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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床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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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老太太比预想中来得更早。
九点四十分,我还在跟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作斗争的时候,楼下已经传来了动静——不是门铃声,是直接刷卡开门的声音,伴随着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声音:
“小屿!小屿!奶奶来了!”
我从三楼探出头,透过楼梯间的缝隙往下看。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站在玄关,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衬衫,外搭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素色丝巾。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虽然满头银丝,精神却好得很,一双眼睛亮得像年轻人。
这就是沈家老太太。
沈屿的奶奶。
我的——读者。
“奶奶,”沈屿的声音从一楼客厅传来,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语调,“不是说十点吗?”
“我想我孙媳妇了,等不到十点!”老太太换上一双绣花拖鞋,拄着拐杖往里走,拐杖点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人呢?人在哪?我的沉沉呢?”
沉沉。
我嘴角抽了一下。
沈屿抬头看向楼梯方向,正好对上我探出来的脑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瞬——是无奈,还是好笑?大概两者都有。
“在楼上,”他说,然后看向我,“下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硬着头皮下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调整出一个标准的晚辈笑容——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弯成月牙,眼神尽量乖巧无害。这套表情我对着镜子练过,专门用来应付长辈,效果一直不错。
果然,老太太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
“哎呀呀,沉沉!”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拐杖都不用似的,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比照片上还好看!小屿你给我看的照片可没拍出咱们沉沉的灵气!”
我愣了一下,看向沈屿。
照片?
什么照片?
沈屿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面无表情地说:“奶奶,你先坐下再说,别累着。”
“我不累!看到沉沉我就不累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在沙发上坐下,她的手很温暖,布满皱纹但有力得很,“沉沉,你知道奶奶有多喜欢你写的书吗?《南风知我意》那本,我看了七遍!七遍!那个小将军,最后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把家里的纸巾都用光了!”
我眨了眨眼。
老太太说的是我的第三本小说,男主确实是个少年将军,结局战死沙场。那本书是我所有作品里最悲的,也是数据最差的,因为读者普遍反映“太虐了不敢看第二遍”。
“您……看过那本?”我有些意外。
“当然看过!还有《长夜未央》我也看了,《烟火人间》也看了,你那本短篇集《月亮与六便士》我也——”她顿了顿,“不对,那本是毛姆写的。反正你的书我全看了!”
我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笑着点头。
沈屿在一旁倒了一杯茶,递到老太太手里,顺势在旁边坐下。他坐的位置很讲究——不远不近,离我大约四十厘米,既不会显得太亲密,也不会让老太太觉得生分。
“奶奶,”他说,“沉舟昨晚才搬进来,你别吓着他。”
“我怎么会吓着他!”老太太瞪了沈屿一眼,又转头看我,声音立刻变得慈祥起来,“沉沉,告诉奶奶,小屿有没有欺负你?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奶奶说,奶奶收拾他。”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沈总……沈屿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好,”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一皱,“对了,你们的婚房在几楼?”
