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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星上行 糸师冴 ...
细数我和糸师冴的相识,似乎是从幼稚园开始的。
我和糸师冴碰巧都出生在镰仓这个不大的小城,少子化的结果让幼稚园急剧减少,于是我们顺理成章地上一个幼稚园。
据说人的兴趣爱好在小时候就初见端倪,幼稚园的时候糸师冴就天天自顾自地颠球,属于室外派,而我比起玩玩具更喜欢看故事书,属于室内派。
小时候的糸师冴精力条上限尚且被封印,踢上一段时间的球就要休息睡一会儿。幼稚园的房间有限,大约是觉得只会看书的我比起其他人要安静,糸师冴会在我旁边补觉。
忘记什么时候开始的,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然习惯特意寻找的偏僻房间看着看着书会有人自带毛毯推门进来,目光四下巡视一圈后找个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独自补觉。
说不好奇是假的,特别是小孩子这种看什么都好奇的年龄。从一开始,我的目光就忍不住往他身上瞟,糸师冴那时候是班级里特立独行的小孩子之一,因为他特别喜欢踢球,又踢得特别好,对老师不假辞色,这种小孩子在同龄人眼中属于最酷的那类。
我想和他说话,但每每看见他面无表情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绪散乱,只能躲在竖起的书背后,呆呆地看着他找个地方躺下来补觉,随后因为不好打扰别人睡觉而闭嘴。
大约过了一段时间,我逐渐熟悉了糸师冴的存在,没那么不自在了。有一天,我确认他睡着之后忍不住鼓起勇气偷偷去凑近看他。
我悄悄放下了书,小心翼翼地手撑地膝行过去,屏住呼吸,很认真地不发出一点声音。糸师冴小时候开始洁癖就初见端倪,即使总是踢球,踢完之后会洗干净脸和四肢,我闻不到什么汗味,只能看见他白皙的肌肤和合起的浓密眼睫。
睫毛……好密。
我其实一开始还有点怕糸师冴,因为他在幼稚园里特立独行的腔调——总是独来独往、偶尔一两次路过的时候能听见他说别人笨蛋,好像早八儿童剧里会出现的二番角色,所以只敢趁他睡觉偷偷摸摸看他。
好密、睫毛。
我忍不住再凑近了点。
……电视广告上经常放的睫毛刷广告里,大姐姐们的眼睫毛就是这么长,只要刷一下很快就能长出来。
糸师冴会不会是每天晚上都用睫毛刷,所以第二天睫毛会这么长?
不过很快,眼睫分开后我就发现他长的是下睫毛,和电视上放的长长的上睫毛不一样,眼睫下碧绿的眼睛像是我曾经在夏天所眺望的大海,是会让人忍不住用眼睛啜饮的清澈的绿。
等等。
绿色的眼睛……
我提了口气,像是个信号,视线上移,对上那双翡翠般的眼睛。糸师冴正看着我,平静地吐出一句:“偷窥狂。”
“咕……噫呀!”我惨叫一声,连忙后退几步,不顾裸露的膝盖皮肤快速擦过地板的刺痛,“……没有哦!我才没有偷窥!”
第一反应是掩盖,我飞快环顾四周大脑风暴寻找理由,手摸到我刚放在地上的书,我灵光一闪立刻拿起来掩饰:“我是在看书!发现中途进来的你没动静,担心你是不是中暑了!”
“是吗?”糸师冴语气平淡地翻了身,梅红色的刘海滑落,视野里空调出风口的系带还在飘,裸露在毯子外的手臂都有些冷。
不置可否,他问:“你在看什么书?”
“唔、唔唔,”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战战兢兢地展示封皮:“《希腊传说故事》”
“那念给我听。”糸师冴这么说,年纪小小日后中场指挥官的特质就有所体现,“念的话我就不告诉老师你偷窥我的事情。”
“噫呀!@#¥%%!”我大叫,“都说了没有偷窥了!”
糸师冴平静地看了我一眼:“现在的年龄犯罪的话虽然不会被判实刑但会被关到少年院吧,镰仓这么小,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整个镰仓都会知道了……然后—— ”
“咕呜!唔唔唔唔……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发出奇形怪状的呜咽,缩了缩身体,想到要离开爸爸妈妈被关进监狱好可怕啊,卑微地屈服于强权,“咳咳、我是出于好心怕你无聊才念的,才不是害怕你!”
糸师冴没再说话,仰面半阖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
我拿起手中的书,看向书页上的目录。
说是要念,但是念哪篇好呢?这一篇?那一篇?有没有适合糸师冴的足球起源故事?不对,希腊那边有足球吗?
