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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All About Vivian(上) 维维安·雨 ...

  •   我第一次见到雨果的时候,是在十四岁初中转学后的第一节课上。

      那是也是我作为英国人第一次来到法国,虽然是像个行李一样被工作变动的家长在开学前堪堪前几日带来的。

      离开伦敦,新学校、新环境、新老师……诸如此类的东西数不胜数,我战战兢兢很早就到了学校。再三确认自己第一节课教室的门牌号,挑选了个中间位置,默默地等下一个人的到来。

      接近上课时间,教室逐渐被填满。来往的学生们有不少是之前年级认识的,三三两两地在聊天,但我附近的位置还空着。

      我开始焦躁起来,不住地用手去扣弄书本的页脚,好像别人都在讨论我一样如芒在背,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指指点点、讨论我这个新来的生面孔,却没有勇气回头去看,冷汗冒了出来,在仍待夏季余温的初秋引来一阵阵寒意。

      终于,在上课五分钟前,有一位金棕发色的女孩走了进来。她快速扫视教室一圈,直接奔我左侧的位置,坐下来。

      “这里没有人吧?”
      我摇摇头。

      “谢谢。”她一副得救了的表情开始摆放起自己的东西,看上去不难相处。

      我需要和她成为朋友。
      我决定和她成为朋友。

      等她整理完自己的东西,我扬起开朗的笑容,像每个校园社交花一样:“我是薇薇安,你呢?”
      “莉莉。”她立刻回答,笑容甜美:“你父母不是法国人吧?在法国这个名字只会被用作男孩。”

      莉莉抬了抬下巴:“喏,我们已经有个维维安了。”
      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去看,看见了一个红头发的男孩,男孩的眼尾长长,见到他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这下老师喊你们的时候得喊姓氏了。”她开玩笑说。
      “对。”我收回视线,顺着她的话答,“哈哈,这下说不定能少喊我几次了。”

      就这样,我和莉莉成为了朋友。
      她是个开朗,热情的人,和我一样来自英国。和我不同的是,她的母亲那一方是法国人,三年前她跟随母亲来到法国上学,已经在街区认识了不少人。

      “现在伦敦的天气还是那样吗?”
      “当然啦,即使是全球变暖也拯救不了英国的天气。”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是因为我们算是同乡的缘故,莉莉对我十分热络,不需要我多可以维护什么。
      没过几天我们迅速发展成了中午一起午餐的关系。
      即使是法国,学生午餐也猪食得和我老家伦敦别无二致,法式大餐只会在梦里出现,甚至让我有点想念起炸鱼薯条,我们快乐地吐槽伦敦和里昂两地好和不好的,话题多得说不完。

      同时借着莉莉的朋友圈,我同样迅速地和同年级的几位女生交上了朋友。这年头流行起了社交媒体,互相加上ins和faceboock后我的首页飞快地充斥起女孩们的动态。

      夏洛特喜欢漂亮的美甲,约瑟芬喜欢讨论八卦,另一个女孩讨厌另一个女孩……

      这年纪的女孩们并不难相处,八卦和一些无关痛痒的小坏话能迅速建立起友谊。大约两周后,一张大概的关系网出现在我脑中,我觉得自己在同年级的女生中站稳了脚跟。

      然后是男生。
      我需要第一个方便我在男生中打开局面的人,最好像莉莉那样人缘广泛的最好。

      我将目光锁定在维维安·雨果身上。
      雨果是个名人,虽然学校里善于体育方面的男生通常都会受欢迎,但雨果有点特别。

      “和你名字一样的雨果是个怪家伙。”莉莉这么对我说。
      “有点怪?”

      “嗯……”莉莉皱起脸,半晌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反正是个奇怪的人,你和他接触过就知道了。”
      “诶~”我故作从容地笑,“那我要看看什么叫奇怪了。”

      我等待着机会,没过几天迎来了一节生命科学课。这堂课鼓励学生户外活动接触生物,我们被要求外出到校园的草坪或绿化中观察昆虫。

      我和莉莉在院子里随意找了些野花填满我们的记录表,抬起脸,我正巧看见了雨果,红头发的男孩正一个人盯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我心下一动,觉得机会来了 。

      莉莉懂我在想什么,眼神交流几秒后她给了我一个暧昧的眼神让我自便,我理了理头发,趁大家都在忙,径直走了过去。

      “嘿!”我像个美式甜心一样从背后打招呼,“你是维维安?”

      被莉莉评价为奇怪的维维安·雨果有和我一样的名字,很擅长踢足球,据说他以后还打算参加青训营的选拔。

      我听说了他的一些事情,但直接对话还是第一次。转过身来的维维安·雨果有一头波尔多色的头发,黑洞一般的眼睛。

      被那样的眼睛看着,我不自觉地用牙齿咬了咬脸颊,维持着笑脸。
      “我叫薇薇安,很巧呢,我们的名字是一样的。”

      雨果没有接话,他无视了我的示好,目光追寻空气中另外的一点:“嘘。”

      他说:“蝴蝶飞走了。”
      “?”

      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有一只小蝴蝶扑腾着翅膀,划出一个弯曲的曲线,缓缓停在远处的一朵草木枝叶上。

      说实话,我不喜欢昆虫。
      长着尖刺的扭曲软体生物怎么看怎么恶心,碰一下我都要过敏似的浑身起鸡皮疙瘩,即使是蝴蝶,一想到美丽的翅膀中间,它们肢节的身体、长又尖细的足、苍蝇一样的复眼和毛毛虫似的多汁腹部、用来吸吮汁液的卷曲口器,我就毛骨悚然。

      “抱歉,是你的观察对象吗?”我表现得善解人意,“那我去把它捉回来。”

      我没等雨果的回复,试着往蝴蝶的方向走,那只蝴蝶应该累了,我注意到它先前飞行的弧线扭曲,这会儿应该在花朵中吸食花蜜。

      然而这灵巧的昆虫狡猾异常,一到我伸手可及的距离,它便忽然拍打着两片翅膀往远处飞去,一会儿消失在灌木中了。

      “它飞走了!”我遗憾地回到原处,“但是我看到了它是什么样的,你是要写观察报告吗?”

      “橙红色斑点的蝴蝶,外侧是灰色的。哦我知道这种蝴蝶,伦敦人管它叫——”我卡壳了,我的法语词汇库没有丰富到蝴蝶名称的地步,幸好这里的人也有学习英语,“我们叫它彩绘女郎(painted lady)。”

      “美丽佳人。”
      “?”

      我有一瞬间以为雨果被意大利人夺舍了,或者是他有意大利血统之类的事,随即我反应过来这不可能,为自己臆想不好意思有些脸红。

      “我们叫它美丽佳人(Belle‑dame)。”
      他继续解释:“九月之后应该很难看到它了,应该是迁徙途中暂时停歇休息。”

      “这样。我在英国的时候九月也不怎么见到它了。”赞同的同时需要恭维,我点点头:“你知道的好多啊。”

      面对恭维想必很少会直接拒绝,我乘胜追击:“我是新来的薇薇安,加个ins或者faceboock吗?”

      我加上了雨果的社交账号。

      他那时的反应有些奇怪。怎么说呢,我预想中普通的男初中生被夸奖再要联系方式,不说热情,至少应该不会讨厌吧?然而雨果的反应有些微妙。

      ……算了,我不擅长揣摩法国佬的心思。
      我很快将这个插曲抛之脑后,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摆在我的面前。

      那就是,我用来发社交媒体的照片存货用完了!

      一位开朗、受欢迎的女生必定要展示出她充实的活动,像永动机一样永远活力满满。
      我每周末都会在社交媒体上推送新的照片,依靠在景点拍的照片营造出活跃的生活。

      里昂的话,果然还是得从本地景点开始吧。
      我上网搜集了各类景点有名的信息,仔细规划路线,宛如特种兵一般在仅用周六一天走完了里昂所有的有名景点打卡拍照。

      出门前晨光微曦,回家时夜色已浓,一想到第二天还有法语课要上就觉得人生一片灰暗,但翻看相机里可以发两个多月的照片,我虚浮的内心得到了安全感,浑身散发着快乐的气息。

      这股快乐的气息持续到了周一的放学,我和莉莉还有别的朋友们一起走出校门。九月余热未消,路过可丽饼摊的时候我有些馋冰激凌,提议说:“吃冰激凌吗?”

      “不吃。”莉莉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才刚刚三点,下午茶的话还没到时间吧。”
      “还是吃无糖酸奶吧!”夏洛特提议,“我知道有家超市在打折,我们可以分着吃。”
      约瑟芬直接拒绝:“我要减肥,最近觉得有点胖了,不吃了。”

      “哦我也是,不吃了。”
      “你要减肥吗?我最近也觉得有些胖了。”

      话题一下子转向了减肥,正是这个年纪的女生最在意的话题。
      我连忙附和:“说得也是,我随便说说的,还是不吃了吧,我只是还没吃过法国的甜点。”

      女孩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我最后看了一眼可丽饼摊,扭头默默走过了它。

      虽然这里不是时尚之都巴黎,但对体型的控制似乎刻进了每个法国人的DNA,即使在里昂这样的工业城市,女孩们同样十分在意自己的身材。

      我再度认真牢记这件事情,写进备忘录,决定减少以后发美食照片的频率。

      又过了一星期,我的社交列表新添了几个新名字。历史课上认识的亚历山大是本地人,喜欢橄榄球,乐于炫耀自己的成绩;数学课上认识的米什莱是巴黎人,前两年才搬来里昂,他喜欢生物,讨厌理科,在数学课上昏昏欲睡;而安德烈擅长艺术,是个温和热情的青年,艺术课上帮了我几次忙……等等等等。

      我逐一将他们添加进社交账号的好友列表,对列表上数字的逐渐增多感到愉快和满足,像是昆虫学家翻看实验室里的标本。

      好友变多,社交消息也变多了。每周发出去的照片能获得很多点赞,还有一两条讨论的评论,回复些敷衍的内容也能聊起来。大约正是开学一个月之后,平时在走廊里能遇到许多和我打招呼的人,

      学校明亮的灯光之下,我好像也有了自己的微小光芒,吸引到了愿意为我翩翩起舞的飞蛾。我为此飘飘欲仙,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成就感,在学校里我感觉到自己无可比拟的光鲜亮丽。