我和沈屿同时沉默了零点五秒。
“三楼,”沈屿说,“我的房间也在三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地球绕着太阳转的事实。
但我知道不是。
他的房间在二楼,三楼是给我一个人的。
“那你们的床大不大?”老太太继续问。
“……大,”我说,“挺大的。”
“那行,”老太太笑了,“今晚我就住你们隔壁客房,明天再走。好久没跟沉沉说话了,今晚我要跟沉沉好好聊聊。”
我跟沈屿对视了一眼。
他看到我眼底的紧张,我看到他眼底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的目光很快移开了,落在老太太脸上,声音依旧平淡。
“奶奶,你住下可以,但别聊太晚,沉舟要写稿。”
“知道知道,我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吗?”老太太拍拍我的手,“沉沉,你该写稿写稿,奶奶不打扰你。就是晚上吃饭的时候陪我聊聊天就行。”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老太太住下,意味着今晚她会在别墅里过夜。如果她的房间在“我们”隔壁,那她多半会来串门,万一发现三楼只有我一个人住……
我看向沈屿。
他没有看我,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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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周管家安排厨师做的,菜色精致但不铺张,四菜一汤,全是家常口味。老太太坐在主位,我和沈屿分坐两侧,乍一看倒真像一家人。
“沉沉,你多吃点这个红烧排骨,”老太太一个劲地给我夹菜,“你看看你,瘦的,跟个小鸡仔似的。写小说的人就是不知道好好吃饭。”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
“奶奶,您也吃。”
“我吃过了,我吃过了,”老太太摆摆手,又转头看沈屿,“小屿,你也给沉沉夹菜,别光顾着自己吃。”
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筷子,从清蒸鲈鱼身上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我的碗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鱼腹肉,最嫩的那一块,没有刺。
“谢谢,”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笑得见牙不见眼。
但老太太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她的好眼力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午饭后。
老太太说要参观一下婚房,看看家里布置得怎么样。沈屿找了一个理由——“楼上在打扫,灰尘大” ——试图糊弄过去。但老太太不听,拄着拐杖就要上楼。
我跟在沈屿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楼,我的房间——不对,是“我们的房间”——被周管家提前收拾过了。但问题是,沈屿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搬上来。衣帽间里只有我的衣服,床头柜上只有我的手机充电器,浴室里只有我的牙刷和毛巾。
沈屿走在最前面,推开房门的时候,他的背影看起来很镇定,但我注意到他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老太太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她的目光扫过衣帽间——门开着,里面只有一排衣服,明显只有一个人量的。
她扫过床头柜——一边有充电器,一边空着。
她扫过浴室——门也开着,洗手台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漱口杯,一支牙刷。
沉默了三秒。
“小屿,”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少了刚才的慈祥,多了几分不怒自威,“你的东西呢?”
沈屿站在门口,没有回答。
我站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沈屿,又看看我,最后目光落回沈屿脸上,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分房睡?”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屿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我抢先开口了。
“不是的,奶奶,”我走上前一步,笑着说,“沈屿的东西还没搬过来——我们打算重新布置一下房间,所以先搬了我的,他的过两天再搬。”
老太太看着我,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我被看得心里发虚,但笑容没变。
“沉沉,”老太太说,“你是不是在骗奶奶?”
“怎么会呢——”
“那他的牙刷呢?”老太太指了指浴室,“过两天再搬,牙刷也过两天再刷?”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沈屿走上前,站到我旁边。他没有看我,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公告:“奶奶,我习惯用自己的牙刷,今天早上出门急,忘了带过来。”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行,”她说,“那今晚你们住一起,明天再搬也不迟。我正好看看,你们小两口到底是不是真的分房睡。”
我和沈屿同时僵住了。
“奶奶——”
“我话还没说完,”老太太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沈屿的话,“我活到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你们要是觉得我这老太太好糊弄,那就试试看。今晚我就住在隔壁,门开着,你们这里有什么动静,我一清二楚。”
说完,她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间,留下我和沈屿两个人站在那张大床旁边,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我压低声音问。
沈屿沉默了几秒,说:“今晚,我住这里。”
“你住这里?”我瞪大眼睛,“约法三章第一条——”
“特殊情况,”他看了我一眼,“奶奶不会在这里住很久,最多一两天。这两天,我们暂时……同床。”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帘上,声音也低了几分,像是这两个字烫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忽然有些不听使唤。
“那你睡哪边?”我问。
他指了指床的左边。
“行,”我说,“我睡右边。中间画一条三八线,谁也不许过界。”
沈屿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好,”他说,“过界的人怎么办?”
