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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霜寒压骨,初三孤途   津门秋 ...

  •   津门秋深,寒雾锁城,朔风穿巷,卷得长街枯叶簌簌作响,铺成一地枯黄。檐角凝霜,寒气侵骨,日色淡白如薄纱,落在校舍砖瓦之上,亦是一片凄清冷寂。海苏希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边角磨软、领口微微塌落的旧校服,背着一只褪色布包,包边磨得毛糙,肩带勒在肩头,压出浅浅印痕。她垂着眼,步履轻缓,一步一步,踏碎满地碎叶与薄霜,走入初三的门庭。

      流年暗换,时序更迭,班级重分,师长亦换。旧日师长或调或离,新来的班主任姓张,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出头,眉眼鲜妍,容色娇好,授语文,亦掌班务。她与海苏希从前遇过的师长全然不同——心□□俏,极喜妆饰,鬓发卷得蓬松如云,衬得脸庞愈发小巧;衣履常鲜,裙衫色泽明艳,走在人群里,一眼便能望见;指尖染淡粉蔻丹,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唇上抹浅红脂膏,顾盼间眉眼鲜亮,笑意盈盈,眼底却藏着几分世俗的轻浅与势利。

      她待学生,向来亲疏分明,冷暖有别。偏爱家境优渥、衣着体面、口齿伶俐、眉眼讨喜者,更喜时常携精巧糕饼、新巧文具、盒装糖果相赠的孩子。课上目光多流连于那些光鲜身影,频频点名,笑语温软,夸赞不绝,字字皆是暖意;课下办公室里,常有三五学生围立身侧,捧着礼盒点心,笑语盈盈,她一一笑纳,眉眼舒展,那份温和暖意,那份耐心细致,从不落在海苏希身上半分。

      海苏希初一便与疯病姥姥、脾气火爆的父亲相依度日。家宅贫寒,四壁漏风,墙皮斑驳脱落,桌椅陈旧开裂;三餐粗简,时常清汤寡水,难得一顿饱腹;人情凉薄,邻里侧目,无人问津。她无闲钱置办新衣,身上衣物皆是旧物,洗得褪色发硬;亦无好物可送师长,囊中羞涩,自顾尚且不暇。在张师眼中,她自是不起眼的尘埃,是无足轻重、不值一顾的存在。

      初时,张师对她不过冷淡漠视,视而不见。待几次课业拖沓、偶有小过、课堂走神、作业迟交,便屡屡召她请家长。海苏希每次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条,指尖泛白,指节紧攥,归家告知父亲,父亲皆不耐烦,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只粗声斥道:“没空,别拿这些事烦我!”语罢,或摔门而出,或埋头不理,留下一室死寂。姥姥神志昏乱,终日絮语喃喃,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对着空墙说话,连自身都顾不周全,更无法出面。

      一次,两次,三次……家长始终未至,张师始终未见她母亲露面。她未细问缘由,未察家境难处,未思背后隐情,只凭一己之见,凭眼前所见,随意定论,随口断言:海苏希,没有妈妈。

      这话轻飘飘,无半分重量,却如细针,如冰锥,细细密密扎在海苏希心上,刺得生疼。她无从辩解,亦无人可证,无人为她说话,无人替她澄清,只默默承受这份无端判定,将难堪与委屈压在心底,压得喘不过气,垂首不语,任人言说。

      海苏希暂且无人教导梳妆,无人顾及体面,无人叮嘱整洁。家境窘迫,清水尚且难得,洗头更是奢侈之事,一周方洗一次,发丝枯涩打结,发梢干枯分叉,偶沾尘垢,风过处,微有尘味。她自知寒陋,自知粗鄙,便愈发沉默,愈发收敛,缩在教室最末靠窗的角落,敛尽神色,垂眸低眉,脊背微弓,如一株蜷缩的枯草,只求无人留意,便无人轻贱,无人嘲讽。

      可越是沉默,越易被欺;越是卑微,越易受辱;越是退让,越易被践踏。

      一日午后,秋阳斜照,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张师鲜亮的衣裙上,暖意融融,光晕流转,反衬得海苏希愈发单薄寒酸,愈发黯淡无光。张师将她唤至办公室,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风声低鸣。她倚着案几,姿态慵懒,眉峰紧蹙,鼻翼微扇,目光扫过海苏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嘲讽,语气尖刻,字字如冰。

      “海苏希,你自己说说,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张师目光锐利,满眼不耐,语气里满是鄙夷,“一股酸腐浊气,混着尘土的腥气,头发油得打绺,黏腻不堪,几日不洗?邋里邋遢,腌臜不堪,实在难闻至极,熏得人难受!”

