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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岁孤栖,尘落初二 时序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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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更迭,秋去冬来,转瞬之间,海苏希便踏入了初二年岁。初一整整一载光阴,她皆是在惶惶不安、步步惊心中熬过。人前敛声屏息,低头俯首,不敢与人对视,不敢与人深交,昔日心底对山河历史、古今政事的满腔欢喜,早已被无尽冷眼与嘲弄消磨大半,只余下小心翼翼的怯懦,藏在骨血深处,日夜难安。
那日对她轻声告白的少年,依旧徘徊在她身侧。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从来都不纯粹。除他之外,周遭同窗早已渐渐察觉,海苏希本就异于常人。她敏感易碎,极易惊惧,一点声响、一幅画面、一句闲言,都能让她浑身颤抖,心神大乱。少年身边一同嬉闹玩乐的同伴,渐渐察觉到这份异样,竟纷纷以此为乐,一同加入了捉弄、恐吓、欺辱她的行列。
白日教室里,细碎的恶意从不间断。有人故意发出突兀声响惊吓她,有人刻意摆出狰狞模样吓她躲闪,有人低声说着诡异可怖的话语,看她面色惨白、手足无措,便哄然大笑。他们以践踏一个少女的惶恐为趣味,以欺凌弱小为消遣,无人觉得不妥,更无人心生怜悯。偌大初二五班,热闹喧嚣,鲜活明媚,唯独海苏希一隅,常年笼罩着化不开的阴冷孤寂。
她的母亲在本地大专任教,素来看重名声、荣誉与世间虚名。彼时恰逢甘肃白银招募支教之人,一纸通知下来,母亲不顾家中所有人劝阻,不顾女儿尚且年幼、无人照拂,毅然决然远赴西北支教。旁人眼中这是无私高尚、值得称颂的善举,可唯有海苏希知道,母亲不过是为了一纸荣誉证书,为了履历光鲜,为了旁人艳羡的夸赞。母亲一去,便是整整初中三年,杳归无期,漫长岁月里,再也无人悉心照管她衣食冷暖,无人护她周全,无人问她喜怒哀乐。
家中光景,亦是一片寒凉。
她家中姥姥神志不清,素来性情乖戾,时而清醒温和,时而癫狂疯魔,毫无征兆便会暴怒发作。整日在家中摔砸器物,肆意嘶吼,情绪失控之时,便会无端打骂年幼的海苏希。棍棒拳脚落在身上,疼痛刺骨,海苏希自年幼时便时常遭受父母打骂,早已习惯肉身苦楚,早已麻木忍耐,从不哭喊反抗。
可家中父亲,从来不分缘由,不辨是非。但凡姥姥情绪失控、无端发怒,父亲从不怪罪长辈,只一味将所有过错,尽数归咎在无辜的海苏希身上。怪她不懂事,怪她惹老人家不快,怪她惹人烦心。于是每每姥姥发疯过后,海苏希总要再挨一顿责罚,轻则呵斥打骂,重则整日不许进食,忍饥挨饿,蜷缩在角落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无人疼爱,无人庇护,无人温柔以待。
转眼将至十四岁豆蔻年华,寻常少女已然亭亭玉立,身姿舒展,可海苏希身形瘦弱矮小,身高仅有一米三,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便能将她吹折。没有母亲打理照料,她衣衫杂乱,发丝枯槁蓬乱,整日满身尘垢,面容黯淡邋遢,在干净整洁的同窗之间,格格不入,惹人嫌弃厌恶,处处遭人排挤鄙夷。
初二换了新任先生,是一位年轻男子,教授历史学识,性情温和散漫,性情柔弱,根本管束不住班级顽劣风气。班级纪律日渐混乱,嬉笑打闹肆无忌惮,欺凌捉弄肆意横行,无人约束,无人整治。