      但是,我注意到雨果似乎不怎么使用社交软件。
      他基本不点赞转发别人的生活动态,自己的主页偶尔有关于足球的消息。

      我猜测他或许不喜欢用新兴的社交软件,而且我认识了许多新的男性朋友,打开人缘这方面没遭受什么阻碍,也就不再试图和雨果说话,互相默默地躺在列表里。

      这一躺,雨果直接被我扔在了脑后。
      学校的事务,法语和课外班的学习还有要发的照片让我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每周只能挤出可怜的一天时间留给自己,更不要说留给其他事。

      直到第二年的五月份,那是蝴蝶变多的季节。
      生命科学课的老师正式在课上介绍了这种蝴蝶的学名,小红蛱蝶。小小的蝴蝶每月夏季会从北非一路迁徙到欧洲,秋季再迁徙回原地,五六月是里昂最常见到它们的时候。

      这次的大课很难得要外出,到里昂的金头公园去观察这个季节特有的植物。

      我和莉莉都对生物不怎么感兴趣,只想快点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填完乱七八糟的表格后我们在公园里散步,消磨时间。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只小红蛱蝶停留在我的触手可及的草叶上。它大约是累了,在这花香缭乱、遍地食物的公园里迷失了方向,落下地点随意。

      小红蛱蝶顾名思义,翅膀上有明亮的橘红色。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蝴蝶柔软美丽的翅膀上下轻轻翻动,如果只看翅膀的话我也不是不能赞叹一句美丽佳人。

      我叹了口气,引来莉莉的好奇:“怎么了?”
      “我在想蝴蝶要是只有翅膀就好了。”

      “哇。”她发出一声感叹,有英国人一脉相承的刻薄冷幽默,“那还挺仿生的。”

      我噗噗地笑,笑完了忽然注意到不远处人群中的雨果。他酒红色的头发总是很显眼,我想起自己还欠了它一只蝴蝶。

      去年那只被我惊扰的蝴蝶,我得还给他。

      “莉莉,”我问她,“你有多余的纸吗?”

      最后那只蝴蝶是被我装在纸做的容器里捉到的,莉莉慷慨地从她的观察笔记本里撕了多余的几张给我,和我凑了凑,两个人折出一个四方形的容器,再由我屏息凝神,骤然出手罩住停在叶片上的彩绘女郎,慢慢用另一张纸封住。

      成功时我们情不自禁发出了欢呼,我举起容器对着太阳,透过薄薄的纸张能看见里面的蝴蝶缓慢扇动翅膀的影子,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整个欧洲语系都将蝴蝶称为美女。

      “亲爱的,”莉莉诚恳地说,“我改主意了,如果你把它送给我我会爱上你的。”
      “抱歉,我欠了别人一只蝴蝶,我得还给他。”

      “听我说,如果有人为我捉来一只活的蝴蝶。打开盒盖,让我看见这位美丽的女郎在我面前翩翩起舞……”莉莉做了一个夸张的捧心动作,“我会直接爱上她的。”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实在只能想出数对肢节在空中划动毛骨悚然的情形:“是吗?”

      “是的,我愿意为了你出柜。”
      “……你在对英国人说什么呢?”

      我随口应付了莉莉的玩笑,带着盒子里的蝴蝶去找雨果。他还是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我说我要还给他一只蝴蝶,他才露出有些惊讶的神色。

      我为此有些得意,看他打开了纸盒子。红色蝴蝶骤然重见光明,振翅飞舞,单薄的身体在空中上下翻飞,迷失在金头公园缤纷的绿意里,兜兜转转竟然到了雨果手上翻开的书页上。

      我这时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书,印象中雨果经常拿着书,我没仔细辨认过,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这下瞥到书页竟然全是空白的。

      他不该看点小王子什么的吗?
      我漫无边际地想,微妙的走神间突然注意到书封动了动,似乎要合上似的。

      我手比脑子快,伸手轻轻点住了书页。
      然而手搭上去之后我就知道了,没什么力道,大约只是我走神和夏日的风导致的错觉。

      雨果投来询问的目光:“怎么了?”
      “抱歉,”我讪讪道歉,收回手,“我以为你想做标本。”

      早年标本哪有那么讲究,蝴蝶标本都是直接把蝴蝶在书本里压死。

      粗鲁、简单。
      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标本的美丽,只觉得累累罪行。

      “我没打算这么做。”雨果解释,“蝴蝶拥有翅膀,它们生来能够飞翔,那么它们就该在天空飞翔。”

      “去吧。”他轻轻吹了口气,空白的书页微微晃动,小红蛱蝶惊起,顺着气流扇动着红色的翅膀,翩翩飞向一边的灌木丛去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说这是你欠我的蝴蝶?”
      “因为去年我不是把你想要的蝴蝶吓走了吗?我觉得我该还你一只。”

      “……那是它们躲避敌人的本能,”他浓黑的眼睛看向我,像是红酒瓶里摇晃的颜色,“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雨果沉默了一会儿,合拢手上的书,提议说:“去吃可丽饼么?”

      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吃可丽饼了。
      自己吃不行,但接受别人的邀约是淑女的品德,雨果的邀请简直是特攻,我立刻点头,生怕他收回建议:“我去!”

      雨果作为青训成员每天下午都有训练,再加上每天有学校作业要写,今天已经不行了,我们就定在周三晚上。

      我们通过社交软件联系,空白的历史记录里总算有了些东西。雨果把店的地址发来,初夏炎热的夏夜里,我终于尝到了久违的冰激凌可丽饼。

      柔软滑腻的奶油、入口即化的冰凉、甜蜜的滋味、切碎的坚果和水果再配上先做的薄饼皮。
      可丽饼啊可丽饼,你为什么这么美味!

      我快乐地眯着眼睛,给手里的可丽饼拍了好几张照片。拍照前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造型有些不好看了,我仍然觉得这是最漂亮的可丽饼,准备回去发在我个人小号的动态上。

      “怎么样?”
      “很好吃!”我用力点头,“你之前来过这家店吗?”
      “恩,他家的甜点做得还不错。”

      法餐是世界美食,而里昂是法国的美食之都,里昂本地人雨果的话相当有分量。
      我听了赶紧趁没走多远,掏出手机来给这家店甜品店拍照。

      雨果停下脚步等我,我拍完继续往前走,忽然被他拉了一把。
      “薇薇安,这里。”
      “?”

      我回过头去看他。
      天色有些暗了,雨果停在一扇狭窄破旧的绿色门前。

      伸出的灯架下挂着一面牌子,上面用法语写着什么。我一眼看到了装饰着一只狮子和三朵鸢尾的盾牌标志,这是里昂的市徽。随后是英法双语的刻字:长长的小巷。

      我愣了愣,随即想起来这是里昂老城区的著名景点之一。因为历史原因,里昂有众多串联起不同街道的隐蔽通道,我之前查阅里昂资料的时候记过这个景点。

      可惜这些小巷大多因为穿过私人住宅、年久失修等等种种原因,大部分都关闭了,只有几条向游客开放。我当时觉得找起来麻烦又没什么好拍的就放弃了,没想到现在撞了个正着。

      我看向雨果,他还是没什么表情,正安静地看着我。复古雕花的灯柱上圆灯泡照亮他的侧脸,光线昏黄。凉爽的初夏之夜,有黄昏蝴蝶和不知名的小虫开始围绕灯泡飞舞,□□繁衍,波尔多色的男孩站在深绿色的窄门前静静等待,他的头发有些卷曲,发梢看上去毛茸茸的,黑色的眼睛里有葡萄酒摇晃的酒波。

      手里可丽饼冰激凌冰凉,寒冷的气息透过包装纸传到我手心,我的心还因为可丽饼而快乐,怦怦跳着。

      我的心欢腾雀跃。
      我的心搏动不息。

      我们对视了几个呼吸,我镇定地移开视线,用手机拍摄下门口的景点标牌,飞速按下几次快门。
      “我没来过这里呢!”我笑着说,“真不愧是里昂本地人。”

      那天的照片我拖到周末才开始整理,切到小号上纪念我吃到的可丽饼,然而打开相册最先划到的是那张我偷偷拍下的维维安。

      我想起他打开了那扇门,年久失修的深绿窄门开到最底,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历史悠久的墙面斑驳,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地方有大块的墙皮脱落,头顶的灯朴素到只有照明这唯一的用途。

      狭窄的通道仅限一人通行,空间吝啬到相遇便要双方同时侧身而过。我跟在维维安身后大约一步的位置,盯着他的发尾发呆,心想为什么他的发色那么红。

      我盯着照片犹豫许久,最终在小号上配上文字发可丽饼和甜品店的照片,维维安的照片被单独存在仅我自己可见的一条动态。

      发完照片,手机被我随手扔在床上,我打开电脑想搜些什么东西,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盯着空白的搜索页面发呆,烦躁地不住咬着指甲,就这样大约过了几分钟,我又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切到加了许多同学、首页充斥着各种动态的账号上。

      我选上小巷招牌的照片,苦思冥想着配文,空白的输入框只能让我想起雨果空白的书页,最后我什么都没写,只涂了个笑脸图案。
      点击,发送。

      烦躁感随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像流淌过里昂的索恩河那样缓缓远去。我吐出一口气,心情愉快地开始在网上冲浪,搜索起里昂美食的各种讯息。

      维维安的反馈来得比较晚,直到晚餐后我才收到他点赞的通知提醒。
      ……连条评论都没有。

      我猜测他白天肯定在青训营,但晚上了还是有打字的时间吧?就这反应?!
      我的评论区可是经常有人在聊天的!

      我不满地鼓了鼓脸颊,赌气地将窗口关掉了。

      我大约是对雨果很生气,生气到下周午休时,莉莉半开玩笑地问我是不是和雨果发生了什么事,我问她为什么说。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很有英国人的腔调:“亲爱的,你今天已经看了他不下十次了。”

      “是吗?”我闻言又看了雨果一眼,酒红色的少年并不受我的影响,自顾自地定在座位上看书,“其实我在想一件事。”
      我回过头面对莉莉,非常认真地询问:“你说,雨果总是在看书,他在看什么书呢?”

      “确实……”莉莉成功被我拖入思考,“他一直在看书,但是我没见过封皮。嗯……可能是,小王子什么的吧?”

      看过他书的我知道正确答案,但此刻我恶劣快乐地点头附和:“对,肯定是小王子什么的吧!他是里昂人,名字里还有雨果什么的!”

