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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恩幻梦,恶魇蚀骨   寒岁更 ...

  •   寒岁更迭,时序入秋,海苏希转入新校已一年有余,升至五年级。彼时她年方十岁,身形依旧单薄,眉眼间沉淀着超越年岁的沉郁与怯懦,过往诸般苦楚,如尘埃覆心,未曾消散半分。然世事难料,新学年伊始,竟遇一位截然不同的师长——新任男班主任,兼授数学,其名为王宝祥,知其人眉目清朗,言辞温和,治学严谨,授课深入浅出,于孩童而言,如沐春风。

      初遇之时,海苏希心底竟悄然燃起一丝微茫希冀。长久以来,她所见师长,非冷漠苛责,即偏听偏信,从未有人待她如此平和。第一堂数学课,他并未直入课本,反而板书一道经典古题——一笔画七桥。线条纵横交错,桥影环环相扣,看似无解,实则暗藏玄机。他立于讲台之上,声音清朗,娓娓道来,将图形与逻辑拆解开来,条理清晰,妙趣横生。

      海苏希端坐于座位之上,屏息凝神,听得津津有味。那是她年少岁月里,第一次被知识的魅力深深吸引,第一次忘却周遭冷眼与欺凌,心神全然沉浸其中。她望着讲台上温和授课的身影,心底默默认定:这位老师,定是良师,是能护她、信她之人。长久以来积压于心底的寒凉,似被这片刻温暖微微融化,她暗下决心,定要好好听讲,认真学业,不负这份难得的温和。

      她未曾料到,这份短暂的温暖与希冀,不过是一场易碎幻梦,转瞬便被现实的恶意碾得粉碎。

      彼时教室老旧,四壁斑驳,并无监控,隐私与清白,全凭人心善恶。某日午后,班级之内忽起风波——一名男生声称,其一百元饭钱不翼而飞。一百元,于彼时孩童而言,数额不菲,足以牵动人心。消息传开,全班哗然,窃窃私语间,目光竟不约而同,齐刷刷投向角落里沉默寡言、素来被排挤的海苏希。

      恶意无需缘由,偏见即是原罪。只因她向来孤僻、怯懦、好欺,只因她是众人眼中的异类,无需证据,无需缘由,偷钱犯的罪名,便被轻飘飘扣在她的头上。

      “是海苏希偷的!”
      “肯定是她,她平时就不爱说话,偷偷摸摸的!”
      “除了她,还能有谁?”

      流言蜚语,如毒藤蔓延,顷刻间缠上她身。无人求证,无人分辨,只凭恶意揣测,便将罪名钉死。

      班主任闻讯而来,面色沉冷,全然不复当初授课时的温和。他不问缘由,不查真相,只信一面之词,径直将海苏希叫出教室,厉声呵斥,字字如冰:“是不是你偷了钱?老实交代!”

      海苏希浑身一颤,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声音带着恐惧与急切:“我没有!老师,我真的没有偷钱!”

      可她的辩解,在偏见与恶意面前,苍白如纸,无人愿听。班主任只当她狡辩,愈发严厉:“不是你是谁?全班就你最可疑!什么时候把钱交出来,什么时候回教室!”

      言罢,他转身离去,将她独自留在空荡走廊,勒令停课一下午。

      彼时正值正午,烈日当空,暑气蒸腾,周遭人声渐寂,同窗皆入食堂用餐,唯有海苏希,被弃于廊下,腹中饥饿,滴水未进。自清晨至午后,她粒米未沾,饥肠辘辘,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阵阵袭来,绞痛难忍。

      更甚于心痛的,是满心委屈与绝望。她靠着冰冷墙壁,蹲下身,双手抱膝,泪水汹涌而出,压抑的呜咽化作声声泣诉,一遍又一遍,嘶哑而无助:“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偷钱……”

      她一遍遍地说,一遍遍地哭,声音从清亮变得沙哑,直至最后,喉咙干涩发疼,几乎发不出声音。委屈、愤怒、恐惧、绝望,万般情绪交织,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不明白,为何从未犯错,却要屡屡被诬陷;为何从未害人,却要承受这般不公。

      廊间偶有其他老师经过,其中一位邻座女老师,见她蹲地哭泣,非但未有半分怜悯,反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语气刻薄,字字诛心:“你没有偷钱哭什么?不是你还能是谁?装模作样给谁看?”

