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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晚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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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搬进沈屿的别墅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行李不多。我住隔断间那两年养成了极简的习惯,全部家当加起来不过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和笔记本电脑。沈家的管家带人上门来搬的时候,看着我的行李愣了两秒,大概是在想这位新进门的“少夫人”怎么穷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冲他笑了笑:“辛苦,轻拿轻放,那个黑箱子里有我的存稿,弄丢了我跟你拼命。”
管家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制服,神态恭敬但不卑微。他微微欠身:“陆先生放心,沈总交代过,您的物品一律由我亲自搬运。”
沈总交代过。
这四个字从搬进别墅之后就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陆先生,沈总交代过,您的书房朝南采光最好。”
“陆先生,沈总交代过,您不吃香菜,厨房备餐时会注意。”
“陆先生,沈总交代过,您写作时需要绝对安静,三楼走廊已经铺了隔音地毯。”
我听着这些话,面上礼貌微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屿这个人,做交易真是做到骨子里了。连生活习惯都摸得清清楚楚,不愧是做背调出身的。
别墅在城南的枫林路,这一带全是独栋,每户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绿篱和银杏树,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我在隔断间住久了,走进这扇大门的时候甚至觉得脚步声都显得格格不入——太亮了,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挑高的客厅里回响。
周管家带我从一楼走到三楼,像导游一样介绍每个房间的功用。我全程保持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脑子里只记住了三个信息:第一,厨房在二楼我不许进;第二,健身房在一楼随便用;第三,沈屿住二楼,我住三楼,中间隔着一整层楼梯和一道门。
那道门在楼梯拐角处,柚木色的,厚实沉重,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管家说:“这道门平时不锁,但沈总交代过,如果您需要隐私——”
“锁上就行,”我替他说完,笑了笑,“我懂。”
周管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微微欠身离开了。
我站在三楼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们家的门槛倒是高,沈屿的门槛也不低。一道门隔开两重天,泾渭分明,倒省了互相试探的力气。
三楼的卧室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也空得多。一张加大号的床靠在落地窗边,床品是素净的灰蓝色,枕头只有两个,被子叠得棱角分明。衣柜占据了整面墙,打开来一半空着,另一半挂着他提前让人准备好的衣物——尺码都是我的,标签还没拆。
我把自己那两箱东西归置好,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发呆。
雨还在下。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把路灯的光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豪门生活第一天,感想如何?”
我想了想,打字:“床很大。”
“?就这?”
“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有两个,我一个人睡。”
“你结婚了陆沉舟,你不是去住酒店的。”
“没区别,”我发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哦有区别,酒店不用装恩爱。”
苏晚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们真的不睡一起?”
“约法三章第一条,不同房。”
“那他花钱娶你干嘛?供着?”
“供着他奶奶开心,”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水晶吊灯,“苏晚,别问了,这就是一桩买卖,我拿了钱,他省了麻烦,两清。”
消息发出去之后,苏晚很久没有回复。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陆沉舟你这个人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感情和钱算清楚。
但她没说。
她只说了一句:“饿了记得下楼找吃的,别饿死在你那个大床上,明天还得更新呢。”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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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管家送上来的。
清粥小菜,配了一碟腌萝卜和一份清炒时蔬,装在精致的白瓷碗碟里,用托盘端到三楼的小客厅。周管家放下托盘的时候说:“沈总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晚饭,让您不用等他。”
我拿起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在等他。”
周管家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专业,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是,陆先生慢用。”
他走了之后,我对着那一桌精致得不像话的饭菜发了两秒钟的呆,然后开始吃。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入口绵软,咸淡适中。腌萝卜脆生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
好吃。
但我吃不出什么滋味。
大概是一个人吃饭吃太久了,早就习惯了“吃什么都行,吃饱就行”的状态。隔断间的厨房只有一个电磁炉,我每天吃的不是泡面就是速冻水饺,偶尔苏晚来蹭饭——不对,是来给我做饭——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
我端起粥碗,三口两口喝完,收拾了碗碟放到走廊尽头的餐台上,回去洗澡睡觉。
浴室大得像我的整个隔断间。浴缸是嵌入式的,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后院的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我没敢用那个浴缸——看着太高级了,怕弄坏了赔不起——站在淋浴下面冲了个热水澡,五分钟解决。
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
“陆沉舟?”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疲惫,隔着电流传来,比白天听到的更沉更缓。
“……沈屿?”
“嗯,”他说,“是我。”
我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声音的这一刻,心跳快了一拍。
“周管家说你不回来吃晚饭。”
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抱怨,但我的语气真的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嗯。”
沉默。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和他那头的安静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没什么好说的,一纸合同,两个名字,各取所需而已。
“沈屿,”我开口,“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他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周管家说你晚上怕黑,三楼走廊的夜灯开关在右手边第二个。”
我愣了。
“我不怕黑。”
“……周管家说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周管家说的。是他自己想的。或者是他让人查的。反正这个人什么事情都要弄得清清楚楚,连我怕不怕黑都要背调一下。
“好吧,”我说,“谢谢你,沈总。”
“不用叫沈总,”他的声音很轻,似乎犹豫了一下,“在家不用。”
在家。
这个词落在耳膜上,有些陌生,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我张了张嘴,那个“沈屿”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行,”我说,“那你也别叫陆沉舟了,叫沉舟就行。”
他没有立刻回应。
我以为他会说“好”或者“嗯”,然后挂电话。
但他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你写的故事里,为什么主角总是错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这是一句让我措手不及的话。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有多难回答,而是因为它意味着——沈屿看过我写的东西。
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的看,而是真的看了,看出了某种规律,甚至看出了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因为我写的都是爱情故事,”我说,“爱情故事里的主角,总是要错过的。”
“为什么?”