      有时候快乐就是这么简单,我和莉莉一边讨论一边噗噗噗地小声笑起来,好像雨果真是个表面体育生,实际大文豪的人设似的。

      然而,食堂突然发出一声轰然巨响,随之而来的有什么东西被推倒的闷声,还有桌椅骤然推拉的刺耳刮擦,同时有男性饱含愤怒的声音响起:“雨果,你这家伙——!”

      我吓了一跳,连忙往雨果先前的地方看去。有个另一个少年正以一种进攻的姿态扯着他的领子,雨果则反手撑在桌面上,先前听到的声音应该是他被推倒踉跄扶住餐桌的关系。

      “发生什么了?!”惊魂未定的莉莉声音极低地问,她的手伸过来,“他们怎么了?”

      “不知道。”我的心怦怦直跳,食堂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生怕这两个青少年闹出什么事情来。我反握住莉莉的手,两个人试图为彼此给予一点慰籍,“吵架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那边,终于认出了对面那个男孩:“那是安德烈?”
      “安德烈?哪个?”
      “我美术课那个,”我飞快答道,“他帮过我的忙。”

      两名青春期的少年互相僵持,到底安德烈退了一步。几秒后他放开了雨果,甩下几句话,独自离开了。

      我尽力竖起耳朵,但只听到破碎的词语,大约是【滚开】【不需要你】之类的话。

      随着安德烈的离开,紧张的气氛骤然散去,食堂渐渐重新被餐具碰撞和交谈的声音填满。我看见雨果从地上捡起他的书,那大约有些弄脏了,他浅浅地皱起了眉头。

      这时,有管理人匆匆赶来,径直走向雨果。我忐忑地看他们说了几句话后,雨果跟着管理人一起离开。

      刚才的事情雨果看起来应该是受害者,不会有什么事吧?

      但我还是非常在意:“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约只是吵架?”莉莉摊开手,“你知道的,这个年级的男孩。”

      莉莉的话没有安慰到我,好在我拥有事件发生双方的社交账号。

      当然,我深谙说话的艺术。

      我给安德烈发的是:【你还好吗?你看起来很生气,雨果对你做了什么?】
      给雨果发的则是:【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我看到安德烈想要对你动手……?】

      一脱离雨果,安德烈就恢复成了我熟悉的温和美少年,晚上他最先给我回了消息,说是自己情绪失控。
      我试着安慰他几句,一来一去大约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安德烈一直很喜欢艺术,美术课上他总是被老师表扬,据说他一直在外面上美术培训班,在培训班里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我曾经听过他说梦想能去意大利佛罗伦萨的美术学院留学,成为现代的古典油画的印象派大师。

      但是雨果却说他对光影的把握有所欠缺,更适合后印象派。
      安德烈原本不在意,然而因为今年我们都要升学进入高中,他要进入专业美术高中需要递交各种申请材料、面试还有作品,在这个过程中,安德烈陷入了瓶颈。

      怎么画都画不好。
      他原话如此。

      这段时间,安德烈如同虫蛹一般于黑暗中挣扎、苦痛,再怎么画,画出来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垃圾。这时候,午休时路过的雨果看出了他的烦恼,再度和他说了同样的话。

      于是他毫无疑问地炸了。

      【也许我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在光影上没有顶尖的天赋,永远无法成为印象派的大师?】
      【怎么会呢,我觉得你的画很好看呀!雨果是踢足球的又不是画画的!】

      我完全理解安德烈为什么生气,表达了一些对他的鼓励和安慰,在我看来那些都是很美丽的作品,收获他发来的一个笑脸。

      而雨果,他在深夜十点回我的消息。

      【我给了安德烈一点建议,他有点不接受,讨厌我可以理解。】
      隔着网络,他的语气看起来平静冷淡,一点都没被中午的事情影响的样子。

      【他的动作过激了,管理员有说什么吗?】
      我理直气壮地心想,骂就骂吧,动手确实有点过分了,雨果只是说了两句话嘛。

      【没什么,我没有受伤。】
      【我看到你的书弄脏了,那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

      雨果经常捧着他的书,尽管是空白的。我猜可能是谁送的有重要纪念意义之类的物品,毕竟谁会看空白的书。

      【不是,只是空白的书。我要阅读的东西不单纯地印在纸面上。】

      ?
      听不懂。
      法国人都这样吗?

      犹豫再三,我决定不再和他纠缠这个问题,反正雨果的意思是书不重要。
      【明天你的柜子别锁。】
      这下轮到雨果:【?】

      我得意地扳回一城,并不理会雨果的疑问,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第二天,我早早到了教室,意外的是莉莉比我还早,正和别人交头接耳,注意到我进入教室,她立刻招手让我落座。

      “我知道昨天怎么回事了!”她压低声线,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
      八卦是第一生产力。

      莉莉一股脑儿和我分别分享了获取到的情报,她知道的经过和我知道的差不多,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听完了全程,时不时追问一些我没了解到的细节。

      “结果是雨果的老毛病。”莉莉叹了一口气。
      她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什么叫老毛病?”
      “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他有点奇怪吗?”莉莉撑着脸,回忆着什么,“雨果那家伙,观察力有点出色。有时候会给人建议,说换一种方法做比较好,或者换一种兴趣爱好。”

      “那这次安德烈也是……”
      “对。”莉莉点点头,“有些人喜欢他的建议,有些人不喜欢。”

      “话说回来,”莉莉好奇地问,“他有给过你建议吗?”
      我摇摇头。

      “那说明你做的事都挺好的。”

      ……做的都挺好?
      指的应该是学校里的事情吧?我的学习成绩还挺靠前的。

      我迟疑着询问莉莉:“他有说过你什么吗?”
      “没有。”莉莉耸耸肩,“我只是旁观过几次。”

      我松了口气,开玩笑:“等升入高中,他要是说了什么让别人不高兴的话就得挨打了。”

      说到这个话题,我的心情有些沉重。

      欧洲的学校都是六月份放假,九月份开学。今年六月我们将要毕业,前往新的高中,这意味着我要重新经营我的交友圈,一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莉莉和我的志愿不同,这意味着我需要一位新的亲密朋友。

      “啊,雨果!”
      莉莉突然小声惊呼,我还没来得及抬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抓着我的手臂对我耳语,带着胜利的喜悦:“我就说他看小王子!”

      莉莉兴奋地为我指明方向,让我来得及看见雨果夹着一本厚封皮的书落座,尽管只是几秒,封面上大大烫金字体印着的《小王子》还是印入了我的眼帘。

      对了,封面我还很熟悉。真相只有一个,因为这是我早上放进雨果储物柜的。

      里昂作为《小王子》作者的出生地,每年在白莱果广场都有读书活动。这是我去年打卡发照片顺带领到的物料,几周年来着……有点忘了不重要。说来似乎正好是六月份,距离现在一年,

      “毕竟是里昂人,”我煞有介事地评论,“《小王子》是他们的精神图腾。”
      莉莉听了噗噗地笑起来,我也快乐地笑了,说到法国佬的玩笑,空气中就充满了快乐的气息。

      让维维安背负起地域刻板印象让我有些快乐,就像我每周都要用小号和推特上黑英国人吃仰望星空和蓝纹奶酪的人大战三百回合,拳打脚踢 。

      并且,我心底不愿承认的部分隐秘地希望知道他看空白书的人越少越好。
      ……要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我就好了。

      维维安的消息放学后准时达到。
      我看着消息提示快乐地哼着歌,心下猜测他会有什么反应,结果点开是一个下午茶店的介绍。
      维维安:【吃不吃可丽饼。】

      哦!可丽饼!美味的可丽饼!
      我当然去!

      距离上次和遇过一起去吃可丽饼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我不假思索地回复说好。发完想起自己坏心眼地给维维安塞《小王子 》不由得萌生了一些小小的愧疚。

      ……唉,要不我买一本空白的书送给他吧。
      我拿不定主意,不知不觉来到了他约我的当天。

      六月的里昂仍是夏日和美丽佳人的季节,我挑选了好一阵子,最终以深绿色长裙和遮阳帽的搭配出门,祈祷能得到一些斯嘉丽这位美人的真传。

      我们约在店门口见面,雨果穿了一身轻薄的长袖衬衫和休闲裤。

      还没到高峰期,店里的座位空着许多,我们选了一张靠角落的安静位置,店里放着悠扬的音乐,昏黄的灯光营造出浪漫的氛围。

      侍者递来一份菜单,我注意到维维安的衬衫在灯光下泛出微微的光泽,大约是丝绸材质的,让我想起曾经看到的里昂历史。

      这座城市曾是近代世界上最大的丝绸加工中心,数以万计的丝绸从东方运送而来,经过里昂,输入整个欧洲。
      因此,里昂诞生了众多闻名于世的艺术设计和技术,而那些丝绸工厂的遗址至今还留存在老城区,甚至还有一座丝绸博物馆。

      为了尽快融入这里而学习的里昂事迹,当时只觉得枯燥又无味,想着什么时候能结束,发完社交动态就忘。
      鑫仔在维维安身上,我一个又一个想起了它们,这些知识活了过来,切身实地地有了存在的实感、跃然纸上,一个个地在我眼前彰显它们的形貌。

      我忽然觉得我对里昂是一无所知的。
      街道的墙面通常是什么颜色的?屋顶是什么颜色的?地面一般是什么样子的?

      ……我通通想不起来。

      “套餐要选什么?”
      我沉浸在惶然的巨大冲击中,随口让维维安选,等我调理完心情,套餐正好端了上来。

      现做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经过油炸的金黄色泽下是绵密洁白的鱼肉和土豆,配上几份特制的酱汁,是英国特有的美味。

      “您点的炸鱼薯条好了。”侍者丢下这句话,施施然退场,留我和雨果面面相觑。

      我:“……………………”
      雨果:“怎么了?英式炸鱼著条,不合你的口味吗?”

      我发誓即使隔着热腾腾的炸鱼薯条,灯光昏暗,我也看见雨果笑了!

      他绝对笑了!该死的法国佬!

      炸鱼薯条有什么问题呢?炸鱼薯条当然没问题!

      便捷廉价的快餐是养活底层劳动人民的光荣食物历史。因地制宜,在准备时间、价格和口感三者中取得绝妙的平衡,是大英帝国现代历史王冠上的明珠!

      但雨果有问题!
      凭借我时不时要和推特网友大战英国食物笑话的经验来看,他绝对有问题!这是食物霸凌!!

