个影子,都觉得要来吃他的血肉。

      “你也要害我!”他嘶吼时,额角的青筋根根分明。

      云见月的脸憋得涨红,“长安……我不是……我不是……”

      一瞬,他神情恍惚。

      片刻后,他松了手。

      “咳!咳咳——”云见月咳得停不下来。

      “时漾骗了我十一年,如果你也骗我的话,我宁愿你骗我一辈子。”祝长安跪在她面前,双眼蒙上一层薄雾,那张脸却依旧清晰,是新婚夜就刻在他心底的容貌。

      “我情愿你骗我一辈子。”

      “我没有。”云见月不觉间也随他落泪,一双干净含着水光的眸子望着他,手也去抓他的手,“殿下不是无人可依,殿下还有我,还有我父亲。”

      一瞬,祝长安的眼神又骤然冷下来,狠狠将她推开。

      云见月只是懵然无措地看着他,不知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良久,祝长安忽伸过手臂,将她揽至胸前,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有些话终是不忍与她说。

      说时漾死前,说那些屡屡刺杀他的都是云海的部下吗?

      如果云海不是受皇上指派,他不会知道祝长安身边原本就有细作。云见月,不过是为求万全多出来的一个。

      即便此刻,祝长安因时漾的死,对云见月的信任少了那么些,怀疑又多了些,他也不忍伤她的心。

      那些准备带进京的箱笼,还还整整齐齐归纳好了,放在厅中。

      主子没有交代,无人敢去动那些东西。

      祝长安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云见月便在床边陪了他三天。

      其间,他只哑着嗓子说过一句话,“见月,如果你当真骗了我,就骗下去吧。哪怕你想要我的命,你也拿去。”

      云见月看着他不过几日就凹下去的两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坐在床边默默垂泪。

      ……

      圣上生辰日,许是儿女齐聚,各个笑谈,皇上心情好,竟也能下地走走,或是将启佑抱在膝上逗弄一会子。

      祝长行也终于露了笑脸。

      只是直至夜宴前,宫门处都未传来宁王进京的消息。

      席间,皇上意兴恹恹,两位贵妃准备了半月有余的寿宴,菜色多以滋补为主,其中不乏几道药膳,可谓用心。只是皇上似乎食不甘味,未动几筷,便僵着神色,撂了银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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