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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类玉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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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添丁,本是大喜事,但祝长行只在生产那日见过那孩子一眼。常侧妃在偏殿哀嚎至夜半,祝长行就在正殿窗下坐至夜半。
余北亦一直陪着他,安慰着,“殿下不必慌,院判及诸位御医都在外头守着,稳婆也都是稳妥的,俱出不得错。”
祝长行将余北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侧殿里女子生产的哀嚎,在他听来尤为刺耳,却不急也不慌。
天边泛起一丝光亮时,偏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乳母第一时间抱来给太子夫妇看,是个胖乎乎的男孩。
祝长行的胸口一沉,只是瞟了那孩子一眼,就挥手命乳母退去。
此后至今,更是连偏殿都没进过。
曾经数次,在余北的枕畔,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看着她熟睡的脸。
祝长行忽然明白,为何父皇处处提防打压祝长安。如今,他也和曾经的父皇一样,日夜忧心,怕这个健壮的男婴,将来会欺负他的启佑。这个孩子,连落地的哭声都比启佑响亮。
说来,十日了,他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启瑀。”祝长行坐在正殿圈椅上,不耐烦地挥挥手,想快些打发内府的人走,“就叫启瑀吧,旁的我也想不出好的。”
内府的人得了准话,欢欢喜喜地去复命了,乳母也往偏殿去报喜,小皇孙有名字了!
余北坐在祝长行身边,沉思许久,迟疑道:“阿行,瑀,类玉之石也……”
瑀,再类玉,也终是顽石。
祝长行的脑袋越垂越低,低到余北看不清他的神色。
“北北。”他喃喃,“我不能,也不会让人欺负启佑。”
“没有人欺负启佑,阿行。”
“可我是他的父亲,我要为他做长远的打算,我要防患于未然!”
祝长行有些控制不住地激动,话未落地,便急不可耐起身,像有意逃离似的,“我去看看父皇……他这两日身子越发不好,我作为长子,该去床前尽孝。”
余北该高兴的,祝长行如此爱着她,护着他们的孩子,可她心里隐隐不安,恍若这宫墙内,一年年一遍遍,上演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的戏码,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随我去看看侧妃吧。”余北收回视线,也起身去。
偏殿里,常辛欢尚于月中,头束抹额,身穿寝衣,半倚半坐在床榻上。
余北走近了,才瞧见她眼眶微红,似曾哭过。
“侧妃……”余北只说了两个字,便见常辛欢好容易忍回去的眼泪,簌簌滚落。
“太子妃!”常辛欢不顾身子尚未恢复,亦不顾侍婢阻拦,一掀锦被下榻,跪地痛哭,“请太子妃明鉴,妾与……与启瑀……绝无争宠之心!”
“启瑀”这个名字,她是咬紧牙关才说出口的。
余北忙弯身去搀,又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起来,地上凉……”
在几人的合力搀扶下,常辛欢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仍跪地不起,“可太子殿下不知道!”
未进宫前,官眷小姐们相聚时,私底下也多笑云见月,笑云海老眼昏花,识人不明,将女儿嫁了那么个豺狼。得了圣意,她也曾庆幸,同为侧妃,嫁给太子可比嫁给二皇子要幸运多了。
进宫后,她知太子并不中意她,即便有孕,为免争宠生非之嫌,也多闭门不出,只想平安诞下孩儿,安稳度日。
如果她不曾饱读诗书的话,也不会为孩儿的名字落泪。
“这个孩子,从一出生就不被他的父亲所喜。”常辛欢像是已预见她还未满月的孩子的未来,更是泣不成声。
“怎么会。”余北只是干巴巴的安慰着,两三年来,宫廷变故也早将她那样一个热闹性子磨得没了脾气,“如今皇上身子不好,太子监国,政事繁忙,待过了这阵子,他就会来看你们母子的。”
可同住东宫,每日祝长行是何时辰回来,常辛欢想不知道也难。每每启瑀啼哭,她一个当娘的,心都跟着打颤,但正殿里的祝长行,从未问过一句。
一时,远在北方荒凉之地的云见月,又成了她心中羡而不及之人。
……
顾政殿里,祝长行亲自捧了粥碗,近床前侍奉。
皇上勉强吃了小半碗,便不肯再用。
“父皇再用些吧。”祝长行劝道。
皇上摇摇头,只是半睁着眼,慈爱地端详眼前这个手捧汤碗,眉目柔和的儿子。
“你真的很像你的母亲。”皇上轻轻推开汤碗,它挡住了太子的下半张脸,他太想看清楚,“朕没能护住她,是毕生之憾。”