      我气愤地鼓起脸颊:“炸鱼薯条是我们填饱肚子的最好选择,论丰盛英式全餐你也可以尝试一下哦!”

      “好啊。”雨果撑着脸微笑,“所以合你口味吗?我以为英国人的天性是炸鱼薯条和罐头食品?”
      “因为在网上经常看见,我还以为英国人都喜欢一欧元炸鱼薯条。”

      “等等,”我一脸认真,选择性忽略雨果的挑衅,“哪里有一欧元炸鱼薯条?这个炸鱼薯条套餐一欧吗??”
      “…………”

      雨果可疑地停顿了 ,恰时侍者端上了另一份主菜:“您的牛肋排好了。”

      热腾腾的肋排被端了上来,慢炖软烂的肉类上慢悠悠的白雾上升,棕色的酱汁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地自上而下地流淌,不情愿地流落到餐盘光鉴可人的表面;空气中散发着香料和美拉德反应的香气,迷迭香、胡椒盐,还有我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混合出诱人的香味,过去千年间都是欧洲中心的法国拥有流水般的财富,这其中自然包括美食和登峰造极的香料运用。

      我不甘心地看着雨果转动刀叉,那些肉几乎是刀叉骨头上轻轻一碰,就直接掉下来的;同时,他的手指修长匀称,骨节漂亮,仅仅握着刀叉也漂亮得像是能作为手模登上杂志封面。
      我羡慕又嫉妒,如果意念能实质化的话,想必雨果早已被我戳成筛子。
      我盯着他切下一半肋排,剃掉骨头,装在另一个干净的餐盘里。

      随后,他把盘子推向我这边。
      “请用,美丽的女士。你的目光火热到可以把餐盘融化了。”

      “……哦哦,谢、谢谢。”我忍不住红了红脸,为自己刚才的行为而愧疚。幸好目光是不能实质化的,不然雨果就被我误杀了。

      然而当我的目光移到炸鱼薯条上,给雨果分着吃的时候,我的愧疚又少了点,他是故意的,算是我们扯平了好了。

      我们两个人分完了牛排和炸鱼薯条,美食闻名的里昂本地人对炸鱼薯条给出了中肯的评价,勉强算他过关,避免了一场英法间的惨案。

      牛排和炸鱼薯条吃得我有些饱了,随后端上来的可丽饼我挑挑拣拣,动作缓慢,维维安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还真喜欢可丽饼啊。”
      “是啊!”我用力点了点头,“我喜欢冰激凌,喜欢水果还有脆皮,可丽饼很好吃的。”

      我迟疑着看向自己没挖过的部分:“要给你分一点吗?”

      维维安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选了饮品,慢条斯理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我盯着他看了会儿,他波尔多色的头发在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黑,和手里的咖啡同色,深色的液体亲吻过他的唇,在下唇上留下一处仿佛愈合的咬痕造成的血痂。
      我强迫自己移开眼睛,忽然想起来:“你毕业之后的学校已经选好了吗?要去青训学校那边吗?”

      “嗯。”雨果颔首,“青训营那边已经谈好了。”
      “你真是要做职业球员啊……”

      “这是命运早已决定好的事。”他好奇地问我,“你呢?”
      “我?应该上普通的高等高中。”

      “嗯,很适合你。”
      维维安没再说什么,时间在店内其他人用餐和小声交谈的背景里静静流淌,等我的可丽饼吃完后维维安去结账,我在餐厅门口等着他。

      我晃着腿张望附近的街道,老城的地砖是一块块的石砖,建筑墙面是暖融融的淡黄色,远处有一排排砖红色的屋顶。

      作为一座老城,地上的这些石砖文艺复兴时就在这里了,我与几百年前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踩着同样的砖石。

      内心涌上来一股毛绒绒的触动,我蹲下来用手机给这些石砖拍照。身后的餐厅门铃响起来,有人出来了,我知道是谁,但我不想起来,懒洋洋地撑着脸,假装在找角度。

      维维安走过来,投下来的影子长长,遮住了一小块路面也遮住了我。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动静,同样蹲下来:“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我握着手机,他的影子缩短了,我重新感受到太阳的热意,“我忽然懒得起来,大概是吃太多了。”

      “……”维维安沉默了,随后他的影子重新拉长、再变短一些些,一只手伸到我面前,“薇薇安,起来么?”

      “起来!”我抓住他的手,放肆地除了一点点保持平衡的力以外其他都依靠维维安出力。我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这个年纪他的手已经比我大了,足够将我的手牢牢握住。

      我感觉到他因为用力而肌肉鼓起,显露出青少年漂亮的薄肌,手控制不住力道,握得我有些痛。一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道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抬起脸,看见维维安平静的神情,他有黑色的眼睛,酒红色的头发。他唇上深色的印记消失了,不知道是擦干净了还是舔掉了,但我瞬间克制不住地想他随意地伸出舌尖舔舐那些痕迹的样子。

      我重心不稳地前倾,两个人的小臂互相推拉、倾轧,力道顺着交叠的双手像电波一样窜来窜去,最终平稳下来。维维安本能地紧抿着唇,从唇边漏出一两声气息不稳的喘息。

      手有点酸,但我很高兴。
      我心情雀跃、心跳怦怦、好想跳舞、好想旋转、好想要生出翅膀变成一只蝴蝶飞舞,被称赞美丽佳人,仿佛我是一名恋痛患者。

      维维安等我站稳便松开了手,我几乎立刻就在方形的石砖地面上左右跳起来,他疑惑地看着我:“可丽饼能让你这么高兴吗?”

      说实话,我知道肯定不只是因为可丽饼,可要我具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我吃到了可丽饼、吃到了炸鱼薯条、吃到了法式牛排,我发现墙是淡黄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石砖的、屋顶是红色的,还有维维安的眼睛是黑色的、头发是红色的!

      快乐的事情和快乐的事情叠加在一起,我欣喜若狂。

      大约一分钟后,这份狂喜离我而去,我渐渐平复下来,在原地急促地喘气。
      维维安恰时问我:“你还有时间吗?”
      我立刻回答:“要做什么?”

      “去买空白的书,附近有书店。”
      “走!”我听了直接牵起维维安的手,不管他愿不愿意,迈开腿小跑起来。

      维维安猝不及防地被我拉了个踉跄,但他迅速跟了上来,一边轻快地跟上我,一边问:“要去做什么?”

      “那种装饰书书店太贵了!”我大喊,”这个月小王子的有读书会,他们肯定会去跳蚤市场卖那些装饰!”

      “走!我们去买书!”

      那是段快乐的回忆,我们最终在广场上的摊位以低廉的价格买到了维维安要的空白书本,我还顺手买了一本《巴黎圣母院》,要维维安给我在扉页签名。

      他一脸无奈地答应了,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我晚上一边整理手机里的照片,一边回忆维维安当时欲言又止的表情,笑得肚子疼。

      我原本想把今天的照片统统发在小号上,临到头还是犹豫了,单独给我淘来的雨果签名版《巴黎圣母院》拍了张封面,发在大号。

      有几位朋友很快给我点了赞,还有对此书点评起来的。
      【这本书写得很浪漫……】
      【是吗,】我回复说,【我还没有看呢。】

      买都买了,我准备暑假再看这本书。六月末的时候,我们迎来了毕业季。

      毕业的那天。无论真心假意,大部分人的脸上都摆出了依依不舍的面容。有抱头痛哭的,有谈论新高中的,而我和莉莉则表现出对未来和新学校的向往。

      哦,准确地说是莉莉这么表现,我只是顺着她附和的角色。
      实际上我一想到新学校要重新经营人际关系,就感觉到一阵疲惫和痛苦。

      今天是最后一天和莉莉一起放学回家了。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不免有些失落,话也变少了。不知不觉走过路口的时候,莉莉忽然喊:
      “嘿!你看!”

      我抬起脸,她正指向一家可丽饼摊,兴奋地看着我:“一起吃可丽饼吗?”

      这提议这本该对我而言宛如天籁,我却陡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惧,本能在大叫着报警,笑容几乎是牵强而尴尬地挂在我脸上:“……不是说要减肥吗?”

      “今天是毕业最后一天啦!”莉莉理所当然地笑,“而且上次你不是很想吃的样子吗?”
      “上次?”
      “是啊,就是刚开学不久那次。”她提示我,“你还记得吗?当时就是这家可丽饼。”

      “呀,你当时注意到啦?”我感到一阵反胃,脸上却还是不好意思的样子,“那时候确实很想吃。”
      “嗯,因为你当时一脸遗憾的样子。”

      我仓惶地回了家。

      我感觉到恶心、反胃、无助,我想要呕吐、想要大叫、想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破坏掉,可最后能做到的只有独自闷在房间里哭泣,黑掉的手机屏幕映出来一个因为哭泣丑陋苍白的女孩。

      我是个小时候经常转学的孩子,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我在一个学校通常待不了两年以上。每一次都要重新经营人际关系,然而因为我是中途转学,大部分的同学都有自己要好的朋友了,我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午休是一个人,回家也是一个人,小组作业除非老师分组,不然找不到和我一组的人。
      当然也有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混得如鱼得水的人,可我的性格其实不是那样的。

      我喜欢周末一个人在家看新出的剧集,喜欢有一两个有共同话题的亲密朋友就好,我不需要那么多的朋友,我喜欢把珍贵的东西藏起来,像是囤积冬日粮食的松鼠。
      可是这一切都做不到,每一次我慢慢快要交到好朋友的时候,我又到了转学的时候,社交圈再度从零开始,好像永远不会抵达的西西弗斯。

      这一次的转学格外的远,甚至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打包行李的时候我暗暗发誓,我绝对不要再壁花姑娘。

      新的国度,新的开始。
      我回忆从前见过的学校交际花是怎么做的,一样一样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东西一一复刻。

      我忍着不适强制自己去做那些事,扮演一个开朗的交际花,在周末跑来跑去只为了让自己的社交媒体有东西可发。

      一边想着不要再给我发你和另一个人的冲突了,烦死了!一边附和同年级的女生说另一个人的坏话,一边想着你们两个人的事情不需要告诉我,我难道是你们的小三吗?一边微笑着听女同学说自己和男朋友的事情。

      我违反自己的个性,把自己塞进虚假的装扮里,恶心地想吐。
      ……但这些有成效。

      我得到了朋友。

      有人会和我一起回家、有人会和我午休一起吃饭、有人会和我一起上课、有人会和我在走廊里相遇时打招呼……哦,还有社交媒体上很多很多的赞,我发一条有些内容的消息,会得到很多的附和。无论真情假意,我只需要这些就够了。

