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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霜侵弱骨,辱蚀初心   时序渐 ...

  •   时序渐入秋,蝉声将歇,暑气未消。海苏希年十一,将入六年级。寒窗五载,日日浸于欺辱之中,如坠寒潭,不见天日。朝暮皆苦,冷暖自知,唯心中一点微光,便是盼毕业之期早至,可离这污糟之地,脱这缠骨之痛。

      是年,新令颁行,曰校园欺凌违法,受害者可鸣官、求法律援助。学堂亦设新课,名曰“应对欺凌之法”。讲堂之上,先生执卷宣法,字句铿锵,言恶行必惩,弱者可维权。白纸黑字,朗朗上口,听来似是人间有法,世道有公。

      然法度高悬,人心之恶未敛;训诫声声,寒薄依旧。于海苏希而言,新令如镜花水月,课上所言皆为虚妄。欺凌未止,反更甚从前。

      同窗之辱,寻常不过。课间推搡,桌下暗踹,背后恶语,已是家常。更有甚者,藏其书本,污其衣衫,撕其作业,断其笔砚。三五成群,围堵于廊下巷间,笑骂戏谑,无所不用其极。海苏希素性怯懦,不善言辞,唯垂首隐忍,不敢反抗。心中苦水翻腾,面上不敢流露半分,恐招更甚之辱。

      而执教之师,非但不护,反暗加刁难。冷眼相待,言语刻薄,动辄呵斥,事事苛责。课堂之上,偶有微错,必当众厉声斥责,字字如针,扎人心肺。无错之时,亦罗织罪名,无端寻过。日日留堂,训诫罚站,屡召家长,污其名节。先生眼底之厌弃,如冰刃,日日剜她自尊,碎她尊严。

      海苏希心知,自入学那日起,她便已是先生眼中“顽劣”“无礼”“惹事”之徒。纵她谨言慎行,步步小心,亦难脱偏见之网。人心既定,百口莫辩。她唯有敛眉垂目,默默承受,将委屈咽入腹中,化作心底层层厚霜。

      最痛莫过于那日,父至学堂。先生添油加醋,历数她“罪状”,字字诛心。父本性情暴烈,又素重颜面,闻之怒不可遏,不问缘由,不听分辩,于众目睽睽之下,扬手便打。

      “啪——啪——”

      两记耳光,脆响震耳,响彻整间办公室,亦响彻她骨血深处。

      脸颊瞬间火辣辣疼,如烙铁灼肤,如利刃剜肉。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舞。周遭同窗探头窃笑,先生冷眼旁观,无人劝阻,无人怜悯。海苏希僵立原地,垂首不动,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住不落。唇齿咬得渗血,舌尖尝到腥甜,心口寒凉彻骨,如坠千年冰窟。

      她看着父亲暴怒的脸,看着先生嘴角一丝隐秘笑意,看着周遭漠然目光,只觉天地昏沉,人间无一丝暖意。尊严碎如齑粉,自尊碾作尘泥。原来在世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打骂、肆意折辱的卑微小女。

      入夜,寒榻孤眠,辗转难安。白日之辱如影随形,刻入骨髓。昏昏沉沉间,坠入噩梦。梦中尽是学堂冷影、同窗哄笑、先生厉喝、父亲掌风。她想逃,却被无形锁链缚住,寸步难行;她想喊,喉咙似被堵住,发不出半声。恐惧如潮水,将她淹没。

      “不要……别打我……”

      梦中呜咽,声细如蚊。

      猛地惊醒,冷汗浸衫,心跳如擂。窗外夜色沉沉,月光冷白,透过窗棂洒在被褥之上,一片寒凉。她动了动身子,忽觉身下温热黏腻,一股熟悉的腥气漫上来——她又尿床了。

      十一岁少女,早已非懵懂孩童,竟仍如稚子一般,失禁于床。羞愤、屈辱、恐惧、无助,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蜷身瑟缩,裹紧薄被,将脸埋入枕间,无声饮泣。泪落无声,湿了枕巾,也湿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隔壁房间,父母安睡,呼吸均匀,不闻她悲,不问她惧。她夜半惊哭,辗转难眠,被褥濡湿,羞惭难当,他们一概不知,亦不在意。至亲尚且如此冷漠,世间更无一人可依。她如孤舟浮于苦海,无人渡,无人怜。

      此后夜夜,噩梦不断。惊醒、冷汗、濡湿、无声泣泪,成了常态。白日强撑精神,隐忍度日;夜里受尽煎熬,独自吞咽苦楚。她日渐沉默,眼神愈发黯淡,心底那点微光,几近熄灭。

      好不容易熬至毕业,学业平平,所幸城中摇号入学,不必凭分定校。拿到录取通知那日,她指尖微颤,心中竟生出一丝微弱希冀——或许,真能离了这泥潭,离了这欺辱。

      暑期至,父母言归陕中大荔多谷村,省视祖父母。海苏希随行,心中忐忑。往日回乡,祖父母对她素来冷淡,重男轻女,不喜女孙。然她仍存一丝微念:乡野清净,或可暂避尘嚣。

      入得院门,敛衽垂眸,柔声唤:“祖父,祖母。”礼数周全,姿态恭谨。

      然二老端坐堂屋,面色沉寒,眉眼间厌弃之色毫不掩饰。祖母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目光轻蔑;祖父磕了磕烟袋,语气冷淡:“回来便回来,站着做甚?”