“因为不误会、不犹豫、不瞻前顾后、不大胆往前走,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正要拿下手机看一眼屏幕,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现实里呢?”
窗外雨声淅沥。
走廊的夜灯在墙边亮着一点昏黄的光,映在柚木地板上的水渍里,像一小片碎了的月亮。
“现实里,”我说,“现实里错过就是错过了,没有续篇,没有番外,没有HE。”
话说完,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刚要开口找补,就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早点睡。”
然后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毛巾还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屏幕暗下去,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沈屿,02:17。
不是02:17。
是21:47。
我看错了。
不对,我没有看错。
通话时长:02分17秒。
两分钟十七秒。
我在浴室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直到一滴水从发梢落下,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个名字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水渍。
我擦掉水珠,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吹干头发躺进被子里。
被子的确是软的。
床的确很大。
窗帘拉得很严实,夜灯昏黄温暖,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我睡不着。
我在想沈屿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主角总是错过。
我写过八个长篇,三个短篇集,里面的人物来来去去,相遇、心动、误会、分离、重逢,然后再次分离。我把他们写得千回百转,让他们在爱里辗转反侧,让他们在最好的年纪擦肩而过,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自怀念。
读者说虐,说为什么要这样写。
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爱情就是这样子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抓住,不是每份心意都能被接收,不是所有等待都会有回应。
所以我让他们错过。
可是沈屿问我现实里呢。
现实里呢?
现实里——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屿那天。银杏树下,他站在我面前,阳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眼睛很深,看向我的时候,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那时候我以为是错觉。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隔壁——不对,楼下,二楼,沈屿的房间。他应酬完回来了吗?他的房间现在亮着灯吗?他挂掉电话之后,又在做什么呢?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一个比一个越界。
我按住自己的额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约法三章”。
第一,不同房。
第二,不干涉彼此私生活。
第三,满一年就离婚。
只是交易。
只是交易。
只是交易。
我闭上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艘沉在海底的船,我在最顶层,他在中间,隔着柚木门和整层楼梯的距离。
这个距离很安全。
很安全。
我翻来覆去地又滚了半个小时,终于认清了现实:我失眠了。
不是换了新床不习惯。
是脑子里有个人赶不走。
我摸过手机,打开微信,翻到苏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苏晚,我问你一个问题。”
凌晨了,她居然秒回:“说。”
“如果一个人,他跟你做交易结婚,事先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你的生活习惯都摸得一清二楚,但他又表现得非常冷淡,好像这些都跟他没关系——”
“他喜欢你。”
“我没说完——”
“他喜欢你,陆沉舟。”
“你听我说完——”
“你不觉得你这通描述听起来就像你命中注定的那个冤家吗?”
我看着屏幕,感觉太阳穴在跳。
“苏晚,他花两千万买我一年,这是交易。”
“行行行,交易交易,”苏晚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敷衍,“那这位交易对象为什么大晚上打电话来关心你怕不怕黑?”
“我说了那是周管家说的——”
“你信?”
我不说话了。
苏晚又发了一条:“陆沉舟,我问你,你们高中的时候,那个在《百年孤独》上跟你留言的人,你后来找到是谁了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十年了,我确实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图书馆的借阅卡上只有名字,沈屿两个字写在他名字下面。可是全年级叫沈屿的只有一个,而那个沈屿——就是现在楼下的那个沈屿。
但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关于高中的事,他只字未提。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苏晚。
是沈屿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晚安,沉舟。”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约法三章。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
只记得梦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很轻,像冬天的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这年头还有人看纸质报纸——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
他看到我下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报纸。
“早。”他说。
“早。”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周管家立刻端上来一份早餐:三明治、水果沙拉、一杯热牛奶。
“我不知道你喝不喝咖啡,”周管家说,“沈总说您胃不好,建议先喝牛奶养养。”
我看向沈屿。
他的手指翻过一页报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建议先喝牛奶”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谢谢,”我对周管家说,又看向沈屿,“谢了。”
“不用,”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昨晚睡得好吗?”
我想起自己翻来覆去的那两个小时,想起那通两分十七秒的电话,想起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
“还行,”我说,“床挺大的。”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一次我看得很清楚,那不是我的错觉。
他真的在笑。
虽然只有那么一瞬,轻得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圈涟漪,但确实是笑。
“那就好,”他说,“今天老太太要来。”
我刚咬了一口三明治,差点噎住。
“什么?!”
“老太太,”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要下雨,“我奶奶,你的读者。她听说我们结婚了,今天一定要来看看你。”
“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早上八点十五。
“她几点到?”
“十点。”
我一个三明治三口并作两口吞下去,牛奶也顾不上喝了,起身就要往楼上跑。
“陆沉舟。”
他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回头。
沈屿放下报纸,抬起头看着我。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照得无处可藏。
“衣服不用换,”他说,“你这样就很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宽松的旧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因为昨晚没吹干睡觉而翘了一撮在头顶。
好个屁。
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坐了回去。
因为他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不像是客套,也不像是交易里的逢场作戏。
“你确定?”我问。
“确定。”
他重新拿起报纸,但我注意到他看的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我端起牛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阳光那么好。
晨光那么亮。
他坐在那里,像一幅安静的画。
而我心里的约法三章,正在一条一条地,悄悄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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