校内午饭皆是统一订购盒装餐食,本该温热安稳的一餐饭,却成了众人欺辱海苏希的又一把利刃。顽劣同窗故意将吃剩的剩饭、残羹、鱼刺、废弃垃圾,尽数偷偷塞进她的书包之内。日复一日,日日如此,从未间断。
每日放学归家,她独自一人,小心翼翼清理书包里污秽肮脏的杂物,腥臭难闻,脏乱不堪。繁琐课业本就繁重,无人指点,无人督促,她熬夜伏案书写,常常写到凌晨三更,依旧无法完成全部作业。一旦未能按时上交,便会被老师责罚抄写千百遍,还要传唤家长到校。
父亲得知之后,从不会心疼女儿日夜煎熬、身心俱疲,从不会责怪校园恶意欺凌,反而满心盘算,要不要送礼奉承老师,讨好师长,只求老师多多包容自家女儿,全然不顾女儿早已在水深火热之中苦苦挣扎。那段时日,苦楚如细针,密密麻麻刺入心口,日夜不休,钻心难忍。
一日午后,她弯腰伸手去掏书包内杂物,尖锐细长的鱼刺骤然刺入指尖,十指接连被扎破,鲜血汩汩渗出,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染红掌心衣袖。刺骨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无助又绝望。
往来穿行的同窗路过一旁,无人上前帮扶,无人出言安慰,反而纷纷驻足围观,肆意嘲笑,面露嫌弃恶心之色,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偌大走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无一人愿意禀报先生,无一人愿意伸手相助。
唯有班里一位短发清秀少女,于心不忍,不顾旁人异样目光,轻轻扶起痛哭不止的海苏希,温柔相伴,带着她一步步前往医务室处理伤口。那是灰暗漫长岁月里,极少极少的一抹温柔微光,短暂却足够温暖她冰冷已久的心。
不久之后,初二实行分层教学,依照学业成绩划分班级优劣。海苏希成绩垫底,毫无悬念,被分到全校最低等的五级班级。世人眼中最差、最杂乱、无人看重的角落。
也是在这里,她遇见了小洁。
自此荒芜黯淡的青春里,终于多了一抹相伴身影。她与小洁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彼此慰藉,彼此温暖。那日她看见小洁同样遭受同窗欺辱,被人肆意刁难、丢弃垃圾,从前胆小怯懦、遇事只会躲藏退让的海苏希,竟不再畏惧。
哪怕那些曾经欺凌过自己、朝自己书包乱扔污秽的同学就在眼前,哪怕对方人多势众,凶狠蛮横,她依旧义无反顾冲上前去,轻轻张开双臂,挡在小洁身前,孤身一人护住自己唯一的朋友。
自那一刻起,她不再只是任人欺凌的孤影,她也懂得守护,也拥有羁绊。
可好景不长,韶华短暂,温情易散。
初二期末一场分流考试,荒唐不公,冷漠残酷。明明是国家九年义务教育,本该人人享有求学资格,可依旧有无道理可言的筛选淘汰。小洁成绩不佳,被迫无奈退学,从此离开校园,消失在她的青春岁月里。
朝夕相伴的挚友骤然离去,海苏希刚刚抓住的温暖转瞬消散,她再度变回孤身一人,重新回到无人相伴、无人理睬的孤独初中生活。
此后课堂之上,生理课本里一幅幅直白赤裸的画面,一次次成为旁人恐吓捉弄她的利器。日复一日惊吓,夜夜惶恐不安,长久折磨之下,她渐渐变得麻木淡然。
无数个日夜,她手脚冰凉,浑身寒意,心口空洞荒芜,没有欢喜,没有期待,没有期盼。
她常常暗自心想,横竖皆是苦楚,横竖皆是惊吓,不如索性将自己吓死也罢。生来岁月黯淡无光,人间毫无暖意,家庭冰冷,校园冷漠,无人疼爱,无人救赎,活着好似无尽煎熬,看不到半点光亮。
可纵然满心绝望,纵然遍体鳞伤,纵然日夜煎熬,海苏希依旧咬着牙,一点点熬了过来。
寒冬散尽,春光将至,满身伤痕,满心疲惫的她,一步一步,艰难走向即将到来的初三岁月。前路依旧迷茫晦暗,无人知晓未来如何,无人知晓苦难何时终结,只知孤身前行,岁岁孤单,岁岁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