我将目录翻来翻去,最后选择了我刚看到一半的那篇新故事。
正式开始念故事前,我一边胡思乱想:
难道糸师冴是那种要听睡前故事的类型?他该不会要我念一辈子的书吧那我岂不是签了卖身契?不对现代社会奴隶制是禁止的……
一边试探性地看了糸师冴一眼,正好撞进他碧绿的眼睛里。
“!咳咳、要念了哦。”仿佛被无声地催促了,我一个激灵清清嗓子,开始缓缓念起来。
刚开始还有些说不定正在被糸师冴看着的紧张,然而念着念着,我逐渐沉浸到了故事里。
这篇故事说的是赫洛与勒安得耳。
生活在古希腊时期的故事中的两人生活在海峡两端,赫洛是金星阿弗洛狄特神庙的女祭司,居住在海边的灯塔。两人相恋后,赫洛每晚点燃火把,另一端的勒安得耳依靠火把的指引每晚泅水渡海而来与赫洛相会。
故事总有波折,赫洛与勒安得耳的相会最终以悲剧收尾。某天海上刮起了巨大的风浪,赫洛的火把被狂风吹灭,失去了火把的指引,勒安得耳溺亡于海。第二日赫洛在岸边发现了恋人的遗体,殉情于海中。
大约十分钟,我念完了。
好好的一对恋人被拆散,真是个悲伤的故事,看完了我忍不住抱怨:“真可怜……为什么他们不搬家一起住呢?”
“因为故事设计就是这样。”糸师冴的评价无慈悲,“古代的搬家不像现代这么方便,工作上的关系、城邦公民的身份,总之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麻烦到宁愿每天游泳去对面吗?”我歪歪脑袋,“搬家会比这个还要麻烦吗?”
“所以说,这只是个故事。”糸师冴打了个哈欠,“童话故事是没有逻辑的。”
“童话故事是有逻辑的!”我忿忿声明,脱口而出才想起来我还有把柄在糸师冴手里,气势顿时减了一半,唯唯诺诺地转移话题,“这、这样看起来还是现代好呢,有电话手机,还有新干线……”
“……”
糸师冴没说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的我大着胆子偷偷从书后面探出来看他,发现他阖着眼睛,已经睡着了。
这一次,我没有唤醒他。
第一次说话是那样的,但我和糸师冴的关系没有恶化,反而渐渐好了起来,书上说我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本能地觉得不是那样形容的,却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汇。
我继续呆在房间里看故事书,糸师冴在旁边补觉的时候偶尔会让我念两句,或是介绍正在看的故事给他听,之后给出严苛的评价,换来我两声气不过的嚷嚷。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独自看书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寂寞,糸师冴在的话即使不说话也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很多。我杞人忧天过要是哪一天幼稚园书架上的故事书被我看完了怎么办,然而在书被看完之前,我和糸师冴一起升入了小学。
上小学之后,糸师冴就正式在小学球队中大放异彩,成为老师面前的红人了。
没有像在幼稚园时一样念故事的时间了,不过不知不觉中我和糸师冴的关系持续了下去,渐渐习惯于在场外等糸师冴的时候看存进设备的电子书。等凛也上了小学之后,再分神照看一下凛,然而之后,凛和他哥哥一起踢球去,我回到原来在场外看书的模式里。
有时候,我再度像幼稚园时一样杞人忧天于我和糸师冴的朋友关系。这次我很乐观,因为镰仓小小的,我们不出意外还要上同一所国中,直到升入高中部后才会有机会分开。
但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啦。
唯一的忧虑远在天边,短暂苦恼后我忘记忧愁,快快乐乐地做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做的事情。
和糸师冴一起上下学,他赢了球就吵着要他请我吃冰激凌,糸师冴评价我和凛一样是小孩子吗?我理直气壮说我还未成年,我还在收儿童节礼物呢!
不过呢大部分时间只是说说而已,糸师冴小学踢球没有奖金,他的零花钱还要给凛买棒冰吃。不同的是一波接一波渐渐被他的成就吸引来的越来越多的媒体们,他们称赞他是天才少年,日本至宝。
我不懂足球这个项目,糸师冴每次水到渠成的胜利对我来说只有【好厉害】的模糊印象,在他采访的时候一脸懵懂地站在不远处牵着凛看记者大姐姐的漂亮衣服,等他一脸不耐烦怼完记者后再问他要零食吃。
不过,和糸师冴关系好也有坏处。
周末被他上门拉起来去球赛的时候我满心只有烦闷,用被子闷着头大叫:“为什么周末还要踢球,糸师冴你是不是人!”
“快起来。”糸师冴不为所动,手上力道一点都没松,“再不出发我要迟到了。”
而站在门外的凛只会帮他哥的腔:“哥哥的比赛要迟到了,要快点哦!”
“所以说你们自己去啦!”
诸如此类的事情时有发生,常常也以我一脸不情愿地被糸师冴拉走作为最终结局。
我理解糸师冴很喜欢足球啦,但是说真的有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吗?连媒体都称赞他天才少年,从身边大人的态度中我也能闻到相同的味道,这样不已经够了吗?为什么连假期都要拿出去训练而不是休息呢?
……我搞不懂。
在我眼里,糸师冴像是不停地被什么东西催促、逼迫着一样。
写作业还不够他烦的吗……哦,他不用写作业,难道原因就是这样?