      无半句温言,无半分笑意。海苏希心下一凉,知晓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多余的丫头,无半分分量。她不敢多言,悄然退至院外,寻邻人孩童为伴,暂避家中冷遇。

      邻家张氏,育双生稚童,年方七龄。乡野入学晚,尚在幼园大班。二人肤色黝黑,衣着朴素,眉眼间带着山野孩童的野气与顽劣。初见海苏希,眼中好奇,并无敌意。

      海苏希心下稍安,暗思:稚童天真,或无城里孩童那般恶意。她蹲下身,温和开口:“我陪你们玩耍可好?”

      稚童点头,拉她同捏泥偶、筑土舍。初时时辰,倒也安宁。童言稚语,叽叽喳喳,泥土芬芳,乡野清风,竟让她紧绷许久的心,稍稍松弛。她望着稚童天真眉眼,心中生出一丝微茫暖意——原来世间尚有片刻安宁。

      然她不知,恶念不分长幼,恶意不问城乡。

      嬉戏不过数时辰,偶有小事生隙。稚童所筑泥舍,不慎倾塌。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齐齐转头,指向海苏希,尖声哭闹:“是你!是你推倒!”

      海苏希愕然,忙分辩:“非我所为,我未曾动手。”

      “就是你!坏姐姐!欺负我们!”稚童哭闹更甚,跺脚跳骂,小脸涨红,眉眼间刁蛮恶意尽显。另一童亦附和,同声指责,污言秽语,稚嫩却刺耳。

      海苏希百口莫辩,愈分辩,愈遭诟骂。一如学堂之中,纵有千般委屈,亦无人肯信。人心先入为主,恶意一旦滋生,便难消弭。她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中寒凉,如坠冰窟。

      她看着眼前两个七岁稚童,看着他们理直气壮的指责、毫不掩饰的恶意,忽然觉得,他们与学堂中欺她的同窗、苛她的先生、打她的父亲,并无不同。皆是冷漠,皆是偏见,皆是肆意践踏弱者尊严。

      她茫然无措,不知如何自处。恐惧、委屈、无助、愤怒,万般情绪翻涌,却又无力宣泄。

      就在此时,双生稚童忽止哭闹,相视一笑,眼神狡黠而恶毒。

      海苏希尚在怔忡之间,只见二人当众褪下裤衣,对着她身前之地,肆意溺尿。

      尿水淋漓,溅于尘土,湿痕蜿蜒,秽气刺鼻。二童相视大笑,声如鸦噪,尖锐刺耳,鄙夷戏谑,声声如刀:“羞羞!坏姐姐羞羞!”

      那一刻,时光凝滞,天地失色。

      海苏希僵立原地,浑身气血逆流,四肢百骸皆被刺骨寒意浸透。如遭雷击,如坠寒渊,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窒息难忍。

      眼前秽迹蜿蜒,刺眼丑陋;耳畔笑声尖锐,恶意昭然;鼻尖腥秽刺鼻,令人作呕。一股极致屈辱,自脚底直冲天灵,瞬间将她最后一丝尊严碾得粉碎。

      她怔怔立于原地,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学堂之辱、先生之苛、父亲之掌、父母之漠、夜夜噩梦、床笫羞惭……过往所有苦楚,尽数涌上心头,叠加此刻乡野稚童之秽辱,千般寒凉,万种痛楚,如狂浪般将她席卷,几乎将她摧折。

      原来世间恶意,如影随形,无分远近,无分长幼。她逃得出学堂,逃不出人心之恶;离得开城郭,离不掉宿命之寒。无论她去往何处,卑微如尘,弱小如草,便注定要被践踏、被折辱、被轻贱。

      泪无声滑落,砸于尘土秽痕之上,转瞬消逝无踪。她僵立良久,任寒风吹面,任秽气侵衣,任心一寸寸碎裂。终是缓缓蹲身,抱膝垂首,埋脸于臂间,双肩剧烈颤抖,泣不成声。

      无悲号,无嘶吼,唯有无声血泪,暗浸衣衫。一如她隐忍多年的苦楚,无人知晓,无人问津。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她喘息;世人万千,竟无一人肯予她半分怜惜。

      不知哭了多久,心力交瘁,方缓缓起身。衣衫沾尘,泪眼朦胧,面色惨白,唇无血色。步履沉重,缓缓归院。

      祖父母依旧端坐堂屋,神色漠然,眼皮未抬,不问她去了何处,不问她何以泪眼红肿,不问她心中悲苦。他们眼中,她的悲喜,她的痛辱,皆不值一提。

      海苏希默然入内室,阖门闭户,将自己囚于一室黑暗之中。

      窗外烈日灼人,蝉鸣聒噪,暑气蒸腾,她却只觉周身寒凉,如坠永夜。躺于床榻,仰望简陋屋顶,茫然无措。

      她自问:自幼及长,谨小慎微,未行恶事,未伤他人,为何世间诸恶,皆加诸己身?所求不过安稳度日,不欺于人,何以竟成奢望?

      至亲冷漠,世人凉薄,天地不仁。她如尘芥,如微末,浮沉于浊世,任人践踏,任人折辱,无依无靠,无暖无慰。

      心似死灰,身如残烛。前路漫漫,不见微光;寒辱蚀骨,初心蒙尘。

      十一岁的海苏希,于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吞咽那蚀骨之寒、剜心之痛。往后余生,霜雪将至,风雨难避,她唯有握紧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在无边黑暗里,默默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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