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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同行 同行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七十章同行

      蒼梧山還是那座蒼梧山。車子停在山腳下,他們走進樹林。顧衍之走在前面,左手撥開擋路的樹枝。他的左手完好如初,有溫度,有顏色,不透明。但她注意到他的左眼那圈藍色變淡了。不是淡了一點,是淡了很多,像被水稀釋過的墨水。她沒有問。她知道那圈藍色遲早會消失。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許就在門打開的時候。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玉珮在手心裡發燙,在帶路。他們走了很久,走到了那口井邊。

      井口的碎石還在,抽水機的管子還在,水滴在地上,濕了一片。她走到井邊,往下看。井裡沒有水,乾了。能看到井底的石頭。那扇門還在,嵌在石壁裡,門板上的炸藥熏黑痕跡還在,但門沒有開。她把繩子綁在樹根上,把另一頭扔進井裡。她先下去。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踩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往下滑。滑了很久,滑到了井底。井底的泥被抽水機吸走了,石頭露出來。那扇門還是關著。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嵌進凹槽。嚴絲合縫。門開了。不是一條縫,是整扇門。門向內緩緩打開,沒有聲音。門後面不是黑暗,是光。藍白色的,冷的,像月光。光很亮,亮到她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光裡站著一個人。風玄子。穿著灰色的長袍,頭髮是白的,臉是年輕的。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宋清墨走進去,站在他面前。顧衍之跟在後面。兩個人站在光裡,站在風玄子面前。

      「你還活著。」她說。

      風玄子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顧衍之臉上,停在顧衍之的左眼上。那圈藍色在光裡很淡。

      「你的眼睛快滅了。」風玄子說。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顧衍之的身體會消失嗎?」宋清墨問。

      風玄子從懷裡拿出一卷竹簡,遞給她。竹簡很舊,有些地方被蟲蛀了,但字還能辨認。她把竹簡展開,從頭讀到尾。字是毛筆寫的,行書,筆劃連貫。她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眼睛裡。

      「第十世,若她愛你,你便不會消失。因為愛不是守護,是同行。」

      她把竹簡放下,轉頭看顧衍之。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在光裡很亮。不是變亮,是反光——門的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把耳朵貼上去,聽著那個節奏。

      「你聽到了嗎?」他問。

      她點頭。

      「聽到什麼?」

      「門在關。」

      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的左眼那一圈藍色正在消失。不是慢慢消失,是快速消失,像退潮。她把他的臉捧住,看著那圈藍色一點一點地淡去。從深藍到淺藍,從淺藍到灰,從灰到透明。她沒有哭。她把他的頭拉過來,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那圈藍色滅了。他的眼睛變成了純粹的黑色,像兩個很深的湖。湖裡沒有倒影,沒有光,只有黑暗。但她不怕。她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心跳還是在。一下,一下,很慢。她笑了。

      「你還活著。」她說。

      「我還活著。」

      風玄子站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那雙無底洞一樣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他從宋清墨手裡把那卷竹簡拿回去,捲好,放進懷裡。

      「門要關了。你們出去。」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門板上取下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門的溫度。她把它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她拉著顧衍之的手,走出門。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不是慢慢關,是突然關,像有人用力甩上。那枚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

      他們爬出井口。陽光很亮。她瞇了好一會兒才適應。無字碑在陽光裡是青灰色的,碑座上的雲紋被陽光照得像一條一條的河。她坐在井邊,把兩條腿垂在井口裡,大口大口地喘氣。顧衍之站在她旁邊,把左手從褲袋裡抽出來,舉到眼前。那隻手完好如初,有溫度,有顏色,不透明。他把手放下。

      「那圈藍色不見了。」他說。

      她站起來,把他的臉捧住,看著他的左眼。虹膜是深褐色的,和右眼一模一樣。沒有藍色,沒有那一圈極淡極淡的藍。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眼角。

      「你還能記得那些事嗎?」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記得。沈岸,巴圖,鐵匠,漁夫,鏢師,軍醫,貨郎,先生,賣豆腐的。還有顧衍。都記得。」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結實,溫熱。她把右手伸過去,放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肩溫熱,她的右手也溫熱。她把他抱緊了。

      「我們回家。」

      他點頭。兩個人走下山。樹林裡很安靜,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腳步聲在落葉上沙沙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跟得很近,腳步聲和她的腳步聲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

      他們走到山腳下。那五輛黑色的SUV不見了。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他們的灰色SUV孤零零地停在那裡。她上了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山路。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謝子京不會再來了。」她說。

      顧衍之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他會來。只是不是今天。」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省城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回到省城,他們把車停在巷口。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看到他們出來,站起來搖了一下尾巴。他們走進樓裡,上樓,開門,關門。他把窗簾拉開,陽光灑進來。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放在窗台上。玉珮在陽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正在凝固的血。她把那朵枯萎的花托從懷裡拿出來,放在玉珮旁邊。花托很小,玉珮很大。但它們放在一起,很好看。

      她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蛋和青菜,從櫃子裡拿出麵條。她煮了兩碗麵,麵裡加了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她把麵端到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把麵吃完了,把湯也喝了。他把碗放下,把她的手拉過來。

      「我搬回來住。」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把他的頭拉過來,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那裡沒有藍色了,只有深褐色的虹膜和黑色的瞳孔。她把嘴唇貼在那裡,貼了很久。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

      「好。」她說。

      他下午搬的。東西不多,一個背包,一個行李箱。他把行李箱拖上樓,把背包背上樓。她把樓下的房子退租了,鑰匙還給了房東。她把他的衣服掛進自己的衣櫃,把他的鞋放進鞋櫃,把他的牙刷放進杯架。兩支牙刷並排站著,一支藍色,一支粉色。她看著那兩支牙刷,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終於」的笑。

      他從後面抱住她。他的身體溫,她的身體溫。溫和溫之間沒有隔閡。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晚上吃什麼?」

      她把頭靠在他的胸口。

      「隨便。」

      「我煮。」

      她轉過身,看著他。

      「你會煮什麼?」

      「泡麵。」

      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她把他的頭拉下來,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我煮。你洗碗。」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窗外,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巷口。但她沒有看那些車。她把窗簾拉上,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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