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市井人家》古代自由人

1、被休 西京洛

　　西京洛阳，秋风萧瑟。陈浩然站在正屋门口，手里捏着一纸墨迹未干的放妻书，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不耐烦，倒像是急于甩掉一件穿旧了的衣裳。他身后站着他的母亲陈刘氏，五短身材，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在沈妙珠身上剜来剜去，嘴角挂着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妙珠，你我夫妻一场，好聚好散。”陈浩然把放妻书往桌上一拍，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上门要债的穷亲戚，“你嫁入陈家三年，无所出，这是事实。我如今已是举人，不日便要赴京应试，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你一个商贾之女，见识浅薄，实在不堪为举人娘子。你我好聚好散，你在这放妻书上按了手印，也算全了这几年的情分。”
　　沈妙珠跪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面前是一大盆泡在冷水里的衣裳。她的手指泡得发白发皱，指节上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隐隐渗着血丝。十月的井水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只是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曾经对她山盟海誓的男人。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湖蓝绸袍，头上戴着举人巾，腰间挂着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是春风得意的模样。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她父亲面前磕头求娶的寒门书生，判若两人。
　　“浩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此生不负。”陈浩然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
　　陈刘氏却不耐烦了，噔噔噔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把将沈妙珠从洗衣盆前拽起来。她个子虽矮，力气却不小，沈妙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额头差点撞在井沿上。
　　“少在这儿装可怜！”陈刘氏尖声骂道，“你嫁进我陈家三年，除了会吃白饭还会什么？让你洗衣你说手疼，让你做饭你说头晕，娇气得跟个官家小姐似的！我儿现在是举人老爷了，配个官家千金都绰绰有余，还能要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识相的赶紧按了手印滚蛋，别耽误我儿的前程！”
　　沈妙珠慢慢站直了身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三年了，她从一个明眸皓齿的姑娘变成了这副模样——眼窝凹陷，嘴唇干裂，曾经圆润的下巴瘦得尖尖的，颧骨高高凸起，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唯一还没有熄灭的，是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倔强。
　　她没有看陈刘氏，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陈浩然，一字一句地问：“放妻书我可以签，但我的嫁妆——”
　　话音未落，陈刘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嫁妆？什么嫁妆？”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你嫁进我陈家三年，吃我陈家的，住我陈家的，那点嫁妆早就折成嚼用花光了！你要是识相，自己走人，我陈家不跟你计较。要是敢闹，我让邻里都来评评理，看看一个不会下蛋的妇人，还有什么脸面讨嫁妆！”
　　沈妙珠看着陈刘氏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忽然觉得很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陈刘氏在胡说八道——她的嫁妆，她父母攒了半辈子的心血，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但她确实没有力气争辩了，她的身子早就被这三年的磋磨掏空了，站得久了都头晕眼花。
　　沈妙珠的身子晃了晃，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她的手本能地想去扶井沿，却没有够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沈妙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后脑勺隐隐作痛，大约是方才摔倒时磕的。她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不对。这不是她的身体。不对，这是她的身体，但不是她的——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叫沈妙珠，而她是林妙，一个来自千年之后、意外殒命又莫名其妙穿进这具身体的倒霉美食博主。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沈妙珠的，现在是她的——父亲沈怀安，母亲沈柳氏，做绸缎生意起家，膝下二女一子，长女沈妙珠，长子沈明远，幺女沈妙兰。父母三年前外出进货时遭遇意外双双离世，当时原主刚嫁入陈家不久，噩耗传来时悲痛欲绝，却因为陈家母子百般阻挠，连父母的丧礼都没能回去参加。林妙——不，现在她叫沈妙珠了——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泡得发白发皱、满是冻疮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年。原主嫁进陈家三年，从十五岁到十八岁，被这对母子当牛马使唤。天不亮就要起来烧火做饭，洗一大家子的衣裳，伺候恶婆婆洗脸洗脚，稍有不如意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原主性子软，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个？可她总想着夫君考取了功名，日子就能好起来。她咬着牙等啊等，等到陈浩然中了举人，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
　　原主就是被气死的。她本就积劳成疾，又被陈浩然高中之后的冷漠和恶婆婆变本加厉的折磨寒透了心，方才那一摔，其实是她最后一丝心力耗尽了。
　　“既然我占了你的身子，”沈妙珠在心里对那个已经离开的姑娘说，“你该讨回来的，我替你讨。”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土。动作不大，却让站在院子里的一老一少同时愣了一下——因为她的眼神变了。方才跪在地上、眼神涣散的那个沈妙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亮锐利、不含半点畏缩的眼睛。
　　“妙珠，”陈浩然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说，“你方才晕倒了，先回屋歇着吧。放妻书的事，明天再说。”
　　“不必。”沈妙珠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放妻书。上面写的是“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措辞倒是客气，只字不提她的过错，大约是为了保全他自己的体面。她把放妻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什么对嫁妆的处置条款，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笔，在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沈妙珠”三个字。陈刘氏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放妻书，沈妙珠却先她一步把纸抽了回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自己袖中。