      字字如冰,句句似刃,一句一句,剐蹭着她仅存的一点尊严,凌迟着她的心底。海苏希垂着头,长发遮面,遮住眼底翻涌的难堪与屈辱,双肩不住颤抖,微微瑟缩。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布料被捏得褶皱不堪,指节泛白,指尖冰凉,嘴唇咬得生疼,齿间尝到淡淡的腥甜,泪水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砖上,碎成点点湿痕,转瞬即逝,无声无息。她无从辩驳,无从诉说,只将满心屈辱咽入喉间,化作无声的哽咽,堵在胸口,窒息般疼。

      自那日起,张师对她的苛责,日日叠加,无有止境,愈演愈烈,从未停歇。

      罚写、罚站、罚抄课文,一项接着一项,一日重过一日,一日多过一日。海苏希不知是心底灵气渐散,被磋磨殆尽,还是尘劫压身,寒辱入骨,只觉浑身钝麻,知觉迟钝,心口发沉,如坠寒潭。每日埋首于无尽罚写,案上纸张堆积如山,字迹密密麻麻,指尖磨出厚茧,手背酸麻胀痛,冻得开裂渗血,伤口反复结痂,又反复裂开;罚站时,立在教室后排或廊下,寒风穿骨,冻得浑身僵硬,手脚发颤,指尖发紫,却不敢稍动,不敢抬头,不敢言语。惩罚从无半分减少,反倒日渐增多,层层压下,如巨石压肩,让她喘不过气。

      日复一日,寒辱加身,磋磨入骨,她渐渐麻木。眼底无波,面无神色,如一尊失了魂魄的木偶,任人驱使,任人折辱,不悲不喜,不怨不怒,沉默得像一块寒冰,寂静得像一缕孤魂。

      可心底深处,仍存一丝对师长的信任,一丝对人心的微弱期许,未曾设防,未曾防备。

      一日,张师在课上传令,语气郑重,要求收缴全班日记本,美其名曰“检视心性,端正言行,察知所思,导正方向”。教室里或有迟疑,或有藏掖,或有忐忑,唯有海苏希,未加多想,未生防备,未存疑虑,便将那本藏满心事、写尽悲苦的日记本,双手交了上去,指尖微微颤抖,却无半分犹豫。

      那本子里,写满了她的孤苦寒凉,字字皆是辛酸,句句皆是血泪。更藏着她对命运的不屈,对寒苦的倔强,对前路的不甘,清冷诗文,倔强字句,皆是她暗夜里唯一的慰藉,是她心底未熄的微光,是她藏于骨血里的倔强。她以为文字私隐,心事可藏,不过寻常检视,无甚要紧,不过看看字迹工整与否,内容端正与否。

      她错了。错得彻底,错得可笑。

      没过几日,张师便在课上,当着全班之面,毫无顾忌,毫无遮掩,翻开她的日记本,指尖划过纸页,一字一句,高声念出她笔下不屈倔强的字句,语气里满是嗤笑与鄙夷,眼神里满是嘲讽与轻慢。

      “你们听听,这写的什么?”张师扬着本子,目光刺向缩在角落的海苏希,满眼嘲讽,声音尖锐,字字刺耳,“小小年纪,满口胡言,自命清高,不服管教,悖逆天命,我看你就是个疯子!整日神神叨叨,心思怪异,言语疯癫,无可救药,无可理喻!”

      全班哄堂大笑,笑声刺耳,尖锐刺耳,嘲讽、鄙夷、戏谑、轻蔑的目光,如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扎得她体无完肤。“疯子”二字,自此成了她的标签,成了旁人对她的唯一称谓。同学们刻意疏远,刻意避开,课间无人与她言语,无人与她同行,路上遇见便绕道而行,偶有指点议论,字字刺心,句句伤人。她被彻底孤立,成了班级里最边缘、最卑微、最令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这位初三张师,成了压垮海苏希的最后一根稻草,成了压塌她心底最后一丝微光的寒雪。

      此后日子,日日皆是煎熬,日日皆是凌迟。课上要忍张师的冷嘲热讽、明讥暗骂、刻意刁难;课下要忍同学的孤立排挤、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耳畔是鄙夷私语,声声入耳,眼底是躲闪嫌恶,处处可见。归家更是惊惧,是无边的恐惧,父亲性情暴躁,脾气乖戾,稍有不顺,便是厉声斥骂,言语粗鄙,更会扬起巴掌,狠狠落下,力道沉重,毫不留情。她日日活在恐惧里,活在寒辱里,活在夹缝里,怕学校的寒辱,怕家中的打骂,前后皆是深渊,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一次又一次,她只觉自己生来便是这般命——孤苦、卑微、寒酸、受尽磋磨、受尽折辱,不认命,便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认命,方能苟活。她不再反抗,不再辩解,不再争辩,默默承受一切,如霜雪压弯的草,如寒风吹折的枝,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可绝望至深时,她又数次站在教学楼顶高台,风卷旧衣,发丝凌乱,俯瞰下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世间繁华,与她无关,心底闪过纵身一跃的念头,只求解脱,一了百了,再无寒辱,再无痛苦;又数次将绳索悬于梁上,望着晃动绳结,望着冰冷绳圈,想就此了断,了结残生,再无煎熬,再无恐惧。

      可每一次,在最后关头,在纵身之前,在套颈之前,她终究撑了下来,终究咬着牙,挺了过来。

      纵是寒辱加身,纵是前路漆黑,纵是命途多舛,纵是天地不容,她仍咬着牙,一步一步,努力活着,倔强活着,坚持活着。在津门的寒雾里,在初三的磋磨中,在无尽的孤苦里,她如一株孤绝的寒草,纵使霜雪压顶,寒风刺骨,亦不肯轻易折腰,不肯轻易凋零,默默坚持,静静生长,于绝境中,求一线生机。
      来日如何,海苏希畏惧又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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