我想不通,不过觉得这些烦恼像太阳底下转瞬即逝的泡泡一样无关紧要,还是拿媒体写给糸师冴的报道到他面前念犯贱比较重要,我经常一个转身的功夫就把这些事情忘记了。
春夏秋冬轮转着离开,我大口吞咽着童年的快乐,和糸师冴一起升入了国中。
事情发生的临近暑假,因为妈妈不让我吃太多冷饮我就在学校吃,糸师冴找过来的时候我正躲在角落里偷吃雪糕。
天气热雪糕化得快,我要不停地舔它,融化的雪糕才不会沾到我的手指上。我才吃了一半,突然出现的糸师冴突然说:“我收到了西班牙俱乐部青训营的邀请。”
“啊?”我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头发出疑问的语气后继续低头去舔雪糕,“什么青训营?暑假兴趣班吗?”
“不是。是足球青训营,要去的话会很长时间。”糸师冴说话的时候并不看我,而是盯着我附近空气中的一点,“我已经决定了,签证在办手续,大概秋天就会去西班牙。”
“哦……哦。”我沉浸在糸师冴怎么突然要出国了的震惊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我的预想里,我们本应该在镰仓直到高中部才分开,大学或许才会去东京,像打游戏一样慢慢从新手村升级。
糸师冴怎么就一步到国外了?
嘴巴开开合合,我愣愣地盯着他十几秒,才傻傻地问:“那你不上学了吗?”
“当然上,俱乐部会帮我安排当地的学校的。”糸师冴挑起眉,觉得我问了个傻问题,“为了保证最基础的交流,还要学英语和西语。”
“哇,那你岂不是要会三种语言了!好厉害啊,冴。”
糸师冴的再度眉挑了起来,按照我对他的理解,他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接下要自己说话了。
“呜哇!”不过,在他发言之前,有什么冰凉粘腻的液体先沾到了我的手上,凉得像是冬日的冰晶。我条件反射去看,发现是雪糕化开的糖水沾到了手上。
不好,光顾着和糸师冴说话,雪糕化了!
我急忙把雪糕塞进嘴里,突如其来的猛烈寒意冻得我头皮发麻,口腔的黏膜报警似得刺痛,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这边。”糸师冴放弃了话题,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拉到室外屋檐下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让我洗手。
夏天连水管里的水都是热的,汩汩的流水映出周边绿色的植物,过了一会儿后才变得清凉。太阳太大了,我交替清洗双手,继而舍不得流水带来的凉意,不住地冲洗小臂,用湿润的手涂抹脸颊和后颈。
雪糕融化变小了,脱离了中间的木棒,变成可以咀嚼的松散的柔软雪块。我随手把木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掬起水来清洗,哼起最近在儿童时间播放的动画片主题曲。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糸师冴突然问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我抬起脸,很不解。有水珠结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糸师冴的身影像隔了一层水雾一样影影绰绰,“说你要去西班牙的事情吗?”
糸师冴听了不说话,碧绿的眼睛看过来权当点头。
我关掉了水龙头,用手背擦掉眼睫上的水珠,失去了哗哗的流水声,夏天一下子又变得令人烦躁,远处的蝉在树干上止不住地喧闹。我以为糸师冴是为了西班牙的事情在不安,安慰他说:“放心吧,就算你转学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倒是你不要把我忘记了啊。”
糸师冴的眉终于皱起来了:“转学……你知道西班牙是个国家吗?”
“知道啊,地理课上老师有讲过。”我抢答,“我还知道在欧洲呢!”
“你知道欧洲在哪儿?”
“知道啊,地图上在立本的左边……右边……”我比着手指,“呃,地球是圆的哪边都可以吧。”
“……”
“怎么了吗?你担心转学过去被欺负吗?我和凛都会来帮你的。”
“……那个地方很远。”
“比镰仓到东京还远吗?”
“远。”
“比镰仓到北海道还要远吗?”
“远得多。”
“啊……那只能坐飞机去了。”我这才因为遥远的距离涌起一点不舍的遗憾来,“我不能周末来找你玩啦……不过暑假还可以一起,我听我同桌说她在东京上大学的姐姐每个假期都会回来的。”
“……”
糸师冴还是不说话,有一点点的惶恐向我涌来,我嗫喏几次,最后出声:“……难道你暑假也不回来吗?那新年呢?”
“谁知道。”糸师冴颤了颤眼睫,移开视线凝望向远处的池塘,“到时候再说吧。”
糸师冴很坏,他故意让我惶恐,而自己怡然自得地离开。
不过还好小孩子是不记事的,刚上国中的我似乎还留有任性的权力,踩在最后能被成为孩子的年纪上,没过两天,我就只惦记着花火大会了。
我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踩尾巴,糸师冴曾多次锐评为拖延症,我蛮不在乎,只要在死线完成之前做完不就好了么。
何况镰仓夏季多雨,直到八月末才淅淅沥沥地收敛,气温勉强事宜逛街,我这叫做适时而动。
花火大会当天,我穿着新买的浴衣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今年买的的新款是蓝紫色的蝴蝶小纹,从买回来我就一直在眼馋,现在终于能穿出去了!
然而太过兴奋,我忘了装随身物品的手袋,和糸师冴、凛到了会场门口才发现。
“我回去拿。”糸师冴果断说,“你放在哪儿了?”
“大约是出门前放在桌子上了。”我下意识回答完,接着有些犹豫,“太远了,要不算了吧……”
天气这么热,多走一步都觉得累。我拉住糸师冴浴衣的袖口,觉得还是别回去了。
“你的钱包和要用的东西都在里面不是吗?”
