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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代價 代價 ...


  •   第三卷迷津·十世追尋

      第七十一章代價

      搬回來的那天晚上,顧衍之沒有睡。宋清墨知道,因為她醒來的時候,他不在床上。她翻了一個身,摸到他那邊的被子是涼的。沒有餘溫。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臥室。客廳的燈開著,他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枚七尾鳳的玉珮——他從窗台上拿下來的。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鳳凰的眼睛那顆朱紅的沁色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著眼。他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她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睡不著?」

      他睜開眼,把玉珮從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手心裡。

      「睡不著。」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溫,她的臉也溫。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看著那枚玉珮。玉珮的內部那些紅色的紋路已經不見了,它們流進了他的身體裡。現在它就是一塊普通的玉,青白色的,乾淨的,沒有任何痕跡。她把玉珮從他手裡拿出來,放在茶几上。

      「你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

      「我在想,消失的代價還在。」他頓了一下。「風玄子說,若她愛上你,你便會消失。你愛上我了。我也愛上你了。但我的身體恢復了。這不代表代價消失了。它只是還沒來。」

      她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著那個緩慢的節奏。

      「那你怕嗎?」

      「怕。」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兩隻眼睛都是深褐色的,沒有那一圈藍色了。他的眼睛很黑,黑到像兩個很深的湖。

      「怕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胸。

      「怕突然不見了。怕你找不到我。」

      她把他的臉捧住,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不會不見。」

      他沒有回答。他把茶几上的玉珮拿起來,放進她的手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

      「你幫我保管。」

      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自己的心臟。

      「我一直在保管。」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身體溫,她的身體也溫。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閉上眼。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還是很慢。她在那個慢節奏裡,快要睡著了。然後她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不是心跳,是呼吸。他的呼吸突然變重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臉色發白,嘴唇發紫,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

      「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那隻手在變透明。不是慢慢變,是快速變。從指尖開始,皮膚消失了,能看到裡面的骨頭。骨頭是白色的,像玉。透明從指尖蔓延到手背,從手背蔓延到手腕,從手腕蔓延到手臂。她看著那隻手在幾秒鐘內變成了一副骨頭架子。她把那隻手握住。握不住,骨頭太細了,從她的指縫滑出去。

      「顧衍之!」

      他把手縮回去,插進褲袋裡。他的臉色還是很白,但呼吸慢慢平穩了。他靠著沙發,閉上眼。

      「沒事了。」

      她把他的手從褲袋裡拉出來。那隻手恢復了。有皮膚,有溫度,有顏色。她把它翻過來,看著掌心。那道粉紅色的疤還在。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這是第幾次了?」

      他沒有回答。

      「第幾次了?」她又問了一遍。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第三次。第一次是昨天下午,你在洗碗的時候。第二次是昨天晚上,你睡著之後。第三次是剛才。」

      她把他的頭拉過來,抵著自己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他的呼吸吹在她的嘴唇上,溫熱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哭。」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她沒有擦,讓它們流。流到他的臉上,流到他的嘴唇上。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鹹的。他把她的眼淚舔掉了。

      「不要哭。」

      她把他的臉捧住,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那裡沒有藍色了,只有深褐色的虹膜。她把嘴唇貼在那裡,貼了很久。

      「那個代價,不是愛上我就會消失嗎?為什麼你愛上我了,也消失了,身體又恢復了,然後又開始透明?」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

      「我不知道。也許門在試探我。也許風玄子在試探我。也許我自己在試探自己。」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把茶几上的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拿起來,放在他的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

      「我們去找風玄子。」

      「他不會再見我們了。」

      她把玉珮從他手裡拿回來,貼在胸口。

      「那我就去古墓深處,把那枚真玉珮拿出來。」

      「哪枚真玉珮?」

      「風玄子留下來的那枚。不是七尾鳳,是另一枚。長生玉珮。據說能逆轉時空。」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在哪裡聽說的?」