      为此我可以忍受像个演员一样去扮演自己不适应的角色……但我无法忍受我在别人的眼中是个跳梁小丑。

      莉莉的话让我意识到我的扮演是不完美的,我一定在哪里露出了破绽。或许是这里,或许是那里,或许都有。

      我无法控制自己去想有多少暴露的地方,会不会已经有人在猜测我是装出来的热情,会不会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说你看她真可怜,以我蹩脚的演技取乐。

      我没有办法遏制这种糟糕的想法,理性上我安慰自己这只是莉莉关心我,感性上我像个吞噬一切情绪的黑洞。一边痛苦地流泪,一边好羡慕莉莉,羡慕她天生拥有能交上朋友的性格,羡慕她关心别人的能力,羡慕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受欢迎。

      随即我讨厌起嫉妒别人的自己。
      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睡美人、想起灰姑娘,那些漂亮的公主性格温柔又善良,永远不会嫉妒别人、永远像太阳。

      ……妈妈,我成为不了那样的人了。

      我在家里闷了十天。
      拉上窗帘,享受24小时黑暗笼罩的安全感,眼睛习惯了电子屏幕冷白的亮光,即使从黑暗中打开屏幕也不会觉得刺眼而流泪。

      我百无聊赖,机械性地刷着网络。曾经喜欢的电视剧和英国人的蓝纹奶酪笑话都无法激起我任何回复的欲望,就差去教堂找个牧师在小黑屋里一对一辅导。

      哦对了,里昂有两座教堂,不知道它们怎么划分人力资源。

      我莫名其妙笑了一下,手指百无聊懒地刷新社交软件的消息,刷着刷着停在维维安的头像上。

      这是条他给我拍的里昂小巷的标牌点赞的消息,仔细想来,这才是五月份的事情,到现在不过三个月不到,我却感觉认识了好长时间。

      不,也不能这么说……去年九月时我们就说过话,加上好友了。

      我往上拉聊天记录。
      和维维安的聊天都是一起出去吃东西的期间才会比较频繁,中间偶尔是我东拉西扯的话题,维维安的回复通常在晚上,差不多他训练结束的时间。没多久,聊天记录就见了底。

      我试着打了点字,想要打招呼,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掉,打了又删掉,最后删成了空白。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扔掉手机,什么都不想干了。重新拉上被子,在香甜的黑暗中独自调理。

      我一调理就是整个暑假。
      扔掉社交媒体,沉浸在娱乐中的感觉很好。我一口气补完了三学位博士家庭侧写集霸道单亲爸爸FBI主管与医学博士小分队尼斯湖水怪与泰迪熊探案集校园吸血鬼王子爱上我,快乐得哼起歌来,雄赳赳气昂昂时刻准备再接再厉。

      高中的第一天,我依然稍稍早一点到了教室。或许大家都是新生,我的压力也小了点,不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先惦记起上课要用的东西。

      整理东西时有人拍了拍我的桌面,我抬头,看见一名陌生的黑发少女。
      黑发的少女笑容腼腆,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像一阵春风:“你好,我叫小楼。”

      她抱着书示意:“我就坐在你的旁边。”
      我的目光落在她抱着的书封面烫金的字体上——《小王子》。

      小楼是一位喜欢看书的文学少女,偏爱奇幻童话类的书籍。平时很安静,但一谈论到她喜欢的书,她就会滔滔不绝很久。

      《小王子》自然在她喜爱的书单上。实际上,她对来到里昂这件事非常兴奋,向往去小王子周边圣地巡游。

      那地方我去打过卡,午休时我顺手一边给小楼指大致方位一边在手机上翻找发的照片。她像一只兔子一样瞪大眼睛凑过来:“哇!你好受欢迎啊!”

      我随口敷衍几句都是同学,而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我发的小王子相关吸引过去。末了小楼和我加上了好友,这姑娘不怎么赶潮流,只有寥寥几条动态。据她所说她刚开账号不久,自然也没有什么人点赞。

      这年头如此脱离网络的人不多了,我看向小楼的目光中充满了怜爱,感觉被激起了并不存在的母性。她并不难相处,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独自看书或做事,像个安静的挂件。

      小楼和我很快成为了好朋友。鉴于她是和莉莉完全不同的类型,除了我之外,她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人。如果要在新学校建设关系网的话,她是不值得我花费太多时间的。

      但是……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远方维维安的消息落款于蝴蝶离开的末尾,像是迁徙途中捎来的信件。照例是晚上,时间比之前晚了一些。
      【你喜欢《小王子》?】

      我想了想,他大约是看到我陪小楼去的时候发的照片了。
      【陪高中新认识的朋友去的。你呢?在新学校怎么样?】

      维维安说没什么特别的,训练和之前一样,能说有变化的地方就是同伴的水平变好了一点。
      足球的事情我不太懂,想着之后去补一下这方面的知识,挑了别的话题随心所欲地聊了一会儿,直到睡前。

      互道晚安后我退出社交软件,黑暗的室内只有手机荧光屏的蓝光,像小小的灯火。软件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刚刚结束聊天的维维安,后面几位是小楼,还有几个别的课上还算熟的朋友。

      再往后的,都是聊天记录几个月之前的初中朋友。
      莉莉的头像赫然在目,亮着的状态显示她正在线,我的手指在她的头像上划来划去好几次,最终没有点下去。

      天气渐渐变地凉爽,里昂再也不见蝴蝶的踪影,我习惯了与小楼同行的生活。

      除了维维安,我基本和过去的朋友断了联系——如果社交媒体上的动态点赞不算联系的话。
      而唯一和我联系着的过去的朋友维维安,固定每个周都会给我发一次消息。

      我知道他不是个像我一样热衷于社交软件的人,感觉他当成了某种周课来做。

      至于要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学校里谈恋爱的人变多了。
      ……青春期的关系吗?午休在食堂我能发现的眉来眼去的小情侣们简直充斥着整个食堂。

      “你看见了吗?”我忍不住和小楼吐槽,“这是莱奥的第三任女友了!”
      “谁?谁是莱奥?”小楼一脸迷茫。

      讲八卦最忌讳鸡同鸭讲,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用胳膊肘戳戳小楼:“那边!红头发的。”

      和维维安的酒红色不一样,莱奥有一头罕见的亮红色头发,像故事书里女巫的后代。小楼和我一起望去,只见他正和一个金发的漂亮女生聊得火热。

      “那是克洛伊。”小楼喃喃道,“她和我一起上艺术课,呃,我没注意到她有男朋友。”
      “那你快劝她赶紧分手吧,不然她要成为集邮册上的一员了。”

      “是吗?”小楼迷茫地犹豫,“但是我不认识莱奥,你知道他的事情?”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拜他的红头发所赐,我经常注意到他,并且午休时间他身边的女孩换了三个了。”

      “可——”
      我立刻打断她:“你该不会说他们只是好朋友吧?”

      “他的包上有里昂水族馆的周边珊瑚挂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挂件旁边的鲨鱼挂件是新的。开学时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没有。”

      “每一次莱奥身边有不同女生的时候,珊瑚挂件旁边的新挂件都会换一个,并且那个女生的包上会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里昂水族馆的周边。难道你要说一起去水族馆并且买同款周边并且挂在包上并且打得火热的是好朋友吗?哇那真是好到能约会的好朋友啊。”

      小楼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我开始刻薄:“好了,现在我们知道莱奥和女孩约会喜欢去里昂水族馆,并且一定会买纪念品。”
      “他难道是里昂水族馆的年卡会员?水族馆的地图是他的纹身吗?我要写信建议里昂水族馆运营方给他颁个促销之星奖……等等,难道他可以吃回扣?”

      小楼颤颤巍巍举起手:“我可以说话了吗?”
      “你说。”

      “我会和克洛伊说说的,还有,”她看着我,“你真厉害啊……注意到了这么多东西。”
      “……还好吧,我只是观察到了而已。”

      我发自内心觉得这没有什么可夸耀的,电视剧里的角色比我要厉害得多,比如那位尼斯湖水怪侦探。

      小楼后来和克洛伊谈了谈,这位一头坠入爱河的少女丝毫不听劝告,虽然我觉得小楼的劝告可能真的很微小,但既然如此,我只能祝她成为莱奥命中注定的拉拉队长。

      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了我。
      是不是该顺应潮流,谈个恋爱了?

      恋爱需要人选。

      睡前,我盯着社交软件里一排排的好友们,沉思。
      学校里通常受欢迎的除却脸,都是在某方面特别出众或者有一技之长的人。

      因为我大部分时间和小楼待在一起,这次,我列表里的男生少了许多,同时对他们的近况不怎么了解,贸然提议总会有些不礼貌。

      况且,我忍不住拿他们和维维安对比。

      我一个个顺着好友列表里的头像回忆。
      这个人身高没有维维安高,那个人的体格没有维维安的健壮,下一个人的手没有维维安的漂亮……

      我总是拿维维安和他们对比。

      对比的结果是都不满意,我对着翻完了的列表发呆。
      ……这不应该,难道是标准不对?