“太远了。”
“不远,我们才走了二十分钟。我跑得比你快多了,十分钟就回来。”
“可是……”
“不用担心。”糸师冴拉开我的手,“好了,你和凛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回来。”
像是不想再听我的挽留,糸师冴几步跑了出去,我远远地看他的背影一下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尽头,再收回视线和身边睁着圆圆眼睛的凛沉默着对视。
“……简而言之,我们站在稍微旁边一点的地方吧。”
“好。”
避免被来往的人群推搡走散,我和凛轻微调整了站位,保证能被之后回来的糸师冴看见,还能看见一点会场里面的样子。
红色的笼纸困住了点燃的灯火,黑色的毛笔写出大大的祭典字样,能看见有小摊贩在售卖庙会上必不可少的金鱼。
红尾巴的金鱼被困在小小的水缸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散开的尾鳍像缎带飘散,我注意到不少女孩子都穿了金鱼纹样的浴衣。
人群来来往往,分割出的光影也像忽明忽灭的烛火,金鱼摊的客人已经迎来了第四批,远处树干上的蝉留下了一只蝉蜕,萤火虫飞进草丛里。
等啊等,我望着人群发呆,感觉到凛扯了扯我的袖口,低下头对上他和糸师冴相似的眼睛:“哥哥不会丢下我们了吧?”
唔唔,是经典的小孩子剧本呢。
没大两岁的我年长感油然而生:“没有哦,冴去帮我拿东西了。现在也就过了……”我卡了壳,四处张望,没有带手表手机,也没有公共的时钟,只能在心底估算时间。
金鱼摊的人来了第五批,我比着手指算:“应该差不多有十——咕唔、”
诶?已经有十分钟了吗?
可是,糸师冴不是说十分钟就会回来吗?
我仿佛从难以言喻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津津。
糸师冴为什么还不回来?
该不会真的要丢下我……还有凛吧?
可怕的猜想冒了出来,炎热夏季的闷热晚风让汗水的感觉愈加明显。下一秒我旋即摇头否定,自我安慰一定是我时间估算错了。
“应该差不多才过了五分钟,我们再等等就好。”
“好。”凛点点头。
但是,可怕的想法一开始就停不下来。我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不停地在想这件事情。
过去了多久?十分钟到了吗?糸师冴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我盯着金鱼摊的人潮,不停地计算时间。
一分钟到了吗?两分钟了吧?是不是已经十分钟了?
糸师冴为什么还不过来?是不是我们走散了?是不是因为我换了地方所以他找不到我们了?是不是他出了什么意外?他是不是……是不是要把我和凛丢掉了?
不对不对,他总不会连自己的弟弟都丢掉……吧?
或者只是厌倦我了觉得麻烦所以自己先回去了?
我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连胃部都开始隐隐不适,脑海里糸师冴的形象千变万化。一边的凛注意到我的脸色,担忧地问我:“……五分钟又过去了,哥哥是不是自己走了?”
凛一说,我的眼眶有点热了,说出来的话都没什么说服力:“不、不会的,冴只是去拿东西了……”
……都怪我出门前忘记拿手袋。
凛显然不相信我连自己都没安慰到的安慰,在原地努力眼泪汪汪瞪大了眼睛。我看见他眼眶中积蓄的泪水,心里糸师冴把我丢下或是糸师冴出了意外这两件猜想一下子变得真实可信,一时间愧疚难过种种一拥而上,我的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我哭,凛跟着哭,放声大哭。两个站在原地大哭的小孩顿时成了人群中的焦点,没几分钟人群聚集过来,大人们在不远处交谈那是谁家的小孩。
我听见有人问我为什么哭,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心只想着糸师冴遭遇不测死掉了,回答不出来。
哭了没多久,忽然有熟悉的触觉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哭泣的动作一顿,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了小豆色的头发和青绿色的眼睛,悲伤瞬间变成劫后余生的喜悦,想都没想扑了上去:“我还以为你死掉了哇!”
热、炎热,夏天抱在一起立刻能感觉到交汇上升的体温。可是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用力抓住糸师冴的衣服,任凭泪水打湿他的前襟,用自己来感受他的颈侧跳动的脉搏,忍着哭嗝断断续续:“你好长时间、没有回来。嗝、我以为你……以为你死掉了。”
姗姗来迟发觉入口出围了一群人心下不妙匆匆挤进来的糸师冴:“………………”
他沉默一秒尝试思考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是如何产生的,然后放弃:“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交通管制,人比较多,多花了一点时间…………抱歉。”
少年的身体还没长开,抱上去的只感觉到身体的清瘦。瞬间的冲动散去,我摸到他身上打湿了衣服汗渍、嗅到咸咸的汗水味道和散发的热气,还有和我不同的结实的身体。远处的风铃响地凌乱,我急忙松开了手:“是我太心急了,对不起,等会儿请你吃冰激凌吧。”
“对了凛呢!”哭了大半天我想起来小凛似乎被我忘了,心一下子提起来环顾四周,结果凛早就睁着圆圆大眼睛乖巧地站在糸师冴身边了:“哥哥。”
我:“……”
诶?只有我哭得这么惨吗?
