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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雨同舟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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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后的第三天,风暴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酝酿、逐渐升级的风暴,而是像一记闷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开。
那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沈屿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牛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今天有董事会,可能晚点回。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牛奶先喝。”
我拿起牛奶杯,打开微博。
私信箱炸了。
不是祝福,不是好奇,而是铺天盖地的质问和谩骂。
“陆沉舟,你爸欠的钱还清了吗?靠嫁人还债,你可真行。”
“深蓝集团的股价今天开盘就跌了三个点,都是因为你。”
“同性恋就同性恋,低调点不行吗?非要公开?考虑过公司员工的感受吗?”
“听说你爸的公司是沈屿收购的?这不是利益输送吗?有没有人查一下?”
“小三上位吧?沈屿以前从来没公开过任何恋情,怎么突然就结婚了?肯定有问题。”
我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牛奶的热度从杯壁传到掌心,但暖不到心里。
网上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爆料”——有真的,有假的,有半真半假的。我父亲公司破产的事被人翻了出来,债务数额被夸大了一倍;我和沈屿的婚前协议被人截图——不知道从哪里流出的——约法三章的内容赫然在目,只不过被恶意解读为“形婚”“商业联姻”“各取所需”。
最让我心里发凉的一条帖子,是一个自称“深蓝集团内部人士”的匿名账号发的:
“沈屿在董事会上已经被质疑了。一个上市公司总裁,用公司的钱去填老婆家的窟窿,这算不算损害股东利益?等着看吧,这件事没完。”
我用微微发抖的手指退出微博,拨了沈屿的电话。
无人接听。
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我深吸一口气,打给了陈助理。
“陆先生,”陈助理的声音有些紧,“沈总正在开董事会,不方便接电话。”
“他……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先生,我跟您说实话,”陈助理压低声音,“今天董事会的气氛非常不好。有几位大股东要求沈总就‘不当使用公司资金’一事做出解释。他们已经聘请了第三方审计,要查过去一年所有的资金往来。”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总的律师也在场,”陈助理补充道,“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舆论的影响已经超出了预期。有人在刻意带节奏,不是普通的网友,是有组织的。我们怀疑背后有人在做局。”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牛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背后做局。
不是针对我,是针对沈屿。
我只是那把捅向他的刀。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私信,是苏晚打来的电话。
“沉沉,你看到网上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
“你别看那些,都是水军——等等,你已经看了?”
“嗯。”
“陆沉舟!我让你别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苏晚的声音又急又气,我几乎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跺脚的样子。但她的下一句话,声音软了下来。
“你哭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哭。
“没有,”我说。
“那你声音为什么在抖?”
“我没抖。”
“你在抖,”苏晚说,“陆沉舟,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你爸公司破产不是你的错,你和沈屿结婚不是你的错,公开关系也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你听明白了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不确定她说的对不对。
如果我当初没有同意这桩交易,如果我没有签那份协议,如果我没有搬进沈家别墅——沈屿就不会陷入今天这个境地。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没有人质疑他的决策,没有人查他的资金,没有人用“同性恋”“利益输送”这些词来攻击他。
是我。
是我把他拖进了这场风暴。
“沉沉?沉沉!你还在听吗?”
“在,”我说,“苏晚,我没事。你先忙,我挂了。”
“陆沉舟你——”
我挂了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听她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让我相信自己不是加害者,但所有的事实都指向相反的方向。我父亲欠的债,是沈屿填的。我住的别墅,是沈屿的。我喝的每一杯牛奶,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沈屿的。甚至连我写的那些书——如果没有他的点赞、他的私信、他日复一日的“加油”,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他为做了我一切。
而我给了他什么?
一场舆论危机,一次董事会逼宫,一个可能让他失去一切的导火索。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很好,银杏叶在风里打着旋,一切都那么安静、美好、岁月静好。但我知道,在这份安静的背后,有一场风暴正在沈屿的世界里肆虐。
而我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午饭我没有吃。周管家端上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撤走托盘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担心,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欲言又止的犹豫。
下午两点,沈屿还没有回来。
三点,依然没有。
四点半,我的手机响了。不是沈屿,不是陈助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陆沉舟陆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疏离,“我是深蓝集团的独立董事,姓方。冒昧打扰,是想跟您聊几句。”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方董事,您说。”
“是这样,”方董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办公室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今天董事会上,大家对沈总的一些决策提出了质疑。主要是关于去年的一笔资金支出——具体来说,是收购您父亲公司的那笔钱。”
我没有说话。
“沈总的解释是,那笔收购是基于商业考量,与您个人无关。但我们查了相关资料,发现那家公司的估值远低于收购价格。也就是说,沈总在这笔交易中,支付了远高于市场价的溢价。”
方董事顿了顿。
“陆先生,我无意冒犯您。作为独立董事,我有责任保护公司全体股东的利益。我想知道的是——这笔溢价,是否与您和沈总的婚姻有关?”
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董事以为电话断了。
“陆先生?”
“在,”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方董事,您的顾虑我理解。这件事,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要给一个交代。
怎么给?