      我陷入深思,幻想着如果真有一个人脸蛋比维维安漂亮、眼睫毛比维维安好看、眼睛比维维安大、足球踢的比维维安要好……

      “…………”
      半夜三更,我倏然涌上一股无名火。

      我点开维维安·雨果的头像,他不在线,我砰砰砰按着键盘,发出了一连串诸如你在青训学校的成绩一定很好吧一定排在前几名吧没有人比得过你吧是老师教练的宠儿吧此类大压力发言。

      发完后我感到一阵愉快,丢掉手机安心地睡了。

      第二天,维维安的消息弹出来:
      【我擅长这方面,最后这里只有百分之三的人能够成为职业足球选手,能登上世界杯舞台的还要少。我会成为其中之一。】
      【你在把我和谁比较?】

      【没有谁。】我回复他,【只是问问。】

      我轻快地放下了手机。
      哦对了,我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的来着。

      算了,不重要。

      十月份的时候,小楼邀请我去波尔多玩耍,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家有亲戚在波尔多大区经营一家农场,十月份农场客栈渐渐进入淡季,但还赶得上丰收季的尾巴,能参观体验。

      学校十月份正好有秋假放,我欣然同意,

      我们赶了四小时的火车,我累得像是趴在甲板上的水手,小楼却一到波尔多就立刻活跃起来,生龙活虎活像另一个人。

      我们在那里呆了一个星期,主要是体验一下收获蔬菜,添些牲畜的饲料,果实上各种各样的昆虫让我直犯恶心。这时候小楼倒担任了拯救者的角色,我惊恐地看着她徒手将正在爬行的毛毛虫从蔬果上拿下来,简直是女超人。

      不过,如果没有虫子出现的话,郊区还是很美妙的。

      这里有碧绿的葡萄叶,饱满多汁的葡萄果实,金黄色的玉米可以用作大鹅的饲料,胡萝卜、甜菜和番茄将会成为今晚的蔬菜汤。
      行走在草地间,偶尔会惊动橘红翅膀的美丽佳人,迁徙季接近尾声,它们在里昂早已绝迹,没想到远在波尔多大区的农场还能看见零星的个体短暂停留补充体力,悠闲地扇动它们美丽的翅膀。
      自然的颜色将农场点缀成一块缤纷的野餐布。

      之后小楼的亲戚带我们体验了一下他们自己酿造的葡萄酒。
      当然,法国法律规定不得向未成年兜售酒精饮料,所以我们只是【分享】【体验】。
      体验的结果是不怎么样,有一股酸涩的感觉,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甜。

      离开时我得到了一小瓶自酿的葡萄酒当做纪念品。
      酒瓶是深绿色,酒液是波尔多色,盛着酒的酒瓶看上去就成了浓重的黑色。

      我抚摸着酒瓶,想起那天我跟着维维安穿行在窄道,其实很想伸手去揪一揪他的发尾,贱得发慌。
      我舔了一下唇,仿佛还尝到葡萄酒那样酸涩的味道。
      如此,我是否多饮了葡萄酒浆?

      最后一天,我和小楼去镇上坐火车回家,顺便游览波尔多。郊区农场没有无线信号,掏出手机的时候我仿若隔世,快要不认识这现代智慧结晶的小小电子设备了。

      回到家狂睡醒来,重新回到现代社会后我点开社交媒体,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和小楼在农场拍的东西放在了小号上。

      把过去几天落下的社交动态统统点赞,回到消息列表,维维安的消息果然弹了出来。

      他有些担心,我向他解释秋假和朋友去波尔多旅行了。
      【青训营也放秋假吗?】

      【嗯青训营也放假,没看见你发照片?】
      【是朋友亲戚的招待,就不发了。】

      【朋友?】
      【嗯,是小楼啦,之前和你说过的,有点可爱的女孩子。】

      我发了几张当时拍的照片,证明我说的话,絮絮叨叨地分享旅游体验。

      【哦对了!】
      我兴致勃勃地给他现拍了一张拿到的农家自酿红酒。
      【送了我一瓶红酒!】

      我非常期待看见维维安对红酒的点评,然而他似乎对此没什么兴趣,继续问我假期时的事情,我们两个再度交换了彼此这段时间的生活信息。

      平静的校园生活持续着,我和小楼的友谊逐渐稳固,她是个对奇幻漂亮的东西没有抵抗力的小女孩。12月份的时候,我带她去参加了里昂的灯光节。

      里昂灯光节是世界上有名的大型庆典,仅次于狂欢节。数以万计的游客会为它来到此地,活动场地内照明灯光只有最低水平,各式各样的LED娱乐彩灯取而代之。街道墙面五彩缤纷,圣·让教堂更是充当幕布,建筑和投影结合呈现出最美丽的灯光秀。

      我和小楼穿了厚厚的棉服,把自己包裹地像头熊。蹲在一个个灯光雕塑前拍照,顺带警惕彼此的钱包。

      雕塑形态各异,黑暗中看不清细节,是一个个间隔一厘米的LED将轮廓勾勒出来,如同人间的星座,琳琅满目。

      艺术家们的灯光雕塑将要决出胜负,现场设有投票装置,我和小楼犹豫不决。

      “选哪个呢?这个狮子的不错,那个丝绸工厂的也很符合里昂的城市主题?”
      “嗯……”我沉思片刻,“如果要按照城市主题选的话,我会选蝴蝶的吧。”
      “为什么是蝴蝶?”
      “……不知道,”我随口应付,“我感觉就是这样。”

      我想起那个蝴蝶到来的季节,维维安带我穿越小巷的那一晚,深绿色窄门前说明的标牌上有里昂的市徽——三只鸢尾花和一只狮子的图案

      里昂,Lyon,Lion,狮子。
      被罗纳河与索恩河流淌而过、滋养的老城,繁荣、富有、美丽、繁芜,如同年轻有力、生机勃勃的雄狮。

      我对它的印象却是橘红色的蝴蝶翅膀。

      我们投完了票,并肩慢吞吞地走在背离人群的小道上。远离灯光节会场,亮着的路灯渐渐多了起来,灯光每隔一段距离照亮黑暗的街道,我们像个两只北极熊,在辽阔的冰面上缓慢蠕动。

      去年我来过灯光节,忙着拍这拍那,好填充我每周更新的动态,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仔细看。今年带着小楼,我好好体验了一番这纯粹由光组成的美妙节日。
      现在我和小楼说者自己听说的灯光节相关的历史,凝望千遍一律的街景,突然油然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如蛇一般,悄然爬上我的脊背。

      ……我这样做真的好吗?
      小楼是个不喜欢追捧热点的人,因为和她做朋友,最近我发社交媒体的频率越来越低,图文并茂的动态降低到两三星期一次,还有许多只发在小号上的动态。

      ……我这样做是被允许的吗?
      我看着小楼的侧脸,这位乐于沉浸在书本世界的文学女孩残留着婴儿肥,脸上全是青春的朝气,浑然不知人情往来的暗流汹涌。

      如果不努力交朋友的话会被抛弃,不努力融入新年级会连小组作业都找不到伙伴,一个人孤独地吃午饭。

      我陡然恶毒地想:
      要是我突然不和小楼做朋友的话,她一定会孤零零的吧?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讨好地在学校里堵我、磕磕绊绊,笨拙地说一些好听的甜言蜜语,大眼睛里流露出受伤无助的眼神,甚至会哭吧?

      潜在的受害者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邪恶的点子,我们走到一处丁字路口,她抬手指向一边的广场:“你看,那边有小吃。”

      寒冷的冬日,白色的灯光都显得寒冷冻人。聚集在灯光下的是一群卖食物的小摊贩,袅袅上升的白色雾气光是看看就觉得有些热意,叫人忍不住买些什么能够温暖身体的东西。

      “有可丽饼吗?”
      我望着那些脱口而出,“……我好想吃冰激凌啊。”

      这么冷的天小摊贩自然是不会做冰激凌来卖的,我和小楼一人买了一个中式包子充当下午茶来吃。回去后我挑选了一些照片发帖,没有注意多少人点赞。

      平静且充满恋爱气息的校园生活慢慢持续,小红蛱蝶和长夏的气息在六月纷至沓来。小楼暑假要回波尔多专心经营她与世隔绝的农家生活,而我还在犹豫做什么的时候,维维安的一条消息发来,询问我暑假的安排。

      【嗯……有点想去访问一些附近的景点之类的。】
      【旅游?】
      【差不多吧……】我犹豫不决,手在键盘上移来移去,半天没按下一个字母,唯唯诺诺地问:【你呢?】
      【在家里,做些阅读和足球研究。】

      【哦。】听起来南辕北辙的,我有些泄气。
      【一起去吧?我有这方面的暑假报告写。】

      维维安的一条消息直接让我从趴在床面上坐起来打字,我啪啪啪键盘按个不停,打得飞快,还要假惺惺地体贴一下。
      【!好哦!】
      【正好我也有暑假报告要写!】
      【可以选近一点的地方吗?除此之外去哪里都可以!】

      【很近。】维维安回得很快。
      【我们去里昂。】

      ?

      虽然不知道维维安这个本地人原地旅游是要做什么,但我没敢多问,生怕他改了主意。

      趁着天气还没有彻底进入长夏,六月末还算舒适的一天,我们约在缆车入口前见面。

      我前一天挑了一个下午的衣服,最后还是换了条印花休闲连衣裙出门。维维安还是穿着长袖休闲服,我隔着很远一眼就看到了他,兴冲冲地扶着遮阳帽檐小步快跑过去,随后停在一步远的位置。

      “……”
      “…………”

      我后退三步,往上抬了抬帽檐,仰望。

      “薇薇安?后退做什么?”他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这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一年不见,维维安·雨果的身高像五分钟看完哈利波特一样肉眼可见地疯涨。
      这对吗?法国人?你们难道给青训选手加了不能公开发表的什么东西吗???

      而当事人只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个话题:“生长期而已。”他偏过头,“走吧,薇薇安,缆车要来了。”

      我只好跟上维维安的脚步。

      维维安说的缆车,其实是一种有轨道的类似于地铁的东西。它用于上富维耶山,是于二十世纪初开通的老东西。
      规划实在太早了,以至于和后来扩张的建筑奇形怪状地结合在一起——轨道从建筑体中穿过,像是专门开了个供缆车穿行的洞一样。

      光线照常、一片漆黑、再度亮起来时已在空中,回头看去,来的方向是居民们生活的楼栋。
      有一种微妙的新奇感。

      我贴着车窗用手机拍下这有些奇妙的一幕,余光瞥见自己在车窗上留下的浅淡倒影,和自己对视。倒影的旁边是维维安的影子,他背靠着车窗,正低垂着眼睫看我这边。

      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收了手机,捋了捋头发,装作专心看外面的风景,再用余光去瞥他,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维维安的目光向下,他在看我的领口。

      ……有什么脏东西吗?
      我小鹿乱撞的心登时冷了,假装不在意地理了理连衣裙的领口,再抬头去,维维安的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我不甘心地鼓了鼓脸颊。

      很快,车到站了,我们来到了富维耶的山坡。青色的绿草与灌木丛生,修剪成合适的长度,不规则的白色石板组成一条条路,沿着路走,浅灰色石墙的残垣断壁渐渐多起来,直到最后,有一座大部分完整的古罗马剧场的遗迹。

      半圆形的剧场有一层层的石阶,中心是表演的地方。里昂夏季时还会使用这些古迹举办演出,让它们重新焕发出千年前的活力。

      我拍完照片看起立在路边的介绍标牌,据说这里曾经是公元十一世纪时意大利商人去往巴黎的必经之路,恰时我旁边传来几句陌生人的交谈,语言熟悉又陌生,我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是意大利语。

      “维维安!维维安!”我顿时有些兴奋,往维维安身边凑,小声和他咬耳朵,“你看我右边,那里有意大利人!”