哭得特别惨的代价是肿起来的眼睛,和郁郁寡欢的心情。
糸师冴去不远的便利店买了纸巾给我,三个人随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起来。虽然一开始提出去花火大会的人是我,但如今经过这么一件事情,我对捞金鱼之类的传统活动都提不起兴趣,沉默地咬着棉花糖在糸师冴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
眼睛好干,有点痛,不想说话。
至于糸师冴和糸师凛本身就对祭典没什么兴趣的样子,没多久我们一致决定提前去烟花会场,在海滩边的山坡上等待。
糸师凛有点累了,和我一起哭了半天,没等多久就在垫子上打起了瞌睡,而我和糸师冴沉默地望向远处的起起伏伏的海水。
作为镰仓的孩子,我们伴随海从小长大,听过无数次海水波浪的声音。起、落、起、落,是海水的脉搏、海水地心跳。远处街道明亮的灯光穿过层层黑暗而来,朦胧地照亮糸师冴一部分的身体。
他今天穿的和平时一样,是方便活动的短袖衬衣。我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到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脑海里立刻升起先前不管不顾抱着糸师冴时的感觉,那个时候从他的颈侧传来嗵嗵跳动的声音,一定是和他现在胸膛起伏的节奏是一样炽热的吧?
恰时糸师冴发觉了我的目光,转过脸来,不想吵醒凛而轻声问:“怎么了?”
我盯着他翡翠似得眼睛顿了顿,庆幸黑夜遮挡我脸颊若有若无的热意,我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落向远处的大海:“没事……只是觉得作为海民还挺幸运的。”
“……?”
“因为……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有这种事情吗?叫做flag?什么的。”我一边想,一边慢吞吞地说,“男主角和女主角,或者是别的什么角色都好,如果约定了之后要一起去看海,那肯定不会实现,而且绝对会一死一活或者是两个人死在不同地方至死无法想会的糟糕结局呢。”
“你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书?”
“不是奇怪的书,是正在热映中的电视剧哦!”我说,“约好了要一起去看海,结局却是一死一活,不被允许殉情,是两人至死都不曾走出牢笼的be哦。”
“所以,我觉得作为海民还挺幸运的。要看海的话,现在就可以看……不,现在都看完了。”
我抱着膝盖低头看远方波光粼粼的海面,攥紧了袖口上蝴蝶的纹路:“所以、所以……冴不会有事,一定会在西班牙顺利的。”
“……”糸师冴沉默良久,我感觉到他平静的目光在我脸上俊巡了一圈,最终轻轻地嗯了一声。
暑热和蜕壳的蝉一起消逝,距离糸师冴离开镰仓的日子越来越近,大约还剩一周的时候,糸师冴一个人过来找我。
那是个气候宜人的下午,云遮住了过于太阳,凉爽的秋天到了。凛很少见地不在,我和糸师冴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将一个东西递给我。
“给你。”
“这个是什么……?”我接过他递来的、还系着带子的卡套。翻过来仔细一看卡套正面透明的部分下,是写了我家庭街区的地址和家里座机电话的硬纸片。
迷子札,再怎么好看这都是迷子扎。我瞬间跳起来反抗:“为什么要送我迷子札???我不是小孩子啊!”
糸师冴不为所动:“你就是小孩。”
“我不是!”辩解的同时我试图将它塞回糸师冴手里,“凛才需要这个。”
“是吗?”糸师冴轻巧地躲过,几步跑到远处挑起眉,“是谁因为我几分钟不在就哭得差点上地方新闻的?”
“咕哇啊啊啊啊啊sakjdhasgfy%!@#,不要提那个了!”我立刻发出奇形怪状的惨叫,可恶啊体育生,我追不上糸师冴只能抱头蹲下身体试图当鸵鸟,“那个已经是过去的黑历史了!不要提了啊啊啊啊。”
其实后来想想我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就钻牛角尖哭了。我又不是不认识回家的路,就算糸师冴把我丢了我也能去他家找他,为什么会难过到大哭起来?
我不明白这件事,索性不去想,灵光一闪理直气壮站起来:“那是因为冴晚了!而且凛也哭了!你应该给凛!”
