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弟妹   沈妙珠 ...

  •   沈妙珠抱着两个孩子,感觉到他们身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她的手臂,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把人接走,账可以慢慢算。
      她站起来,把沈妙兰抱在怀里,又牵起沈明远的手,转身面对沈怀义和马氏。
      马氏被她方才那声“够了”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泼辣嘴脸。她把手里的布鞋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要理论的架势:“沈妙珠,你什么意思?回来就摆脸色给谁看?这两个小杂种在我家白吃白喝了三年,你倒好,一回来就要带走?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怀义在旁边剔完了牙,把牙签往地上一吐,慢悠悠地站起来。他比马氏多几分心计,脸上倒是挂着笑,但笑得让人浑身不舒服:“妙珠啊,不是二叔说你。你在陈家好好的,怎么忽然跑回来了?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到处乱跑,传出去不好听。这样吧,你要是想弟弟妹妹了,逢年过节来看看就是。至于接回去——你自己都寄人篱下,拿什么养活他们?”
      沈妙珠看着这个一脸虚伪笑容的男人,原主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沈怀义是她爹沈怀安的亲弟弟,当年爹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他——他娶媳妇的彩礼是爹出的,他开小买卖的本钱也是爹借的,爹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可爹娘一死,这位亲弟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操办丧事,而是趁原主困在陈家回不来,把沈怀安名下的铺子、田产和现银全部据为己有。两个年幼的侄子侄女,他倒也没赶出去——因为留着他们,他才能名正言顺地“代管”遗产。
      “二叔,”沈妙珠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爹娘留下的五十亩水田,街面上的那间铺子,还有城东的货仓。这三年,这些东西在你手里,应该也赚了不少吧。”
      沈怀义的脸色倏地变了。他没想到沈妙珠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一句客套话都没有。马氏更是直接炸了毛,指着沈妙珠的鼻子骂道:“你放什么屁!你爹那些东西早就被债主收走了,你爹死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你知不知道?我们是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才收留这两个讨债鬼,你倒反咬一口!”
      “债务清册和遗产清单,明日我去衙门调档。”沈妙珠面不改色,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宋刑统》规定,父母亡故,子女为继承人。若有成年继承人,他人不得代为管理遗产。若有代为管理者,须出具完整的收支账目。若账目不清或有侵占情事,依律当追缴侵占财物,并按侵占数额处以刑罚。”
      她每说一句,沈怀义的脸色就难看一分。马氏听不懂那些律法条文,但看到丈夫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妙。沈怀义沉着脸,目光阴鸷地盯着沈妙珠,像是在重新估量这个三年不见的侄女。记忆里沈妙珠是个软柿子,随她爹,好说话,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人争执。可眼前这个女人,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清亮锐利,说话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往他最心虚的地方捅。
      “妙珠,”沈怀义换了个策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这是何必呢?咱们是一家人,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商量?你刚回来,先安顿好自己,孩子的事不急——”
      “二叔,”沈妙珠打断他,已经懒得再周旋了,“我今天来,就是带我弟弟妹妹走的。至于遗产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账目理清楚。该是我沈家姐弟的,一文都不能少。否则——我敲登闻鼓,递状纸,你侵占先兄遗产、虐待侄儿侄女,数罪并罚,你自己掂量。”
      她说完,抱起沈妙兰,牵着沈明远,转身就走。
      马氏在身后破口大骂,骂她是“丧门星”、“泼出去的水还敢回来讨家产”,骂她是“被休了活该”。沈妙珠一句都没回,只是把弟弟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走出槐花巷的时候,沈明远忽然停住了脚步。
      “姐。”他仰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爹娘留下的东西,你真的能要回来吗?”