      “?”他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有几个人在手舞足蹈,确实是意大利人。

      法国高中生都要学第二外语,我选的正巧是意大利语,连忙和他卖弄:“他们在说伟大罗马什么什么的!”

      维维安的表情还是不明所以,我反应过来我说的话没什么用处,像是看到了新奇的东西跑过来分享,卖弄自己一知半解的意大利语,简直是个小孩子。

      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说些什么略过话题,维维安的声音响起来:
      “你学得很好。”

      我抬起脸,看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眨了眨眼。他眼尾的眼睫和身高一起变得长长,越来越像蝴蝶翻飞的翅膀。

      这句包含茫然的鼓励简直让我羞愧难当,我往下抓了抓帽檐,紧紧抓住转移话题的机会:

      “你呢?你选了什么语言?”
      “西语。”

      “哦对,我记得西语在足球界还挺重要的。很多联赛俱乐部都用西语?”
      维维安颔首表示肯定:“西甲是顶级联赛,很多皇马、巴查……球员都会西语。”

      他报出一连串俱乐部名字,我听不懂,云里雾里,暗暗决定回去之后要正式去了解足球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呢?”维维安随即问我,“为什么选意大利语?”
      “那当然是为了听意大利、咳,”我硬生生止住话,顿了一秒后义正言辞,“意大利是罗马古都,汇集欧洲的辉煌历史,拥有众多璀璨瑰宝,当然是为了看这些伟大的艺术品。”

      开玩笑的。
      谁不想听意大利男人说些油嘴滑舌的甜言蜜语?
      听听又不犯法。

      要知道我们意大利语课堂上女生占了至少七成,当然你问那就是为了瞻仰伟大罗马。

      维维安狐疑地看我,我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回看。
      长夏微热的风里,有许多小红蛱蝶翩翩飞过,翅膀好像万花筒般瑰丽。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维维安首先移开了目光,我宣告阶段性胜利。

      融入零散上山的人群,我们顺着石板铺成的路一路爬到山顶。富维耶山并不高,大约十五分钟我们就到达了目的地——富维耶圣母院。

      这座教堂建于19世纪,外墙纯白,遍布繁复的花纹和精美雕刻,庞大的圆柱支撑起圆拱的钟楼穹顶与十字形的塔尖。
      我忍不住拍了好几张照片再和维维安进入里面,出乎意料的是,不同于普遍的哥特式风格,这座教堂是拜占庭式的。

      高高的圆拱天花板上绘制着圣母和天使的画像,以金绿两色为主的花纹充斥起大片剩余的部分,每一条圆拱边缘都装饰起珍珠白的浮雕。
      那种绿色是非常轻盈的薄荷绿,从仰望都要觉得疲累的穹顶垂下圆柱形的巨大吊灯,数不清的水晶和内部大型灯向四周折射出柔和的光,高高的彩窗透过明亮的光线,整个祈祷室的采光异常充沛。

      向公众开放的祈祷室比我见的教室至少大上三倍,几十排长凳依次我甚至觉得在这里说话会有回音。

      虽然我不信教,但在这看起来就充斥着严肃氛围的宗教场合下意识紧张,不敢大声说话。这里的神父穿着白色的长袍,时不时游客亲切地交谈,我只想躲着他走,可他向这里走过来。

      维维安在一边看自由取阅的旅游导览手册,我立刻往他身边贴了贴,紧张地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小臂。

      我的心怦通怦通地跳起来,全是因为忐忑。维维安似乎同样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他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有一瞬间的紧绷,紧接着放松下来,放下手边的导览手册,另一只手抚上我握住他小臂的手。
      “怎么了?”

      维维安顺着我的目光看,白袍的神父正和另一群游客交谈:“不喜欢这里?我们现在离开。”
      我没有否认:“……你的暑假报告需要什么?”
      “我需要的已经够了。”

      我于是和维维安离开了教堂,走到外边,那股无形的压力终于消失了。洁白的外墙还是原来那样精妙绝伦,我松开雨果的手臂,撑着脸吐了口气。

      “你不喜欢这样严肃的场合?……不对。”维维安有些困惑地询问,“薇薇安,你确实会讨厌麻烦的人和事,但不是这样,是什么让你不舒服?”

      说不舒服……其实我是有一种莫名的心虚。大概类似于小时候做坏事被家长抓包的心态,唉,但这些其实很无所谓。

      我一言不发走到教堂的外墙边眺望。富维耶山是里昂的的最高点,从这里我看见整个里昂城区砖红色的房顶,鳞次节比的暖色墙面和穿插其中的绿色林荫,罗纳河与索恩河将里昂切割成自然的三份,而笔直的街道林荫再将其分成齐整的小块,远处,则是深浅不一的无人群山与层层云彩,阳光从重叠的云层间隙中漫流,仿佛那是为它开辟的河道。

      蓝色、红色与黄色,自然、人工与历史,我醉心在绮丽的景色与长夏凉爽的风中。

      等看够了,我再偏过脸去看维维安。
      他站在我身侧,和我一样向远处遥望。阳光为他波尔多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像是彩绘女郎的橙红色,漆黑的瞳孔也为此看上去不那么浓重。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头发有一些自然卷,但这样仔细看起来,忽然觉得和他本人吝啬于表情的个性结合有一些矛盾的可爱。

      我应该是喜欢维维安的,我觉得他可爱。

      可我不知道维维安怎么想的。
      他先前被我突然抱住手臂连脸红都没有,一脸坦然地问我怎么了。出教堂之后我松开手,他也没有任何遗憾的神情,只探寻我不适的理由。

      当然,关心我是很好的啦……但没有更让人脸红一点的、更像青少年异性相处时会有的反应吗?!他难道把我当好朋友?

      我盯着他漂亮的脸,开始仔细回想过去的事情。维维安似乎一直不主动不拒绝,还差个不负责就可以去米国做超级英雄。
      我们一起去过跳蚤市场、去过咖啡馆、去过好吃的甜品店,但说特别暧昧的事情,似乎也没有。

      我有些看不懂维维安,如同现在,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同样偏过头来注视着我。看着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的目光焦点落在了我的脖颈上,我确信之前在车上他也是这样看我,是我误以为他在看我的领口。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不出来,我对维维安一知半解。

      “维维安。”我喊他。
      “我在。”他的目光上移,落在我的眼睛里。

      “你为什么要问我为什么不舒服?”
      “因为我不想下次犯同样的过错。”维维安说得理所当然,“我想了解你。”

      ……天杀的法国男人。
      我的心率再度上升,像是有蝴蝶在我的胃里翻涌,迷惑于他到底是出于对朋友的礼貌礼节还是我有戏。

      我眼神飘忽,不能在维维安面前思考这个,总而言之,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时候本该说些什么漂亮话,轻巧地将话题揭过,我却突兀直白地转移:“我饿了。”

      “那去吃饭。”维维安眼睛都没多眨一下,“去坐缆车吧。”

      富维耶山顶的圣母院同样有缆车线路,我们坐缆车十分钟就下了山,回到最初的车站附近觅食。

      原本说我饿了是个转移话题的借口,等在商店街闻见空气中满盈的食物香气,我货真价实地饿了。

      车站即是游客区附近,商品总是贵贵的。
      我们去烘焙店买了最普通的咸肉派加沙拉配饮料的套餐,比平时在超市买多了十欧。

      维维安选了咖啡,我自然选了橙汁,我们找了个两人桌坐下。我望着对面维维安杯子里深色的液体,讨厌它苦涩的香气。

      这么苦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想摄入咖啡因的话茶叶才是首选吧?

      我鼓了鼓脸颊去拆佐餐的沙拉,结果一打开,我的眉头就皱起来:
      “啊!他们怎么加了芹菜。”

      人类在发觉讨厌的东西时有一套特有的本能,我一眼就看见混在其他绿叶菜里的邪恶半圆形。

      “不喜欢芹菜?”
      “嗯”

      “那就扔掉。”维维安轻描淡写。
      我略带惊讶地看他一眼:“还以为你会说浪费食物,芹菜很好之类的。”

      “别吃不喜欢的东西,顺应你自己的喜好更好。”

      他这么说,我倒反而有了些浪费食物的愧疚,一边用塑料叉把芹菜一个个戳出来扔在沙拉盖上,我一边试图为自己的行为解释:“我没想到有芹菜……我之前在里昂的面包店没吃到过芹菜,这家店好特立独行,游客区专享吗?”

      “不同的店不一样吧。”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来到里昂之后我每天都要吃咸派配沙拉,吃过很多店,从来没有吃到过芹菜!”

      “……”维维安端起咖啡杯的动作一顿,“你喜欢咸派和沙拉?”
      “没有,只是烘焙店不都卖这种套餐吗?哦,还有法棍三明治。味道还行,填饱肚子足够了。”

      维维安松了一口气:“学校食堂这些足够了。”
      他继续把咖啡杯往唇边送,苦香的咖啡刚沾上他的唇边,我恰时说完了我的回答:“没有啊,学校食堂不是每天都是猪食吗,我说的是我的晚餐。”

      维维安的动作停了,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需要促膝长谈的话题,直接把咖啡杯放回桌面。

      “你平时早餐都用什么?”
      “蛋白能量棒。”

      “……”
      我顶着他不赞同的目光大声辩解:“拜托,我只是想早上多睡一会儿!能量棒很方便的,我有买不同的口味好吗!”

      “中午?”
      “学校的猪食啊,你知道的。”

      “晚上?”
      “咸派配沙拉,有时候是法棍三明治。”我为自己补充,“我有买不同的口味!”

      维维安追问:“周末呢?”
      “早上当然是睡懒觉,中午去烘焙店买咸派和沙拉,吃不完剩的多的话,晚餐就吃剩的和能量棒还有买的白面包……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第一次见维维安·雨果露出这么困扰的表情,拧眉抿唇,浓黑的眼睛紧盯着我,仿佛在处理一个令他棘手的难题。
      “代表你英国人尊严的炸鱼薯条和英式全餐呢?”他语气有些飘忽,“你不是还喜欢吃可丽饼吗?”

      “哦,你问这些偶尔吃一次的东西啊,当然是一个月可能吃个一两次。”
      “对,这些偶尔吃一次的东西你吃什么?”