      轻飘飘一句话,如利刃穿心,将她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原来,世间之人,皆先入为主,皆信偏见,无人愿意听她辩解,无人愿意信她清白。

      她就那样,在烈日之下,空荡廊间,饿着肚子,哭了整整一下午。泪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衫,喉咙嘶哑疼痛,身心俱疲,却依旧无人问津。班主任始终未曾露面,未曾询问,未曾安慰,只任她在绝望中煎熬,坚持“找不到钱,便不准回去”。

      时光缓缓流逝,漫长如酷刑。直至日暮时分,那名丢钱的男生,在整理作业本时,才惊觉——那一百元饭钱,原是被他自己夹在了作业本里,早已遗忘。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可这迟到的真相,并未带来半分歉意与补偿。班主任得知后,面色淡淡,毫无愧疚,未曾对海苏希说一句“对不起”;那些肆意诬陷、传播流言的同窗,依旧嬉笑打闹,毫无歉意;甚至连她的父母,听闻此事,非但未有半分心疼与维护,反而斥责她:“谁让你平时不学好,惹人生疑?活该!”

      一句“活该”,轻飘飘三字,将她所有委屈、痛苦、绝望,尽数否定。

      此事,便如此不了了之。无人道歉,无人愧疚,无人补偿,唯有海苏希,独自承受了一下午的饥饿、委屈、羞辱与绝望,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刻在心底,日日隐隐作痛。

      经此一事,她心底最后一丝对师长的信任、对温暖的希冀,彻底崩塌。她终于明白,所谓良师,不过是表象;所谓公正,不过是奢望。世间寒凉,人心险恶,唯有自己,才是唯一的依靠,而她,却连自保之力都无。

      自此,五年级的校园生活,彻底沦为无尽炼狱,体育课,更是她最深的噩梦。

      每至体育课,自由活动之时,便是同窗恶意宣泄的时刻。他们成群结队,将她围堵,肆意欺凌,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将她推倒在地,骑在她身上,用脚狠狠踹她的后背、四肢,力道之大,疼得她浑身蜷缩,泪水直流,却不敢反抗,不敢言语。

      更有甚者,将她的头死死按进沙地之中,粗糙的沙砾塞满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窒息感瞬间攫住她,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拼命挣扎,却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直至她面色涨红,气息微弱,几近窒息,他们才松开手,看着她狼狈咳嗽、呛出沙粒的模样,肆意哄笑,以此为乐。

      恶意从未停止,花样日日翻新。有人趁她不备,端起滚烫开水,径直泼向她的脸颊,滚烫灼痛瞬间蔓延,皮肤红肿刺痛,火辣辣地疼,她疼得尖叫,他们却笑得愈发开怀。

      有人趁她离开座位,将五颜六色的颜料,尽数泼在她的课桌、椅子、书本之上,斑斓污渍,刺眼丑陋,如同她被玷污的人生,肮脏不堪。

      最恶毒者,竟在她的饭菜之中,偷偷投放耗子药、粉笔灰。待她毫无防备,入口下咽,才觉味道怪异,苦涩难咽,腹中隐隐作痛。他们则在一旁冷眼旁观,窃窃私语,嘴角挂着残忍笑意,只当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日复一日,欺凌如影随形,从未间断。她被踹、被按、被泼、被下毒,身心饱受摧残,日日活在恐惧之中,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不知下一刻,又会遭遇何种恶意。

      长久的折磨与羞辱,渐渐磨灭了她对自我的认知,磨灭了她对美好的向往。她不再关心自己的外貌,不再在意衣着是否整洁,不再打理自己的头发。衣衫脏污凌乱,头发干枯毛躁,面容憔悴麻木,她不再顾及,不再在乎。干净整洁,于她而言,已是奢望,亦是无用,无论她如何整洁,如何美好,依旧难逃欺凌,依旧无人在意。

      她渐渐变得麻木,变得沉默,眼神空洞,毫无神采,如同行尸走肉,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中,艰难苟活。她的世界,早已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没有善意,唯有无尽的黑暗、冰冷、恶意与痛苦,日日侵蚀她的骨血,消磨她的意志。

      十岁的海苏希,历经诬陷之辱、饥饿之苦、窒息之惧、烫伤之痛、下毒之险,尝尽世间至恶,受尽人情至凉。她如一株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残的孤草,于泥泞之中,默默承受一切,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绝望,无人怜惜她稚嫩的伤痕。

      师恩幻梦破碎,恶意蚀骨入心,五年级的时光,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深沉、最黑暗、最痛苦的恶魇,烙印终身,难以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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