如果我承认那笔溢价与我有关,沈屿就坐实了“不当使用公司资金”的指控。如果我否认,就是在撒谎——而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谎言。
无论我怎么做,都帮不了沈屿。
但我可以不做那个让他继续受伤的人。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博,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了十几次,最后我关掉了微博,打开了备忘录。
我不知道要写什么。
但我知道有些话,必须要说。
晚上七点,沈屿回来了。
我听到门响的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西装还穿在身上,领带却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的沈屿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他累了——不是因为看到他的脸,是因为他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感到了疲惫。
他抬头看到我,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下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个不咸不淡的调子,“外面冷,回屋去。”
“我在等你。”
他换好鞋,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我的脸颊。
“哭了?”他问。
“没有。”
“眼圈红的。”
“风吹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拆穿。他只是把手放下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吃饭了吗?”他问。
“没。”
“怎么不吃饭?”
“等你一起吃。”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我看到了里面有疲惫、有心痛,还有一种“只要你没事就好”的庆幸。
“走,”他牵着我的手往餐厅走,“陪你吃。”
餐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周管家把饭菜热了一遍端上来,依旧是四菜一汤,依旧是精致得不像话。但沈屿吃得很少,他坐在对面,大部分时间在看我吃。
“沈屿,”我放下筷子。
“嗯。”
“董事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已经解决了,”他说。
“解决了?”
“嗯。审计结果没问题,资金往来都有合法依据。几位股东已经撤回了质疑。”
他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到像是在说今天路上有点堵车但还好赶到了。但我注意到他没有看我的眼睛。
“沈屿,”我说,“你在骗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那碟腌萝卜,沉默了几秒。
“有一部分问题还没解决,”他说,“但我会处理。”
“什么问题?”
“有人在背后操纵舆论。不只是针对你,是针对我。深蓝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很大的并购项目,有人不想让我们做成,所以在这个时候放出这些消息。你和我的关系,只是他们用来攻击我的一个切入点。”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你,”他的声音忽然重了一些,抬起头看着我,目光认真而笃定,“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没有我,你不需要承受这些。”
我愣住了。
他在道歉。
他被人围攻、被人质疑、被人扒光了所有隐私放在阳光下炙烤,结果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向我道歉。
“沈屿,你是不是傻?”我的眼眶又热了。
“也许吧,”他说,嘴角弯了一下,“但你嫁了个傻子,只能认了。”
那一晚,沈屿没有回二楼。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湿着,径直走到了我的床边。
“今晚睡这儿,”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确定?”
“确定。”
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我。床头灯的光线很暗,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把手搭在我的腰侧,把我往他的方向拉了拉。
“沈屿。”
“嗯。”
“你有事瞒着我。”
他的手在我腰侧停了一下。
“没有。”
“你说了‘有一部分问题还没解决’。那部分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床头灯的暖光在墙上投下的影子都开始晃动。
“方董事找过你,”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了电话。在你挂掉他的电话之后。”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沈屿的手指按住了我的嘴唇。
“不用解释,”他说,“他说了什么,我都知道。你怎么回答的,我也知道。”
“那你不问我?”
“不问,”他说,“我相信你。”
相信。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情话都重。
“但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我要你答应我。”
“什么?”
“不要在网上发任何东西。”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想发?”
“因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他说,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你觉得自己连累了我,你想站出来解释,你想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中了。
“答应我,”他说,“不要发。”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这件事我会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写你的小说。其他的,交给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坚定,有一点点极力克制的担忧。他想保护我,想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不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去扛。
“沈屿,我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人。”
“我知道,”他说,“但我是那种想保护你的人。”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像雨后森林的气息。他的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睡吧,”他说。
“睡不着。”
“那我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从前有一个男孩,他在高一开学典礼上,看到了一个站在台上发言的男孩。那个男孩忘词了,笑了一下,右边有一个酒窝。从那天起,这个男孩就再也没有办法把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像是催眠曲。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他低下头,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是一句很轻很轻的、像是在梦里才能听到的话:
“别怕,有我在。”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沈屿已经走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温牛奶和便签。
便签上写着:“今天会晚点回。牛奶要喝。早餐在微波炉里。别上网。”
我拿起牛奶杯,没有喝。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一已经换了——不是沈屿,不是深蓝集团,不是陆沉舟。
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周远舟。
我点进去。
一个认证为“深蓝集团前副总裁”的账号发了一条长微博,详细披露了深蓝集团近五年的内部斗争、利益输送和违规操作。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据可查,有截图,有录音,有合同编号。
长微博的最后,他@了一个人:沈屿。
配文只有一句话:“沈总,你以为把我踢出董事会就没事了?这些东西,我憋了三年。你不让我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舆论在一夜之间翻转了。
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我父亲的公司,不是因为那笔收购溢价。而是因为深蓝集团内部的人,在沈屿被舆论攻击的时候,趁机捅了一刀——不是捅给外人看,是捅给所有人看,把公司内部的脏水一并泼了出来。
而沈屿,成了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往他最痛的地方捅了一刀。这一刀不是为了真相,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私怨。
我退出热搜,打开沈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他几乎秒回:“没事。别看网上。”
我盯着那四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在保护我。
在他自己被全世界围攻的时候,他还在保护我。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没有犹豫,没有删改,没有反反复复的斟酌。
因为这些话,我已经在心里酝酿了太久。
十分钟后,我按下发送键。
然后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阳光很好。
银杏叶还在落。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风里飘着,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暴风雨的中心,是安静的。
而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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