说到后半句,嗓音微微发颤,眼神也变得浑浊。
祝长行咽下一口空气,却未接着皇上的话,提及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只是道:“御医说父皇应当多进补,儿臣再叫人制碗参汤来,父皇好歹用些,身子才能好得快些。”
这回,皇上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沉重地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子,朕自己知道。”
皇上望了望床顶的帐幔,回想起自己的病症由来,祝长行搜集的指控废后谋害谢氏的数项证据,他于深夜无人处才敢偷偷看过。
废后先是收买府医在谢侧妃生产时下毒,后命人在他耳边频频念及世子虽居长却为庶,又无生母照料,身世可怜。悲痛之下,他才做了这个令他后悔半生的决定。
祝长行叫了仇人二十几年的“母亲”,他又何尝不是错信奸人二十几年。
那时他急火攻心,于深夜晕厥。
御医曾劝说,好好将养,静心养神,方能痊愈。
可后来,又逢祝长安荣耀归京,朝臣百姓簇拥相迎,风头盖过祝长行。再是他明褒暗贬,将祝长安“发配”至蛮荒的四鹫……一桩桩事应承下来,心力交瘁,茶饭不思,已至今日。
他从前没能护住她,现在,不能护不住她的儿子。
皇上扭过脸来,看向太子的目光里,除了柔慈还有无尽的担忧,“朕活着一日,就能护你一日,可还能护多久,朕也不敢思量。”
“父皇……”祝长行的眼眶一酸,眸中含了泪,“父皇春秋正盛,很快就会好的。启佑已经会背千字文了,改日儿臣叫他来给父皇请安。启瑀……父皇还没见过他吧,他长得很好,能吃能睡……”
祝长行不忍抬头,让皇上看见自己不争气的眼泪,垂下脸去,嗫着嗓音道:“三皇弟,也快要当爹了。小五又长胖了,小六马术精湛,师傅前日还夸了他。长乐近日娴静不少,他们都惦记着父皇,只是贵妃娘娘不许他们过来吵了您。父皇,儿臣和弟妹还有皇孙们,都离不得父皇的教导。”
“北昭,也不能没有父皇。”话音未落,更是泪下如绠。
皇上轻声叹气,探手为爱子拭去眼角的泪,虽是不乏对他过于仁厚缺少果决的担忧,又欣慰于偏疼了半生的儿子,终是没有养歪。
“放心。”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前的锦被亦重重伏了一下,“朕还能再替你撑一撑这江山。”
祝长行抬了眼,尚有星光于眸中闪烁。
“朕问你,朝政上的事累不累人?”皇上问。
祝长行答道:“朝中能人辈出,文有常于二位大人,武有云将军坐镇,上下一心,父皇不必忧心国政。”
“你知道朕在问什么。”皇上的声音冷了几分。
祝长行垂了眼,声音也有几分虚,“父皇,四鹫没有什么新的消息。”
“是吗?”皇上道,“四鹫缴上来的税银,朕听说,近五成出自宁王府。”
“父皇!去岁四鹫遭了雪灾,百姓困顿,十户九空。二弟既怜百姓之困,又不能违朝廷之制,遂私下蠲免大半,以王府之资代为补足。儿臣以为,二弟此举实为夹缝求生之策,并非收揽人心。”
祝长行的这番话,早在踏进顾政殿之前就想好了的,他虽气祝长安行事无状,屡屡惹父皇动怒,可也还是要为他的弟弟进言。
皇上许是累了,没再说话。
四月十四日是圣上的生辰。
听说圣上的病,过了个春还不见好。
东宫再添小皇孙,三皇子妃也有了好消息,两位贵妃便商议着,今年的寿诞要大办一场,几重喜事冲一冲,或许龙体可愈。
太子也命人往四鹫传了信。
宁王府更是提早半个月就开始筹备进京贺寿事宜。
“兰雪茶不能少,一定要记得带。”这话可不是云见月说的,是祝长安,“这是唯四鹫才有的,父皇一定喜欢。”
往常,他总是怨怼多些,如今但见他肯用心,云见月自然无有不依。
还有许多,短短一载,四鹫城屯兵逾三万,亦是给了墉归极大的后方安稳。军饷发放,务须朝廷出钱,从前查抄的李茂海的巨额家产即可填补,来年亦可靠军中田地自给自足。去岁天灾,今年祝长安做主,免去商户农户半数赋税,所亏钱粮,交给朝廷的俱由宁王府出。
诸如此类,他想亲口报给父皇听。
他想让父皇看看,他并非一无是处,他能管理一方城镇,有能力做个守城之主。
他想,父皇听了这些,说不定心情大好,病也好得快些。
云见月亦是从心底欢喜着,已近两载,父女相见有日可期。
两人正筹备着,检查着还有什么遗漏。一婢子进来,屈膝道:“殿下,王妃,时漾小将军回来了。”
闻言,祝长安踱步至外间,高声嚷道:“快让他来见我,我有事找他!”
婢子却迟疑回话:“时小将军……请殿下往前头去。”
“有何事?”祝长安心不在焉问。
婢子摇摇头。
云见月便笑推他出了大门,“想是时漾有了自己的心思,怕是许多话,我们女眷听不得呢,殿下快去吧。”
砚庭。
搁往常,时漾会垂首恭敬立在廊下,等待随祝长安身后入内。
故而,祝长安来时,先是于院内四下寻摸一番,未找到时漾的身影。
“殿下。”声音从屋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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