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回汴京 洛水在 ...
-
洛水在秋阳下泛着粼粼的金光,两岸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河面的碎金。沈妙珠靠在船舷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洛阳城,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情绪——这是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记忆在翻涌。十五岁那年她也是从这条水路嫁过来的,那时候她坐在花轿里,听见外面锣鼓喧天,心里又羞又喜,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新娘子。
她嫁的是一个读书人。爹说了,陈家虽不富裕,但陈浩然是读书种子,将来自有前程。她不在乎跟着他吃苦,只要他对自己好,她愿意陪他从茅草屋熬到金銮殿。可她错了。不是所有读书人都配得上“知书达理”四个字。
沈妙珠抬手擦了擦眼角,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她不能沉溺在别人的悲伤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回汴京,找到弟弟妹妹,把被亲戚侵占的家产讨回来。原主的记忆告诉她,父母走的时候弟弟明远才八岁,妹妹妙兰才六岁。三年过去了,两个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寄住在叔叔婶婶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原主不敢想。
沈妙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她没有什么穿越金手指,没有什么随身空间和灵泉,她有的只是前世做美食博主积累下来的几百道现代配方,和一个成年人面对过生活毒打之后攒下的经验和脑子,就这些,够了。
船行了大半日,日头偏西的时候,船家开始生火做饭。沈妙珠在船舱里闻到一股焦糊的饭味,忍不住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原来是船家的婆娘在船舷边搭了个小泥炉煮粥,米放多了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几个船工端着碗面面相觑,没人敢抱怨。
沈妙珠走到船家婆娘身边,轻声说了句:“嫂子,我来帮你看看吧。”
船家婆娘正心烦意乱,见是那个投亲的落魄娘子,倒也没拒绝,把锅铲往她手里一塞:“你要是会就弄,糊了可不怪我。”
沈妙珠蹲下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情况,米已经煮开了但水确实少了,锅底糊了一层。她不慌不忙地舀了瓢水加进去,拿筷子在粥里搅了几圈,又去灶台边的调料罐里翻了翻,居然找到一小块姜。她把姜切成细丝丢进粥里,又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盐包——这是她在码头上花两文钱买的——往粥里撒了一点盐。
不一会儿,一股姜丝米粥的清香弥漫开来,把之前那股焦糊味冲得干干净净。几个船工闻着味都围过来了,连正在掌舵的船家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船家婆娘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是什么做法?怎么比我平时煮的好吃这么多?”
沈妙珠笑了笑,把剩下的粥分给船工们,每人盛了一碗,自己只留了小半碗。船工们喝着粥,一个个赞不绝口,问她这粥里放了什么。沈妙珠说是姜丝和盐——都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只是比例和火候不同罢了。
船家婆娘对她刮目相看,当下就拉着她的手说要拜她为师。沈妙珠连忙推辞,说自己是做惯了家务活,不过是熟能生巧。但这一来二去,船上的人都对这个落魄娘子客气了不少,连带着晚上分给她的铺位也多加了一床薄被。
沈妙珠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哗哗的水声,脑子里已经把回汴京之后的计划理了一遍。弟弟妹妹是当务之急。然后是要回爹娘的遗产——原主的记忆里,父母留下的财产不算少,除了五十亩水田和一座老宅之外,还有一间开在汴京街面上的铺子,当年是做绸缎生意的。这些遗产按理说应该由他们姐弟三人共同继承,但爹娘走的时候原主困在陈家回不去,弟弟妹妹年纪又小,这些财产都被她二叔沈怀义一家“代为保管”了。
代为保管。这四个字,和“肉包子打狗”是一个意思。
至于陈浩然——沈妙珠翻了个身,把那包沉甸甸的银票抱在怀里,嘴角浮起一个冷淡的笑。前世的记忆和原主的记忆在她脑子里交织,她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寡妇改嫁尚且千难万难,更别说她一个被休弃的下堂妇。但那又如何?她林妙前世白手起家做美食账号,一个人扛着相机跑遍大半个中国,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冷眼没见过?她唯一遗憾的是自己走得太急,还没买到那口心心念念的铸铁平底锅,做不了流心舒芙蕾。
不过没关系。来都来了,舒芙蕾没有,煎饼果子总可以有的。
船在汴河上走了三天两夜。
这三天里沈妙珠没闲着。她帮着船家婆娘做了两顿饭,一道是鱼汤泡饭——鱼是船工在河里现捞的鲫鱼,她借了船上的小泥炉,把鱼两面煎黄了加水煮汤,汤色奶白的时候把米饭倒进去,撒一把野葱,香得船工们差点把锅底刮穿。另一道是红糖糍粑——船上没有糯米粉,她就用普通米粉掺了水反复揉打,做出了几分相似的口感,再用船家婆娘私藏的红糖熬了糖浆浇上去。船家婆娘吃完差点把她的红糖罐子供起来,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甜食。
沈妙珠趁机跟船家婆娘打听汴京城里的物价——米面粮油多少钱一斤,猪肉多少钱一斤,香料从哪里进货便宜,哪条街的市口最旺。船家婆娘是个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从米价扯到菜价,从菜价扯到房租,又从房租扯到各坊各巷的家长里短。沈妙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笔记,等船靠岸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有一张粗略的汴京商业地图了。
第四天清晨,船抵达汴京东水门外的码头。
沈妙珠背着包袱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汴河两岸热闹非凡,运粮的漕船、载客的渡船、贩货的商船挤挤挨挨地泊在岸边,码头上扛包的脚夫穿梭如织,卖炊饼的、卖浆水的、卖果子的摊贩沿街叫卖,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腥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就是汴京的味道。