      我一脸迷惑:“不是说了,炸鱼薯条和可丽饼啊?”
      “………………”

      维维安沉默了,他眼神垂落,盯着玻璃桌面像是在思考人生难题。我在他的沉默里嗅到不一样的味道,流传在英国人身上的凯尔特战士之魂令我感到一阵山雨欲来的危机。

      我悄无声息地握起塑料叉柄,尖头朝上,好像一位准备英勇献身的战士,维维安一抬头我立刻声明:“如果你要侮辱炸鱼薯条,那我一定会和你拼命!你上次还没告诉我哪里有一欧元炸鱼薯条!”

      “我去买点东西。”
      我时刻准备战斗的眼神中,维维安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烘焙店。

      他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盘东西,放在桌上,我撑着脸一看,是一片填满了肉馅的酥皮肉派。

      白色的肉类、浅粉色的肉类、同样还有深色的,不规则地挤在一起,混着褐色的肝脏还有一些坚果,满满地充盈在酥皮饼的构筑的框架之下,缝隙里还填充着褐色不明肉冻。
      外层的酥皮的厚度则恰到好处,内里嫩黄柔软,外层是烘烤过的金黄酥脆,像是压实的蛋挞皮,浅浅刻出漂亮的花纹,旁边则摆放着一些小巧的水果蔬菜,点缀着洁白的瓷盘,看起来像我见过的波尔多烂漫的秋季。

      “尝一口?”
      维维安用刀叉切下一小块带着饼边的肉派,征询我的意见,我连忙点头。
      实际上不用维维安提醒,我早就在等了。

      那块令人垂涎欲滴的酥皮肉派落在我的沙拉碗里,被一群绿色菜叶衬托,好似一位落难的美丽佳人。我用叉子将有些分离的酥皮和肉块串在一起,堪称奢侈地一口气送进嘴里。

      口腔最先感受到的是有些硬的饼皮,但用牙齿轻轻一咬它便顺着切口顺畅地分开,如雪片一样纷纷落下,酥脆可口;那褐色的汤冻入口即化,带着有些咸味的香气,不同的肉类和肝脏被切碎烘烤,不同的口感层次丰富地混合起来,没有肉腥气只有浅浅的佐料香,再结合汤冻化开的咸味和坚果提供的硬脆口感,仿佛一场奢华的盛宴。

      我幸福地捧着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维维安:“这个好吃,它叫什么呢?!”
      “法式酥皮肉派。”维维安仿佛提前确信我会喜欢这个似的,我品尝的时间里已将剩下的全部都切成小块,终于品尝上了他的咖啡,“是一道经典餐点。”

      他意有所指:“你可以多试试其他东西。”
      “我知道!”我拼命点头,“我会把这个加进我的菜单里!”

      “不,我的意思是你买东西吃的时候可以多试试没吃过的东西,里昂有很多美味食物,意餐和拉美系的餐馆也是。”

      我看着维维安,他说这话时垂着眼,蝴蝶翅膀般的眼尾随着眨眼缓慢扇动,像极了当时我在植物园见到的美丽佳人。浓黑的眼睛流淌出不加掩饰的真诚,他的语气循循善诱,我忽然想起去年时被我目睹的那场和安德烈的冲突。

      现在我彻底地倒向维维安的一边。
      他只是好心啊,有什么错呢?到底是怎么样不解风情的人会对他发脾气?

      但同时,我很清楚自己不会听取他的建议。

      我并非没有在烘焙店闻到美妙的香气、没有见过被装饰的缤纷漂亮的酥皮肉派,纯粹因为那些是没有尝试过的食物。

      没有尝试过意味着危险,如果选到了不喜欢的东西,一顿美味的餐点会和钱包里的欧元一起泡汤。相比之下法棍三明治色拉它们不那么难吃,对我而言足够了。

      而这些话没必要和维维安说。
      我捧着脸,快乐地点头:“好呀。”

      我和维维安分完了那一份酥皮肉派,愉快地想要哼歌想要跳舞。

      心情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明明前面我还因为不知道维维安怎么想的有些忧愁哀叹,现在我仅仅因为他分给我的肉派就欢欣雀跃。

      是因为美食?还是因为我喜欢维维安?
      情感如同烂漫春日的野草地,繁芜而混沌不明。

      我忍不住想起刚去过的圣母院,转念一想问圣母恋爱问题怕不是会被吊起来烧死,只好询问前一辈的老资历。

      生着双翼手持弓箭的爱神,能否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的好心情延续到了晚上。
      下午我们去了金头公园散步,现在正是玫瑰开放的季节,公园里的玫瑰园内到处是盛开的玫瑰花,色彩缤纷各异,美得像是古典时期的油画。

      我拉着维维安给我拍了许多照片,仅仅这样就感觉到很开心。晚餐是家庭餐馆吃的一种叫做奶油鸡的东西,口感很温和,而且竟然是和蘑菇一起煮的。我幸福地在个人菜单上加上一个新餐点。

      用完晚餐已夜幕降临,天气变得更加凉爽,我和维维安慢吞吞地往回走,正巧路过圣让大教堂,和富维耶不同,这座教堂是很明显的哥特风格。

      灯光节已过半年,没有重大的节日,教堂的广场上
      行人零零散散。我随口和维维安聊天,想起来一件事:“我去年参加灯光节的时候有看到介绍,说灯光节的源头就是感念圣母驱散逼近里昂的瘟疫,从此之后每年里昂都会像圣母供奉。”

      “我看过的电视上也这么说。”维维安话锋一转,“你去年去灯光节了么?我没有看到你发照片。”

      我浑身一凛,当然是发在了小号上:“和朋友一起去的!光顾着一起玩了,还有都是和朋友的照片。”

      “朋友。”他若有所思,“是那位叫做小楼的朋友?”
      “对!”我立刻澄清,“是女性朋友!”

      挑起了话题,我正巧继续给维维安说我和小楼去波尔多的事情。

      先前在社交媒体上我只和维维安简单说了些,详情要打字太麻烦了。现在能面对面说话,我手脚并用,用尽学过的词汇,恨不得把我在波尔多见到的一切都告诉维维安,像个绝望的意大利人。

      凉爽的夏夜中,我向波尔多色的男孩描绘着那座与里昂截然不同的城市。波尔多浅灰色的屋顶、波尔多尖尖的塔顶、整齐的街道,没有里昂一样的石砖,看上去总有一些不近人情的冰冷。

      “我们还去了波尔多的一座18世纪的庄园。”我绘声绘色地描述民间八卦,“那个时期的房屋设计,男女主人的房间总是隔得最远的,方便各自会见情人各不打扰。我去的那个庄园还真有一条密道,只用来走,装修很简陋,和我们走过的小巷差不多。据说曾经伯爵夫人用来会见她的情人。”

      大约是同样沉浸在恋爱中,我忍不住幻想起伯爵夫人和情人幽会分别时的情景:“……这个时候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我情不自禁小声嘟囔,说完了才惊觉自己说出了口,慌里慌张去看维维安的反应。幸好他似乎没有听到,指着两间商店之间的绿色大门问我:“要走这边吗?”

      深绿色的大门平平无奇,我一下就反应过来:“哦!是小巷吗!这次的门比之前大好多啊。”

      我欣然同意,轻快地跟上维维安的脚步,虽然门变大了,里面的巷道还是一样小且光秃秃的,除了灯泡外空无一物。

      但这次的小道走到中间突然开阔,有一块被三面被其他建筑包围的小空间,能看见那些古建筑波尔多色的圆拱形回廊,月光从顶部空旷的空间慷慨地倾泻而下,仿佛能见到百年前的人们匆匆从这些通道穿过的情景。

      我多看那些建筑两眼,猝不及防维维安喊我:

      “VIVI。”
      “什么?”

      我诧异地回过头,没来及思考维维安为什么突然喊我的昵称,他忽然牵起了我的右手,俯下身,在我的手背落下一个柔软的吻。

      他前倾着身体,即使吻手礼结束了也只是微微抬起,让我得以俯视他的神情。月光自他的肩背流淌而下,他漆黑的眼中落入了月光,好像一双能打捞起月亮的井。

      “与您的分别让我心碎,夫人。”他轻缓、好听的声音回荡在回廊里,“我爱您,您令我心醉神迷(over the moon)。”

      我不知道我怎么回的家。

      可能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意识消失术之类的东西吧,我以后再也不说哈利波特是儿童读物了。

      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要知道我上午还在担忧自己的恋情,晚上就获得了新鲜出炉的男朋友,这个世界上该不会真的有丘比特或者厄洛斯存在吧?!

      直到凌晨一点,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眼前还是当时的情景。

      种种细节嵌入我的脑海,比如维维当时其实用自己的拇指垫在我们之间,但因为他吻得很深,柔软的唇角还是擦到了我的手指,我的心为此而燃烧;比如他葡萄酒般被月光亲吻的头发有些柔软地翘起;再比如等待我回复的时间里他其实忐忑地抿了抿唇;再比如他的目光随后又在我的肩颈处停留了一会儿。

      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大脑能记忆这么多一瞬间的细节,我也不知道我能一直回想一个片段直至凌晨一点,心跳仍旧怦怦不已。

      当然,他之后有正式地请我和他交往,我怎么回复的已经忘了,那些根本不重要。我只记得我最后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脸,说你一定要把你的球票留给我。

      随后我又开始想先前的事。

      “……”
      我真的会被维维安雨果害死。

      我认命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和我的枕头自由搏击直到气喘吁吁,随后打开手机直奔亚马逊买了一本《法国情话大全》,直奔书架把我之前藏着的《意大利情话合集》扔了。

      一边去吧意大利人,还得是兰斯洛特与加拉哈德二象性的法国人啊!

      我哐当哐当粗暴地整理书架,手还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不小心碰到了摆放着的红酒纪念品,提心吊胆地立刻扶好。

      其实法国出产的葡萄酒最好的并不是波尔多,而是罗纳河河谷。
      自里昂流淌而过的罗纳河滋养着河谷的葡萄园,过去因为地理交通不如直通大西洋波尔多方便,又错了分级良机,直到近年才慢慢以绝佳的品质闻名。

      坐落在河谷之上的里昂仿佛是一道门户,自推开它向南,便会到达最好的葡萄酒产地。

      我盯着深色的玻璃瓶里轻微摇晃的酒液,还能回味起那酸涩的味道。

      如此,如此,我是否多饮了葡萄酒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All About Vivian(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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