“嗯。”其实只慢了十分钟。道路管制、拥挤的人群、难以消退的暑热,但糸师冴不辩解,翡翠般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确认了我不再发脾气乱动手动脚之后,他走过来接过我手中的迷子札,在我狐疑难道他真的听进去了?的眼光中展开带子将它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要离开这里了。”几乎要碰上鼻尖的极近距离下,他捏着卡套的边缘说,“所以你要戴好它。”
糸师冴坐飞机离开的当天是个普通的周末,明明没有特意去惦记,然而身体像是有自我想法一般失眠了。我一边数着时间一边在床上翻来倒去,不知不觉间日出悄然降临。
日光骤然劈开了黑夜,温暖的日光像是夏日升腾的热气一样清晰可见。
我愣了一下,随后从床上爬起来半跪着趴在窗台上看外边刚升起的太阳,注意到在过于耀眼的太阳边上,肉眼可见的一颗不怎么明亮的星星。
我从幼稚园起就喜欢看神话故事,自然而然想起来了——那大约是水星。
人们会把在日出时看到的星星叫做晨星,在日落时看到星星叫做昏星,直到近代才知道它们原本是一体的——会在天空中移动的星星。
金星因为明亮容易观测,被认为是晨星和昏星的代名词,而水星同样在太阳附近,但光芒较弱容易被太阳淹没、观测角度等种种,只在极短的时间内才能用肉眼观测到。
爱与美的金星属于阿芙洛蒂特,神出鬼没的水星是信使赫尔墨斯。
我眨了眨眼睛,移开视线一会儿的时间,我发现自己找不到水星了。
……怪不得说是赫尔墨斯。
但是,对我来说无论是金星还是水星,都是一样的,被日出的太阳带走,长途跋涉巡视天空,再被日落的太阳送回大地。
就像被清晨的航班带走的糸师冴一样。
第一年的暑假,糸师冴没有回来;第一年的新年,糸师冴同样没有回来;之后的年份,一如既往。
糸师冴走后,我没怎么关注过他的新闻,只有时候会从妈妈的嘴里听到糸师冴作为别人家的孩子登场。
其实糸师冴送给我迷子札的当天,我回家就把那张硬纸片从卡套离拆了出来。白色硬纸板的正面能够露出来的部分确实只写了我父母的电话和街区地址,然而翻到反面,最上方留下了糸师冴的名字、一些英文和两串号码。
我认出来一个是手机号,另一个大约在前面用英语写了line。我听说过line,那是个实时通讯的软件,只要加上好友有网络就能联系上。但是我没有智能手机,最终犹豫许久还是假装没有看到,把卡片默默塞了回去。
直到糸师冴离开的两年后,我升入高中有了智能手机。拿到手机的那天,我翻箱倒柜找出了糸师冴留给我的卡面,对着卡片深思熟虑了两小时才颤颤巍巍在添加好友的界面输入号码,又对着跳出来的用户头像思索了一小时才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
糸师冴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马德里和镰仓的时差很大,他大约还没有起床。这倒好,给了我逃避的时间。
上了高中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看清了追赶在糸师冴身后,催促他一刻不停前行的叫做梦想的东西,同样看清了,我大哭的背后隐藏的不舍情绪的正体。
糸师冴直到晚上睡前都没有回我的好友申请,以至于我开始怀疑起我是不是按错了号码,胡思乱想一阵后方向已经游移到奇幻片,再多的焦虑也留不下来了,我怀着迷迷糊糊的疑惑入睡,做了个在海中泅水的梦。
我梦见我被摸到了一个好大的贝壳,正想打开看看有没有珍珠,天边忽然划过一阵雷声,贝壳失手落入海中,我惊醒过来,发现是床头的手机铃。
亮着的屏幕显示是凌晨一点,我杀人的心都有了,接起电话:“你最好有事。”
“是我。”
“我知道是你,糸师冴。”我说,“你最好有事。”
“确实有事。”糸师冴说话都不带停顿的,“和我交往。”
“…………”我瞬间偃旗息鼓。该怎么说呢,像是醉酒了大喊大叫的人忽然被泼上一盆冰水那样鸦雀无声,仿佛回答在人群中大哭的那天,糸师冴抓住我手腕的那刻。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手机的扬声器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中像星星那样清晰。
我不说话,糸师冴也不说话。我抠弄了一会儿被面上繁芜的纹路,想来想去憋出一句:“你可能不知道,镰仓现在很晚了,不如明天我们再——”
“我知道。”糸师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然而,从手机转换再生成的电子音都掩盖不住他暗流般汹涌的情感。
“但是我等不下去。”他叹息一声。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微微偏着脑袋,额发扫过眼睫,低垂着幽幽的绿色眼睛,像过去无数次对我妥协时候那样,然而不同的是,这次他要的是我的妥协。
“……我等不下去了。”
我和糸师冴交往了,瞒着所有人。
我看得见他的追求、梦想和野心,在答应时就有觉悟,交往的时候分隔两地彼此活得像对方的电子宠物时还乐观地想过这样矛盾就少了。
太习惯,实在是太习惯了,以至于我开始和他同居的时候完全不像和足球运动员谈了很多年恋爱的人。
第一次同居时糸师冴听从建议给了我一张球赛的普通票,我没去过球赛,一脸茫然地接过之后连夜去网上搜怎么看球,谷歌给我的建议是一套跆拳道手册。
我:?
总、总之带着球衣去了现场,主要体验个氛围。和旁边的球迷大哥一起大叫,一起欣赏中场时啦啦队小姐们的美丽身材,在比赛结束巡场时趁糸师冴经过前方一起丢球衣,完整体验就差和对面的球迷自由搏击。
我抛出的白色球衣像散漫的云彩一样和其他粉丝一起抛出的周边球衣一起落在糸师冴脚边,堆积起来好像轻慢的雪。他准确地转过脸来看我,随即视线落在我扔出的那件球衣上,面无表情地思索了一秒,随后接过递来的笔在那件球衣上刷刷地写上什么。
经过球迷的手,那件衣服被还给我,远处糸师冴正缓步前往后台。
旁边的大哥激动地抱住我:“亲爱的,那可是糸师冴的亲笔签名!你真是个幸运儿!”