      沈妙珠低头看着弟弟。十一岁的男孩,身高还不到她的肩膀,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不像一个孩子。三年寄人篱下的日子,把他磨得早熟而隐忍。他问的不是“你还好吗”或者“你怎么回来了”,而是“能要回来吗”——他已经学会了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最关心的不是自己的感受,而是实实在在的生存问题。
      “能。”沈妙珠说,语气斩钉截铁,“不但能要回来,还能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沈明远盯着姐姐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攥着沈妙珠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回到甜水巷的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了。沈妙珠推开门,两个孩子站在门槛前,望着满院荒草丛生、蛛网遍布的景象,都愣住了。三年前他们被带走的时候,这里还是窗明几净、石榴满树的家。现在却像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沈妙兰缩在沈妙珠怀里,小声地问了一句:“大姐,我们以后就住这里吗?”
      沈妙珠把她放在井台上坐好,拿湿帕子给她擦了擦脸和手,然后用尽量轻快的语气说:“对,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虽然现在破了点,但你相信大姐,用不了多久,大姐会让这里比从前还要好。院子里种新的石榴树,比爹种的那棵还大。堂屋里摆新桌子新椅子,过年的时候咱们姐弟三个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沈妙兰眨了眨眼睛,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一点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沈明远却已经卷起袖子,默默地去拔院子里的杂草了。沈妙珠看着弟弟瘦小的背影弯在草丛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心疼,欣慰,愤怒,都有一点。她也卷起袖子,把正屋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自己带来的薄被,让妙兰先躺下休息。然后她去井边打了水,把八仙桌和两把破椅子擦干净,又翻出厨房里仅剩的几个破碗,洗干净了码在桌上。
      老宅没有粮食,她只能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些米和盐,和简单的调料。路过肉铺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挑了两根最便宜的猪骨头,让店家剁成小块,打算回去熬汤给弟弟妹妹补补身子。妙兰还在发热,需要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回到厨房,她点着了灶火。灶膛里火光一亮,整间厨房都暖了起来。她把猪骨头焯了水,放进锅里加满水,又切了几片老姜丢进去。大火煮开之后转小火慢炖,半个时辰后,汤色就变成了奶白色,香气从厨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她往汤里下了两把米,熬成一锅浓稠的骨头粥。临出锅时撒了一撮盐和一把切碎的野葱——野葱是她拔草的时候在墙角发现的,大约是以前爹种的,没人管也自己长了一大片。
      沈明远拔完了草,坐在井台边上,捧着那碗骨头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了?不好喝?”沈妙珠问。
      沈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碗放下来,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一滴眼泪掉进了粥碗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
      “好喝。”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鼻音,“大姐……跟娘做的一个味道。”
      沈妙珠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颤。她低头喝了一口粥,确实很好喝——姜的辛辣、骨的醇厚、米的绵软融在一起,简单却暖胃。但她知道弟弟说的不是味道,是记忆。是在某个相似的夜晚,娘也是这样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也是这样撒了一把野葱。她忽然意识到,怀里这副不属于她的身体,也在无声地流泪。
      她把弟弟妹妹一人一碗地喂饱,又把剩下的粥留到明天早上。然后她坐在井台边,借着月光算了一笔账:修房子至少需要几十贯,弟弟的束脩一年几贯,妹妹的身体需要调养抓药,还有一日三餐的嚼用——一百六十九贯听起来不少,但坐吃山空是绝对不行的。她必须尽快把遗产要回来,同时想办法用自己最擅长的事赚钱。
      夜深了,沈妙珠坐在铺着干草的石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把妹妹搂在怀里,弟弟靠着她的肩膀,三个瘦削的人影挤在一起,在破败的老屋里显得格外孤小。但她没有感到凄凉。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洒在三个人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弟弟妹妹,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口甜水井和满院荒草中隐约可见的石榴树根。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份长长的清单——明天要找邻居打听靠谱的瓦工木匠,要去市集看铺面行情,要列出第一批能摆摊卖的小吃,要算清楚每一样的成本和定价。她没有什么穿越金手指,她只有前世做美食博主攒下的几百道配方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但这就够了。人在,手艺在,家就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