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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还怨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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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见月在楼梯上止步。
底下二人正争执着,不若说,是祝长安呵斥着,时漾不吭声地受着。
忽听外头有人报,“殿下,同知大人在外求见。”
时漾忙不迭上前,欲搀着祝长安往前院去。
祝长安却猛地抽回手,衣袖一拂,怒从心头起,嚷道:“回你的屋子养着去!我可不敢用你!”
不知是难堪还是伤痛难耐,时漾的脖颈都红了一片。
待两名婢子左右搀扶祝长安出了望月楼,时漾也挪着身子,想要离去。
“时漾哥哥等一等。”清影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时漾便低头朝着屏风敬立,再随着黄白游的衣裙,转身往内阁的方向肃立。
“清影,给时漾搬把椅子。”云见月在矮榻上坐定了,才柔声开口。
时漾还站在正厅里,忙抱拳道:“属下不敢!王妃有何吩咐,只管……”
清影搬了绣墩在内阁里,笑眯眯道:“时漾哥哥请坐吧。”
时漾咽了口唾沫,竟像个大姑娘似的,扭捏着上前,双手扶膝,坐得端直。
“王……王妃……”说话也打了结巴。
云见月只是轻笑,“适才王爷话说得重,你莫往心里去。”
时漾兀地抬头,在望见那张温柔似水的面孔时,脸蹭一下红了。祝长安说要给他说亲事,他心里也欢喜,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要个王妃这般恬静的,笑得温柔,说话也温柔。他们这些跟着祝长安出生入死的兄弟,私底下都是这么想的。
如果,他能活到娶妻的话。
“属……属下不敢。”
云见月笑笑,又道:“王爷的性子,你比我还要懂三分。他这些年,身边可曾有过信任的人?怕是也只有你了。”
“王妃……”时漾不知云见月这番话从何而来,只是心中没来由得一阵发慌。
“王爷素来冷硬,出口的话,就没有软的,自然也叫人畏惧,可是……”云见月低头捋了捋帕子,再抬眼时,声音也轻了些,“王爷之所以言重,是因为他心里怕,你是自小就跟着他的,他嘴上不说,但见你受伤,怎能不心疼?”
时漾再次低下头,声音也弱了许多,“属下明白。”
“所以,往后再有这样的事,不可再瞒着了,王爷心里,是把你当家人的。”
云见月起身,时漾也跟着起身。
“快回去歇息吧,我做主,给你几日假,若想吃什么,只管跟厨上管事的崔嬷嬷说,若是缺了什么也只管跟清影要。”
“是。”时漾应着,心头随即涌上暖意。
待人去后,云见月仍是不放心,祝长安去时,瞧着不大好。
这宅邸虽阔,却地势奇特,每日从府门前到后宅,如同登山,虽说当日建时,刻意改造过山势,将坡度减缓,于常人来说一日走上两遭也无妨。
可祝长安素有旧疾,便是从府门前到望月楼,怕是都有些吃力。便想着,该备上两乘肩舆,以备随用。
如此想着,便道:“清影,你随我去前头看看。”
从望月楼往前院的长廊,就有百十来阶,更不论七弯八绕的小径了。
云见月心中盘算着,这样的路,以肩舆护送祝长安上下,不知行不行得通。却听清影噗嗤笑出声来,不禁诧异看去。
清影道:“适才王妃与时漾说得那些,都是好的,只有一样不对。”
“哪里不对?”云见月歪了脸。
清影先是眯着眼,坏笑了一阵,才道:“王妃说,咱们王爷性子冷硬,从不会说软话,可婢子见着,王爷在王妃面前,说得可都是顶软顶软的话,软得人骨头都要酥掉了!”
云见月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一下子羞红了脸,作势就要打她,“臭丫头,可是胆子大了,如今连我也敢调笑,仔细我告诉王爷!”
清影边往前跑着,边回头笑,“婢子再也不敢了,王妃可不许告诉王爷!”
二人的笑闹声穿梭于山间庭院,钻进窗子里。
正在听同知汇报招兵近况的祝长安,不经意间笑了一下。
底下几名官员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为着让云见月住的舒心,祝长安命人在园中开阔处建了一座小凉亭,四面悬着天青色的纱幔,风拂微动,雨打不湿,亭下置一窄榻,上头堆着几只软枕。
近可赏园中景致,远可观山岚雾霭,到了夏日里,又最是纳凉的好去处。
只是如今还未入夏,四鹫的暮春还有些凉意。
这日天微雨,祝长安从前院回了望月楼,见云见月不在,便寻到这里来,果见她于亭下小榻上闭目小眠,手边小炉上煨着热茶。
纱幔微掀,溜进一丝带着凉意的风,祝长安轻手轻脚进来,又蹑手蹑脚上榻,在她身边躺下来。
云见月睁了眼,瞧见他脸上漾着春意,便笑:“殿下可是有喜事要说与我听?”