我想了想:“过界的人……给另一方写一万字推荐语,发朋友圈。”
“……幼稚。”
“你怕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向衣帽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去搬东西。你别乱动我的东西。”
“谁要动你的东西,”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坐到床沿上,看着这张原本只属于我的大床即将迎来它的第二位主人。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还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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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老太太过来敲门。
我开的门。
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探着头往房间里看。沈屿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姿态随意而自然,像是他已经在这张床上住了一年。
但我知道,那本书他拿倒了。
“奶奶,”我说,“您怎么还不睡?”
“给你们送点水果,”老太太把果盘递给我,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嗯,不错,小屿的睡衣也挂上了,牙刷也摆上了,这才像样嘛。”
我僵硬地笑了笑。
那些东西是下午沈屿让人从二楼搬上来的。管家动作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搞定了,衣帽间分出了一半,浴室里多了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瓶男士洗面奶。
一切都是做给老太太看的。
但我看着那支并排放在一起的牙刷,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摆摆手,“早点休息啊,别熬夜。”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沉沉,有些东西,装是装不出来的。但装久了,也就成真的了。”
门关上了。
我端着果盘站在原地,消化着老太太那句话。
“装久了,也就成真的了。”
什么意思?
“她说的话你不用太在意,”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已经把书放下来了——这次终于拿正了——正看着我。
“吃水果吗?”我把果盘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拿了一颗葡萄。
我拿了一块哈密瓜,坐在床的另一边,安静地吃着。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是尴尬,是那种——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咀嚼水果的声音,安静到每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我打破沉默。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先洗,”沈屿站起来,面不改色地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了,紧接着传来水声。
我坐在床上,抱着果盘,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今晚要跟沈屿睡同一张床。
同一张床。
同一个被子。
同一个枕头距离不到四十厘米。
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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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门开了,沈屿走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的睡衣,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头发还是湿的,几缕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我愣了一下。
不为别的,是因为他看起来不像沈屿了。
白天的沈屿,西装革履,神色冷淡,浑身上下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但现在的他,头发湿着,睡衣松垮,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年轻的、洗完澡准备睡觉的男人。
没有铠甲,没有防备,没有那道无形的玻璃墙。
“你看什么?”他注意到我的目光。
“没看什么,”我移开视线,把果盘放到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睡衣冲进浴室。
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自己,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冷静,陆沉舟,”我小声对自己说,“就是睡一张床而已,又不是没跟别人睡过。”
但问题是,我没跟任何人睡过。
母胎单身二十七年,连初恋都没有,初吻都在,初夜更是不知在哪儿。我写遍了天下爱情故事,现实中却是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理论派。
而现在,我要跟一个花钱买我一年婚姻的男人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个设定,如果写成小说,读者一定会说“太假了”。
但现实比小说更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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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房间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的夜灯模式。沈屿躺在床的左边,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因为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我轻手轻脚地绕到床的右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垫微微凹陷了一下。
大床的尺寸足够睡四个人,我们两个人躺在两边,中间隔着银河一般的距离。
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感受着右侧传来的热度。
不敢动。
不敢翻身。
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他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紧张?”
“没有,”我飞快地回答。
“你的呼吸不对。”
“你的呼吸也不对,”我说。
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
沈屿在笑。
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笑,是真正的、带着气音的笑。
“笑什么?”我侧过头看他。
夜灯的光线很暗,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弯起的唇角,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没什么,”他说,“晚安,沉舟。”
又是那四个字。
晚安,沉舟。
“晚安,”我说。
我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感觉到左侧的被子动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沈屿翻了身。
朝着我的方向。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在黑暗中,在被子底下,我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地、若有似无地,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只是一下。
然后收了回去。
轻得像一个还没说出口就被咽回去的字。
轻得像十七岁那年图书馆扉页上的那行字。
轻得像十年。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擂鼓。
良久,良久,我慢慢地把手往左边移了一厘米。
停在半路。
没有碰到他的手。
但我感觉到,他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厘米的距离,安静地、假装睡着地,度过了新婚后的第一夜。
窗外月色很好。
银杏叶还在落。
而约法三章的第一条,从今晚开始,正式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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