她按着记忆里的方向,沿着河边往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叫甜水巷的小巷子。巷子不宽,两边都是民居,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她走到巷子深处一座旧宅院前,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座二进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面写着“沈宅”两个字,漆皮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院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沈妙珠伸手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锈涩的呻吟。
前院不大,青砖地缝里长满了杂草,靠墙堆着几捆不知放了多久的柴火,已经沤得发黑。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扑啦啦地响。她穿过前院走进正屋,里面空荡荡的,家具只剩几件搬不动的——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歪在墙角,两把断了靠背的椅子倒在地上,房梁上挂着厚厚的蛛网,地上积了一层铜钱厚的灰。
沈妙珠站在正屋中央,环顾四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是原主长大的地方。那时候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的石榴又大又红,娘会剥好了一粒一粒地喂到她嘴里。爹在院子里搭了个秋千,她和妹妹抢着荡,弟弟在旁边拍手叫好。堂屋里供着祖宗牌位,过年的时候一家五口围在一起吃年夜饭,桌上一定有娘亲手做的红烧肉和爹最爱的八宝饭。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石榴树被砍了,秋千不见了,祖宗牌位也不知道被谁收走了。整座院子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躯壳,只剩一副破败的骨架。
沈妙珠穿过正屋往后院走。后院比前院略小,有一口石砌的水井,井台还算完好,只是井口盖着一块石板。她费了好大力气把石板挪开,低头往里看了一眼——井水清澈,映着她自己的倒影,瘦削憔悴的一张脸。甜水井。原主记忆里这口井的水质极好,夏天打上来直接喝都是甜的,巷子里好几户邻居都羡慕沈家有这么一口好井。
她打了半桶水上来,就着井水洗了把脸。十月的井水凉得刺骨,但她觉得痛快——这一路上的风尘和晦气,都该洗洗干净。
洗完脸,她坐在井台上开始盘点自己的全部家当。
交子和现银加起来一共170贯,其中五十贯是嫁妆折物的部分,扣掉船费和路上的零碎开销,还剩大约一百六十九贯多一点。这些钱在汴京城里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她姐弟三人省吃俭用过上几年,但如果要修缮房子、供弟弟读书、重新把铺子开起来,这点钱就捉襟见肘了。
她把交子分成三份,一份贴身藏好,一份藏在包袱的夹层里,还有一份用油纸包了埋在柴火堆最深处——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是她前世被生活毒打出的教训。
做完这些,她把包袱往肩上一挎,锁了院门,转身往巷子外走。她要去接弟弟妹妹。
原主的二叔沈怀义家住在城南的槐花巷,离甜水巷大约三四里路。沈妙珠一路走过去,越走心里越沉。槐花巷比甜水巷窄得多,两边的房子也矮,巷口堆着垃圾,苍蝇嗡嗡地飞。沈怀义家的院子门大敞着,里面传来一个妇人尖利的骂声。
“两个讨债鬼!吃白饭的小杂种!老娘倒了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们这两个拖油瓶!”
沈妙珠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门,只见院子角落里蹲着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大的那个是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胳膊。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护着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缩在他身后,头发枯黄打结,脸上脏兮兮的,正咬着嘴唇无声地掉眼泪。
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叉着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拎着一只旧布鞋,显然是刚打过了谁。旁边还站着一个同样胖的中年男人,正是沈妙珠的二叔沈怀义,他坐在板凳上剔牙,对他的婆娘打骂侄子侄女这件事视若无睹。
“二婶,”沈明远抬起头,声音哑哑的,“妹妹今天不舒服,发热了,不是故意不干活的。您让她歇一天,她的活我来干,成不成?”
“你干?”沈怀义的婆娘马氏嗤笑一声,唾沫星子喷了沈明远一脸,“你干得了什么?劈个柴都能把柴刀崩了,挑个水都能把桶摔了,跟你爹一样是个没用的废物!还有你妹妹那个病秧子,动不动就发热,光吃药就花了老娘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们爹娘死的时候一文钱没给老娘留,倒留下两个讨债的——”
“够了。”
沈妙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院子里的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马氏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那张胖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妙珠吗?怎么从洛阳回来了?你不是在陈家住得好好的——”
沈妙珠没有理她。她径直走到院子角落,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沈明远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压抑了三年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姐?”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怕自己认错了人,“大姐?真的是你?”
沈妙珠伸出手,把他和他身后的小女孩一起揽进怀里。两个孩子的身子都瘦得硌手,沈妙兰的额头确实滚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差点掉下泪来。
“是我,”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和前一刻冷声呵斥马氏的那个人判若两人,“大姐回来了。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们。”
沈妙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把脸埋在沈妙珠的肩窝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沈明远没有哭,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沈妙珠的袖子,指节发白,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三年了,他在这个院子里受尽了白眼和打骂,早就学会了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但此刻姐姐回来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