我的心思还在糸师冴身上,望着他的背影,敷衍地回复旁边的大哥:“还、还好啦……”
“说吧,多少钱你能卖给我?一千欧?”
“不,这个……”
“一万欧?”
“什么?!”我的注意力瞬间从糸师冴身上转回来,近乎破音,“多少?”
“一万欧!”大哥信誓旦旦,“糸师冴亲笔签名的球衣值这个价钱!他很少饭撒的!”
……心动了,狠狠心动了。
我打开糸师冴球衣准备最后看一眼就为它举行告别仪式,没想到在糸师冴龙飞凤舞的itoshisae下,他用记号笔还写了另一行字。
“今天……不想……”我仔细辨认,“今晚不想吃沙拉?哈?”
会吃沙拉的只有他吧?和营养师说去吧。
“你说什么?”
“啊不是,不,我不打算卖了。”这衣服是没法卖了,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我猛地收起球衣,抱起来就开溜,将大哥‘价钱好商量啊!’的哀嚎甩在身后。
抱歉啊,有祖宗在喊了。
按照line上糸师冴指示的位置,我大约等了十分钟就看到了他的身影。任劳任怨的打工人塔巴蒂提前把车开了过来,接我们去住宿点。
后排我和糸师冴坐在一起,他的发尖还湿润地黏成一撮,我伸手摸了一下,发现温度半热不冷,凑近闻了闻,没有沐浴露的味道。
我想起糸师冴飞速赶来的时间:“……你该不会用水冲了一下就出来吧。”
“嗯。”糸师冴闭着眼睛,靠在车窗边,“我怕我来晚了,又有人要哭了。”
“哈?!哈——?”我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想起这是车里才硬生生止住,“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为什么还要再提啊!都说了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很久吗?对我来说感觉还是去年才发生的事情。”
“很——久——啦——”我拖长了声音表达抗议,“不要再老调重弹了。你很累了还是先休息吧,你看,不要影响塔巴蒂先生开车啦。”
塔巴蒂先生乐呵呵的:“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听。”
……这人在干嘛啊!不愧是能忍糸师冴的人?!
如果不是有形象包袱我肯定面部狰狞,幸好糸师冴没有回复,我一转脸,看见他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嗯……足球果然是件累人的事情。
塔巴蒂送我们回租住的公寓,很普通地挥手打招呼走了。我一路提心吊胆总算松了口气——他没继续问令我尴尬的童年糗事。
在球场呆了一整天出了一身汗,糸师冴先去洗我随后再进,出来发现他靠在沙发上仔细端详被我随手搁在沙发背上的签名衬衫。
“别看了,那就是你之前穿的。”
我走过去,身上还在冒着热气,被糸师冴随手拉过去倒在他身上。鼻尖对着鼻尖,近在咫尺的距离下和那双萤石般的眼睛对视,糸师冴不说话,我被看了半天,心虚地解释:“不会真的卖掉,开玩笑的啦,那是之前你替换用的的衣服。我想着那真品更有感觉一点?”
糸师冴不置可否,随手去翻我从浴室匆忙出来而压在衣服下的衣领,绿眼睛看我一眼,说:“要扔的话周边的商店里有卖同款的周边。”
“我为什么要让中间商赚差价?!”
糸师冴:“?”
我翻身坐起,目光坚定:“我拒绝中间商赚差价!我明明有你穿过的球衣,为什么还要买商店里的纪念品?”
“……好,不让中间商赚差价。”糸师冴平静地说,“那我呢?”
“?”
糸师冴眼风都没有动一下,漫不经心地吐出惊人的台词:“买下我的话,不就更没有中间商了吗?”
“!”我震惊地盯着他,沉浸在极光般的眼睛编织的绿色里。
……可恶,我很可耻地心动了。
这话听起来没人会不心动的吧?!
用糸师冴的签名赚钱来买糸师冴听起来是个可持续发展的永动机,财富自由养男友指日可待。我很认真地开始思考到底多少钱要买下糸师冴。
唔……一万欧只够签名,那要转一千万欧……呜哇,诶之前看到过的他的年薪合同是多少来着?
思考的时间有点久了,糸师冴不满地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说话。
“咕……那、那你说吧,要多少?”我别着嘴,“要多少钱,才可以买下你?”
糸师冴笑了。
他很少露出柔软的笑容,笑得像是镰仓海上春日的融冰,绿色的眼睛从极地的翡翠变成了来自花园的祖母绿。我不由得愣住,提醒我回过神来的是手背上一触即分的温热——糸师冴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一个吻。
他驯服地,低垂着那双会夺取生命的毒物、砷绿般的眼睛,自下而上的目光让我仿佛有居高临下的错觉。
“……那就给我一个吻吧,女祭司大人。”
“晚饭吃什么?”
“鸡蛋碎末拌水煮蔬菜。”
“?”
我和糸师冴的关系很稳定地发展,就像太阳会在日出时将他带走,日落时再将他还给我。和糸师冴交往的好处就是这人情绪稳定,基本不怎么吵架。看见别的小情侣吵吵闹闹,我甚至生出一种要不试试看的奇怪冲动。
——开玩笑的。
除了日落后的夜晚,炎热的长夏和寒冷的隆冬时节,名为足球的太阳也会将糸师冴还给我。他的休赛期我们找地方出来旅游,这次的酒店拥有一片私享海滩,趁晚上人少,我跑出来独享这片海域。
大海上灯光稀少,减少的光污染让我依稀能看见几颗零落的星星。我悠闲地躺在细腻的沙滩上一边漫不经心地辨认,一边听海周而复始像是心跳一样的波浪声。
“在看什么?”
