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墟雪》许习

12、尘微孤影，心有暗刺 九月新

　　九月新秋，金风穿庭，桂香轻扬，漫过初一五班的窗棂。海苏希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踏入陌生教室时，指尖紧攥肩带，指节泛白，心口惶惶如揣乱鼓。

　　小学数载，欺凌如影随形，早把她磨得怯弱入骨。与人言语，必先垂首敛目，语声细若蚊蚋，半点不敢张扬。可那日班主任立于讲台，问及谁愿出任政治课代表时，那只惯于蜷缩的手，竟不受控地缓缓举起——历史兴替、政论哲思，是她贫瘠年少里唯一的偏爱。每于灯下诵读泛黄文字，心底便漾开朦胧幻象：似见千年古漠长风卷旗，荒城残垣映着冷月，古老传说与旧朝旧事在脑海中流转，恍若亲历过那段悠悠岁月。

　　班主任是位教英语的女先生，眉眼温和，笑时眼角微弯。可海苏希望着她，心头只剩茫然与惶恐。她的小学从未正经授过英语课，所谓英语课堂，不过是师者放任自流，课上播放影片，同窗嬉闹喧哗，她缩在教室最角落，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更遑论主谓宾，只当那是天书。

　　初一第一堂英语课，先生点她起身作答。她僵立当场，指尖死死抠着课本纸页，唇瓣嗫嚅半晌，却吐不出半个单词。满堂哄笑声骤然炸开，尖锐刺耳，如针如刺。先生面色沉冷，语气不容置喙：“答不出，便站着听完这节课。”

　　她垂着泪眼，在教室阴暗角落立了整整一节课。泪珠簌簌滚落，砸在素色布鞋面上，晕开点点湿痕。同窗往来穿梭，投来戏谑、鄙夷、嘲讽的目光，细碎笑语不绝于耳，字字句句都扎得她心口发疼，只恨无处遁形。

　　下课铃响，班主任将她唤至走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政治课代表一职，你暂且卸任。英语尚且一窍不通，如何能为同窗表率？”

　　不过三日，她珍而重之的课代表头衔便被褫夺。消息传回五班，立时沦为众人笑柄。此后，班主任依英语成绩排座，她名次垫底，被安置在教室最后一排最偏隅的角落。周遭同窗三三两两谈笑嬉闹，唯有她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终日埋首于课本，将自己缩成一团，隔绝了周遭所有喧嚣与暖意。

　　日子如流水般沉寂淌过，直到一节陶艺课，命运忽投来一缕微茫暖意。她独自坐在角落捏陶土，指尖笨拙，满心落寞。忽然，一个清瘦身影悄无声息地凑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青涩与急促：“我喜欢你。”

　　短短四字，如惊雷炸响在她沉寂的心湖。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直白地对她说这般温柔的话语。长久以来的孤独、委屈、怯懦尽数翻涌，热泪瞬间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她心头震颤，认定这便是世间至真至纯的情意，是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只是在她眼中，这男孩性子古怪，言行乖张，那份突如其来的情意，亦似孩童玩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让她欢喜之余，又藏着一丝莫名不安。

　　这份不安，很快便被更深的惶恐所取代。一节语文课，学到史铁生《秋天的怀念》，文中寥寥数语，竟让她无端战栗，浑身发冷。那些字句似带着刺骨寒意，反复啃噬她敏感的心绪，她说不清缘由，只当是自己生性敏感，异于常人，从未深思背后隐情。

　　自此，噩梦悄然降临。一日政治课，课堂播放“感动中国人物”宣传片，寻常影像在她眼中扭曲变形，化作阴森诡谲的鬼片画面，耳边萦绕着凄厉喧嚣的怪响，尖啸不绝，震得她头晕目眩，几欲晕厥。

　　那男孩竟敏锐察觉她的异常，非但未加安抚，反而刻意模仿那些令她战栗的画面与声响，一次次戳中她的恐惧，看她愈发惊惧颤抖，眼底藏着一丝玩味。

　　海苏希蜷缩在角落，心口似被万千尖刺扎满，密密麻麻的疼。她清晰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敏感、怯懦、易受惊吓，可她始终不明白，为何偏偏是自己这般格格不入。

　　此后，她愈发孤僻怯懦，开启了躲躲藏藏的日子。上课垂首，下课疾走，避开所有人群，避开那些探究、嘲讽的目光，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一隅，任由心底的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愈发疯长，刺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秋光渐深，桂香渐淡，五班的喧嚣从未停歇。唯有那个缩在后排角落的身影，如一粒被遗忘的微尘，安静、孤单，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默默承受着属于她的晦暗与刺痛，前路茫茫，心似孤舟，漂荡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