祝长安扭脸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原想着四鹫贫瘠,怕是百姓难以教化,陈添雨将拟好的募兵帖给我看过,又反复改了多回,才张贴出去。”祝长安伸了个懒腰,借势将云见月揽进怀里,“我还特意把年龄压到十三岁,入营便领军饷,有能者亦有田地可分。不想,不过半月,报名者竟逾万人,更有许多从周边郡县慕名而来的。”
“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云见月将脸贴近他的胸膛,却是朝后头伸手,清影便递上茶盏。
茶被送到祝长安眼前,他却似有退缩。
云见月道:“是兰雪茶呢。”
“如此喜事缠人,又是春日喜雨,可不该饮一壶酒么?”祝长安说这话时,竟有几分讨好之意。
云见月摇摇头,青玉耳坠也跟着晃了晃,“还吃着药呢。”
祝长安无奈接了茶,又道:“罢,就尝一尝吧。亏得去年抄没了李茂海的家产,否则依如今这情形,怕是军饷一时不足,就要拿我的俸禄来填了,届时,怕是要苦了你,连这兰雪茶都喝不上了。”
隔着蒙蒙纱幕,山色已洇成一片朦胧的青黛。
云见月收回视线,手臂轻轻地环至祝长安的腰间,“只要能跟殿下在一起,苦些又何妨。”
这话,原不是兴至而起。
京里来的消息,太子膝下再添一子,却未听说余北再度有孕。
“是该备上贺礼,请人送去。”云见月垂了睫羽,声音也轻了,不知在想什么。
王府就只住着他二人,整个四鹫,又无人在祝长安之上,人情打点自是省去不少。內闱事由亦是自打开府,便一切都由云见月打理,祝长安也乐得听她的话。
只是,闻及宫中事,祝长安将空茶杯递出去后,脸上的暖意便渐渐消退。
“你我在四鹫城里,何曾听过宫里添丁进口的消息?既没听过,又何须送什么贺礼?既有闲钱,不若拿来贴补自己人,倒能得些实惠。”
这些年,他总是怨着祝长行这个处处胜他的兄长。
宫里的一切他都放下了,唯独对祝长行的恨。即便他已到了四鹫,山高路远,这个人人称颂“仁厚”的太子也没想放过他。
云见月给京中的去信,从腊月里就没有送出去过。
云海的真正来信,也从未交到她手上。
她看到的数封家书,字字句句念着思念的女儿,劝她天冷多添衣,炎热少食寒凉,夜来莫劳累,晨起不沾荤腥……俱是祝长安于无人处写下的。
而云海数封催促女儿回音的信件,都在时漾屋中的烛火里,散成了一缕烟。信中也多问及四鹫城内情形,以及祝长安的行踪。
云海的意思,便是祝长行的意思。
那个在人前处处让着他的兄长,私底下更是处处防着他。
他怎能不恨。
不觉间夜色降临,雨声渐密。
云见月听出他语中的怨怼之意。
又想起离京前,父亲私下里与她说的那番话:“如今情势虽有扭转,废后母家也有倾颓之势,但到底圣心难测,我一时也估不准皇上是何意。宁王离京就藩也好,倒也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山高水远之地,反比京中少些掣肘。”
云见月挪挪身子,偎在他微微发烫的颈窝里,轻声问:“殿下还怨吗?”
祝长安的呼吸一滞,在她肩头一下一下轻叩的指尖兀地停下。
他想起过去许多事。家宴上,父皇的目光扫过诸位皇子,独不曾在他身上停留;顾政殿,唯他的策论被压在厚厚的书卷底下,不见天日;他的母妃,因在皇后面前为他辩解,便要在众目睽睽下,于烈日底下罚跪。
他从前做过的那些错事蠢事,都是他因怨而起的反抗。
“怨过。”他淡淡开口,“曾经,每日都怨。”
云见月往他的肌肤上贴了贴,“后来不怨了吗?”
他道:“后来,遇见了你。”
云见月的呼吸渐匀,像是睡着了。
“我想过安稳日子,跟你。”祝长安以为她没听着,等了一会儿,便闭了眼睡去。
“我想要个孩子。”云见月的声音很轻,似不忍打扰这极静的夜,也像小心翼翼地怕戳破了他的安稳。
那碗汤,跟着他们从京城一路到了四鹫,跟了她三年。
“三年孝期已过,我想生一个孩子,是殿下和我血脉相连的骨肉。”
云见月等了很久。
帷帐里,只剩他沉缓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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