“看星星!”
不知过了多久,糸师冴找了过来。我是趁他在忙的时候跑出来的,真是看不得休假还要做工作相关的,自我驱动的人,看来我是一辈子都学不会像糸师冴一样奔跑了。
晚风肆意抚弄他的鬓发,糸师冴小豆色的刘海又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没继续问,站在我身边学我一样眺望星空。
我们安静地一起聆听海的声音,那是充斥在每一个放学回家路上的心跳。这里的海和镰仓的海不一样,没有谁的心跳会是一样的,也没有人换个地方会就会换掉心脏。
过了十分钟,我问糸师冴:“在看什么?”
“看星星。”糸师冴的声音随风而来,“我听说金星是夜空中最亮的一等星,如果是最亮的,那是不是就是现在看到的其中一颗?”
“……天文学这方面不知道诶,我只知道金星会在太阳旁出现。”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真意外,我还以为你除了足球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的关系。”糸师冴的前半句让我有点害羞地脸红,后半句又让我拳头硬了,“总是给我念一些奇怪的故事。”
“那是人类历史和文化的结晶啦!”
“反正总归在这片天空上吧,金星——永远明亮的行星。”糸师冴说,“虽然不知道在哪里,总归在天空上,知道这点就好了。”
“是呢……知道在天空上就好了。”
以为只会在遥远的天空驰骋的水星,有时也会神出鬼没。十八岁的生日,我被糸师冴一通电话打来喊我开门,眼睁睁看着本该在马德里的人出现在家门前。
像是水星化作流星降临在面前一样。
我坐起身,慢慢被海风吹得有些困了,糸师冴适时开口:“时间有点晚了,回去了?”
“嗯!”我躺在地上伸手学粉丝那样喊他,“冴!冴ちゃん!中场第一指挥官大人!”
糸师冴早习惯我在网上高强度冲浪他的周边消息,对此置若罔闻,只会意俯身过来抱我。我心安理得地将大部分重心依靠在他身上,环住他的肩背站起来。
然而这里的沙滩比我预想中的要软,用的力道轻了,脚一滑差点摔回去。
“呜哇!”
“……。”
还好糸师冴是个运动员,眼疾手快接住了滑到的我,卸力慢慢慢慢将我放回沙滩上。
“有受伤吗?”
我活动了一下脚踝,没感觉到疼痛,便摇摇头说没有。
“回去再检查一下。”糸师冴转过身,远处的灯火在他的眼里跳动,“上来吧。”
“嘿呀!打扰了!”
我毫不客气爬上糸师冴的脊背,被用非常标准的姿势背了起来。
足球运动员锻炼得当的脊背宽阔结实,环上去非常安心。仔细一想,我似乎很久没有被糸师冴背过了,有上次吗?模糊地记得小时候有比较相似的记忆,那时候他的肩背还比较单薄纤瘦,我紧紧环着他的肩背,体温热且湿地传递过来,像夏季雨后的味道。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行星会移动、太阳会升落,但是幼稚园时在我旁边睡颜恬静的男孩现在还在我的身边。
曾经的幼稚园里独来独往的男孩,现在被冠以立本至宝、天才选手、世界第一的中场指挥官,还有许多粉丝给他起的名号,转念一想到拥有这些头衔的人现在正在背我,我不由得有点得意忘形。
之前看娱乐圈小说吐槽嫂子的我还是太肤浅了。
质疑、理解、超越、成为!
做嫂子真的爽啊!
“安分一点。”
太过得意忘形的我情不自禁踢起小腿,立刻被糸师冴制裁了。大腿被捏了一下,我瘪瘪嘴安分地趴在他背上。
被太阳带走,徜徉于天空,直到日落才回到我生命中的水星,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我趴在糸师冴背上,咀嚼繁芜丛杂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的心情,一边玩他脖子上挂着的法藤。银色的金属一闪一闪,远处酒店的灯光依稀可见。糸师冴背着我有点慢,但再过几分钟就能到明亮的地方了。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直起身子趴在糸师冴的耳边提议:“小心点哦。这片沙滩虽然有酒店管理,我刚才玩的时候也没发现沙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过现在灯光有点看不清,小心你的脚。”我说完后想起现在的手机有电筒功能,连忙伸手去摸自己的口袋,“你带手机了吗?先用我的手机照明试试?”
“嗯。”
有些燥热的晚风下,糸师冴轻轻地说,“把灯亮起来吧。”
“啊,我刚才查了一下,金星和水星夜晚都是看不到的呢。因为它们都在地球轨道的内侧,统称为……哦,内行星。”
“……”
“喂——糸师冴你在听吗?”
“嗯,怎么样都好。”
总算搬运完了,之后的应该是新文了,写雨果。
回过头来发现真的给糸师冴写了好多
你们这些红毛S中场给我喝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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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行星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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