      「謝子京。他一直在找那枚玉珮。」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那是傳說。不一定真的存在。」

      她把他的手翻過來,看著他的掌心。

      「存在。因為謝子京快找到了。他手下的人已經在蒼梧山挖了好幾天。他們不是要炸門,他們是要找那枚玉珮。」

      他把她的手握緊。

      「你怎麼知道的?」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一張照片。照片裡是蒼梧山的井口,周圍搭起了帳篷,有穿迷彩服的人在走動。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個時間戳,是昨天下午。

      「江教授拍給我的。他昨天去蒼梧山了。」

      顧衍之看著那張照片,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我們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那是陷阱。謝子京故意讓你知道他在挖,就是要你去找。你去了,他就可以抓住你,用你來開門。」

      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舉到眼前。玉珮在燈光裡是青白色的,沒有一絲裂縫。

      「那我們就讓他抓住。」

      他看著她,左眼已經沒有藍色了,但他的目光還是那個目光。先看左眼,再看右眼,然後微微低一下頭。

      「你瘋了。」

      「我沒有瘋。他抓住我,就會把我帶到井邊。到了井邊,我就可以把玉珮嵌進門裡。門開了,你進去。你把顧衍帶出來。」

      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手在發抖。

      「我不會讓你當誘餌。」

      她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那我就自己去。」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她的肋骨有點疼,但她沒有掙脫。她讓他抱著。

      窗外,天快亮了。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巷口。那隻黃狗趴在台階上,頭埋在兩隻前爪之間。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著那些車。車燈滅了,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煙,在冷空氣裡飄散。

      「他們在等我們。」她說。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讓他們等。」

      她把窗簾放下,轉過身,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顧衍之。」

      「嗯。」

      「你的手還會透明嗎?」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那隻手完好如初。

      「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她把他的手拉下來,放在自己的腰上。

      「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把他的頭拉下來,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

      「如果下次再透明,你要告訴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他不在床上。她坐起來,看到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有一張紙條。他的字,鋼筆,筆鋒很利:「我去買早餐。很快回來。」她把水喝了,換了衣服,走出臥室。客廳的窗簾拉著,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那隻黃狗不見了,台階上空空的。她把窗簾放下,走到門口,把門打開。她站在走廊裡,等他回來。

      他回來了。手裡提著豆漿和飯糰。他的左手提著東西,右手插在褲袋裡。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一夜沒睡。她把豆漿和飯糰接過去,放在桌上。她把他的右手從褲袋裡拉出來。那隻手完好如初。

      「你昨晚又沒睡。」

      「睡了。」

      「你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他把手抽回去,插回褲袋。

      「過兩天就好了。」

      她把豆漿倒進碗裡,把飯糰用紙巾包好,放在他面前。他坐下來,用右手拿起飯糰,咬了一口。他用右手端豆漿,用右手擦嘴。他的左手一直放在褲袋裡。她把飯糰吃完了,把豆漿喝完了。她把碗收進廚房,把碗筷放進洗碗槽。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站在廚房裡,背對著他。

      「我們今天去蒼梧山。」

      他沒有回答。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他站在廚房門口,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垂在身側。

      「好。」

      她把背包背好,把那本筆記本放進去,把那卷竹簡放進去,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放進去。她把那些碎片也放進去。她把拉鍊拉好。兩個人走出門。他們走下樓梯,走出巷口。那五輛黑色的SUV還停在那裡。車門關著,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她沒有看那些車。她上了自己的車,他坐上駕駛座。車子發動,開出巷口。她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SUV跟了上來。她把後視鏡掰了一下,不想再看。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

      「他們跟在後面。」

      「我知道。」

      他把車子開上高速,速度很快。她靠著椅背,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背包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怕不怕?」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左手上。那隻手完好如初,有溫度,有顏色。他把她的手握緊。

      「不怕。」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車子繼續開。她不知道蒼梧山還有多遠。也許很遠,也許很近。她只知道他在。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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