　　“放妻书我可以签，”她说，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但我的嫁妆，一文都不能少。”
　　陈刘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蹄子！我儿给你脸了是不是？你吃我陈家的穿我陈家的，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还敢来讨嫁妆？我告诉你，进了我陈家的门，就是我陈家的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拿不走！”
　　沈妙珠等她骂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学堂里的先生在给学生讲课。“《宋刑统·户婚律》明确规定：诸应分田宅及财物者，兄弟均分。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嫁妆乃女方婚前私财，夫家无权处置，公婆更无权侵占。”她顿了顿，看着陈刘氏那张渐渐僵住的脸，又补了一句，“若有人私自侵占他人嫁妆，依律当以盗论处。轻则杖刑，重则入狱。”原主嫁人前，原主爹怕她软弱可欺，早就让她熟读《宋邢统》，让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陈刘氏哪里听过这个？她大字不识一个，平日里欺负儿媳妇靠的就是撒泼耍横，哪里想得到这个被她揉圆搓扁了三年的儿媳妇，忽然变得这么能言善辩？她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唬谁呢！”
　　“是不是唬人，去衙门一问便知。”沈妙珠的目光越过陈刘氏，落在陈浩然身上，“你是举人，自然读过律法。我说的对不对，你心里清楚。”
　　陈浩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知道《宋刑统》里的规定，也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没有在放妻书里写嫁妆的事，只想着先把放妻书哄到手，再用母亲的名义把那笔嫁妆压下来。沈妙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可他没有想到，这个被他嫌弃了三年的妻子，居然也懂律法。
　　“妙珠，”他挤出一个笑脸，语气软了下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的嫁妆自然是你的，为夫怎会贪图？只是这些东西置办起来也费了不少工夫，不如折成现银，大家好商量……”
　　“那就折成现银。”沈妙珠不给他半点打太极的余地，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当初我爹娘给我备的嫁妆单子，我至今背得出来：四季衣裳各四套，绸缎被面六床，银首饰一副，铜镜一面，妆匣一个，樟木箱子四口，上等白面二百斤、粳米二百斤、猪油五十斤。这些物品按市价折算，少说值八十贯。再加上压箱底的现银一百二十两——合计二百贯。三年嚼用按洛阳中等人家标准，一年不过十贯，我沈妙珠就算在陈家吃了三年饭，也顶多扣三十贯。剩下一百七十贯，还给我。”
　　陈刘氏听到“一百七十贯”这个数字，脸上的肉都开始抽搐了。她狠狠剜了陈浩然一眼，显然是在骂他不中用——方才说好了先把人哄走，嫁妆的事慢慢拖着就是，怎么现在反倒被这小蹄子算得一清二楚！
　　陈浩然也笑不出来了。他本就是个薄脸皮的人，中举之后更是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沈妙珠这么一条一条地算账，简直比当众打他耳光还难受。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沈妙珠，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沈妙珠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中举之前，我沈家资助你读书赶考，光是笔墨纸砚和路费就贴了不下三十贯。你中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休妻另娶，我倒想问问——到底是谁过分？”
　　陈浩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僵持了一个时辰，陈浩然到底还是把银子交了出来。不是因为他突然良心发现，而是因为沈妙珠说了一句话——“你若不给，我现在就去洛阳府衙敲登闻鼓。举人休妻贪嫁妆，这状纸递上去，你说衙门接不接？”
　　陈浩然怕的就是这个。他刚中举，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若是被人在衙门里告一状，不管输赢，面子上都挂不住。更何况他还指望着来年进京应试，万一闹大了传到考官的耳朵里，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把银子一文一文地数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割了肉。压箱底的现银一百二十贯，加上折物的八十贯，一共二百贯。扣掉他虚报的三十贯嚼用，实付一百七十贯。沈妙珠当着他的面把银子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放妻书，重新展开，在“财物两清，各不相欠”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已收讫嫁妆折银一百七十贯整”，然后让陈浩然在旁边签了字画了押。
　　陈浩然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心疼的。
　　沈妙珠把放妻书和银票收进怀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陈刘氏一眼。
　　陈刘氏正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嘴里骂着“老天爷没眼”“黑心肝的小蹄子坑我陈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沈妙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陈老夫人，有句话我憋了三年，今天一并说了——你方才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这话我记下了。但愿你将来的新儿媳妇，能给你陈家下一窝金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陈家的院门。
　　身后传来陈刘氏更加尖利的哭骂声，和陈浩然低沉的呵斥声。沈妙珠没有回头。她背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和一个木箱子，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裳，木箱子里是170贯钱，150贯是交子，20贯铜钱——大步流星地往银铺走去，把铜钱换成银子，20贯铜钱留2贯作路上用，剩下的换成银子，交子贴身保管，银子和铜钱放小包袱里，然后码头方向走。
　　洛水码头在城东，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到。一路上秋风吹得路旁的梧桐叶哗哗作响，她把包袱抱在胸前，把银票贴身藏好，虽然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有货船也有客船。沈妙珠挑了艘去汴京的客船，跟船家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五百文的价格谈妥了一个舱位。她知道自己现在孤身一人带着这么多银钱，财不露白是第一要紧的事，所以故意做出一副落魄模样，跟船家哭穷说自己是回娘家投亲的寡妇，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大约是见多了这样可怜巴巴的妇人，也没多计较，摆摆手让她上了船。
　　船是平底沙船，不大，船舱里隔了四五个小间，沈妙珠分到的是最靠里的一个小隔间，窄得只能放一张草席。但她已经很满意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跟一堆人挤在大通铺上。
　　她先把装着交子的贴身布袋在衣裳里面重新固定了一遍，确认跑跳都不会掉，然后才把行李卷打开铺在草席上，坐在上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船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